大地上的血战已经临近尾声,南风和北风席卷的同时亦在向万物传递战报:是伊玛尔的军队赢了。
亚莲击溃了最后一支阻拦在身前的遗族军队,命令血骨树稍微散开树冠,给她留出空隙跳跃下来。
前方没有任何阻碍了,她的军队虽然也所剩不多,但相较于已经坠落的鸥锦城来说,这就是一把雪亮尖刀。
驾驭着这把刀直接冲入圣城废墟,她下令停止,目光在街道上来回打量。
鸥锦城太大,也太宏伟,她此刻伫立的地方属于它的下层街道,这里的房屋无一例外全部被震塌,废墟中到处都能看到露出的尸骸,显然当灾难降临时大多数人都没有充足的用来逃走的时间。
“清理尸体,找一下能用的东西,尤其是吃的。”亚莲简单发号施令,分出几队人马做这些杂物,自己带着剩下的人马一路上行,很快来到圣城中段。
这是她第一次来鸥锦城,却表现的熟门熟路,这是因为艾力克早早就给她画过这里的城区结构图,类似的举动她已在梦里做过许多次了。
得知丈夫的死讯后她就发誓要让这一切成为现实,血肉浮城也正是在放开一切道德约束下才能诞生的东西,而此时此刻亚莲亲眼目睹由憎恨和复仇缔造的一切,她并不迷茫,反而觉得极其畅快。
突然,前方废墟中有东西在动。仔细看却是一名披甲战士,留着一头暗红色的短发,膝盖以下部分已经被残骸断壁砸的稀烂,只能靠上肢力量苟且求生。
亚莲拔出刀一个人上前,站在他身边停步,在他抬头看来的一瞬间把他的右手钉在地上。
“啊……!”战士发出短促惨叫,然后继续用夹带恨意的眼神盯着她:“怪物……突破人伦禁忌的术法必将在今后将你吞噬……”
“你还好意思跟我谈人伦禁忌?”回应他的是一只金属靴子,亚莲这一脚踹掉了他大半口牙,然后继续嘲讽他:“神秘道路到了6阶以上就开始畸变堕化失去自我,甚至变成神秘源头那些东西的傀儡,这样的东西就符合人伦了?就不是禁忌了?”
战士喘着气,还是瞪她,却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
“血种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我们能靠这个把持自我。”亚莲冷冷和他对视,“即使我们变得再像怪物那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时时刻刻是清醒的,是理智的,外形不过是为了实现正义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罢了,和你们这种连神智都献给邪魔的东西相比不知道高贵多少万倍!”
没什么好说的,下一刀刺进对方额头,刀刃从鼻梁中间把那副面容切成两瓣。
收尸工作留给别人,她继续上行,显然是要做赶尽杀绝的事,不打算给鸥锦城里的老贵族们留丁点希望。
果然是查鲁尼那个类型的人。
希茨菲尔看的直冒寒气,这要是换成她在亚莲的位置上,她应该也会做出类似的操作,但不可能有这么果决和狠厉。
不过说起来,暗红色的头发,刚才那人穿的甲胄也能看出结构精细,那就是费鲁姆家族的人?他的先祖是九骑士之一的保罗-费鲁姆?
这种人都没能逃掉,那想必鸥锦城里大部分力量都被困住了,包括大部分的九骑士遗族,也包括当前地位在他们之下的各支大族。
其中就包括尼昂家族!希茨菲尔不禁又开始好奇尼昂家族是怎么在当今这种局面下苟且求生,最终又将伊玛尔从陆地上驱赶走,窃取所有胜利果实的。
如果亚莲剩下的部队不多,鸥锦城有大量人口在此时逃遁,那尼昂人是有机会东山再起。
但现在看亚莲至少剩下五千人,这五千人都是从那场浩大血战中杀出来的,是精锐中的精锐。以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别说一个尼昂家族,就是一百个也翻不起浪。
秘密一定就藏在这段历史里,希茨菲尔是这么认为的……她觉得亚莲一定是在鸥锦城的残骸废墟里遭遇了什么,导致她没能一口气灭绝上两代的旧王,自身实力也遭到重创。
所以这就是我和她的区别了。
借着亚莲的视角来回观望,希茨菲尔心里还挺替她可惜的。
换成我就不会做这种冒失的事……探索敌军大本营,我宁愿多耗费点时间再搓几个沼气肉弹,把这里彻底炸成齑粉。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两人不能做这种类比,原因很简单,她心里没有亚莲那种级别的仇恨。
虽然在希茨菲尔身上也挂着格列夫人、维尔福,甚至冷迪斯的帐要和敌人清算,但如果其中再添上夏的名字,她不保证她还能像现在这样保持理智。
她可能会比亚莲做的更疯狂,也根本不会管什么危险不危险,非要亲眼看到所有仇人身死不可。
对……亚莲她,她当时看到的肉柱树幻影已经全部遗忘了。尽管艾力克后续跟她说起过多次,但没有亲眼见证的记忆,她不会理解那是多么恐怖的东西。
而我不一样……
事关仇恨的话,厚着脸皮这么说也无所谓了:我至少有一枚能稍微克制它们的眼睛,所以我们的资本是不同的……
就在希茨菲尔遐想的空档,亚莲已经率军把圣城中层扫荡了一遍,又分了一批人清理尸体搜集物资,所有幸存者几乎都是被她亲手杀死。
对亚莲来说,鸥锦城里没有无辜者。
拾枝者、农夫、贱民、最底层的屠血者……这类人都是无法登上鸥锦城的。她记得艾力克跟她详细说过,圣城走的是精锐路线,所以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没有无辜的,她都可以杀。
杀完了中层,她的刀卷刃了。
换了把刀继续往上行,亚莲在过程中特意等了一会,等下层那些委派出去的部队收束回归。
她也是知道的——对于艾力克提过的灯塔计划,敌人至少还有两尊神秘源头的“神祇”不曾露面,她不能对此有任何松懈。
尽管……她已经从各方面情报得出推论,这两个东西在露面和战斗方面存在严格的限制,甚至搞不好都不一定处于清醒状态。
但那毕竟是“神”。
不管是什么神,暂时来说,那都是超出人类理解的东西。
“报告……东南方向没有找到幸存者!”
“西边没有幸存者!”
“北部除了废墟就是尸体……什么都没有……”
而南边就是他们一路上来的方向,亚莲对那里再清楚不过,所有幸存者几乎都被她一刀杀了。
这就奇怪了。
一路扫荡上来居然只杀到了这么点人?
其实已经不少了,费鲁姆家族……布拉肯家族……塔斯塔缪家族……罗德休斯家族……九骑士遗族的人她能叫出名字的就杀了五十个以上,更别说那些零散依附遗族的家伙们,否则刀怎么能杀的卷刃
?
可依然不够多……不像是他们的全部,最起码的她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姓克列巴托拉尔的人,还有上一代的圣城之主尼昂人,也没遇到。
逃了吗?
不太可能,从头到尾这一战都没给他们逃遁的机会。坠落那一下几乎震毁了圣城表面所有建筑,就算他们能在失重时躲到密道里也活不下去。
要么是集体被埋在废墟里了,要么是……在这一战开始之前他们就不在鸥锦城……
心里一跳,亚莲迅速下令:“把上层废墟全部挖开。”
“全部都要么?”
“都要……尤其探查那些地道,所有能找到的尸体都罗列出来!”
心头环绕淡淡的不安,抬头看天,那乌云依然没有消散的迹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
伸手抓了把凝结的头发,亚莲感到几分烦躁。
打落鸥锦城确实是极其辉煌的战果,但她的核心目标又不是鸥锦城,而是藏在鸥锦城的那些秘密。
九骑士遗族掌握的秘密,灯塔计划的秘密,但这些全都渺无踪影,她找遍最上层的废墟也找不到任何一根“肉柱树”。
它们刚才在战场上出现过吗?
总不会是稀里糊涂被干掉了?上古的邪神有那么弱吗?
越来越浓的不安在她心中也汇聚成乌云,当这种感觉已经压倒一切仇恨的时候,亚莲惊醒,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大的蠢事。
“所有人——”她像一只敏捷的猿猴迅速攀爬上一棵血骨树,站在树冠上大声喊道:“集结起来,出城!!”
出城!
出城!
赢下这一战,亚莲在战士们心中的地位已经和神一样,因此即使显得有些反复无常也没人质疑这一命令,随着吆喝传递越来越多的部队回归集结,他们脚力越来越快,眼看就要逃离废墟。
但就在这时,大地突然开始震动。
“轰隆隆”的巨响如同闷雷,只不过这一次是从脚下传来。那些还未完全崩溃的建筑在这波震动中彻底散落成灰,道路最中央扬起漫天的尘埃,这堵死他们逃生的道路。
“冲出去!快!”亚莲只来得及指挥近距离的部队,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率领一支血骨树骑兵突出重围,终于脱离了废墟范围。
但地面的震动不但没有结束反而还在加剧,她跑出了足够遥远的距离然后回头观望,惊诧发现坠落的浮城居然又在蠢蠢欲动,仿佛新生出一股神秘力量要将它从泥地托举起来!
残存的部队一时无言,人人都被这幕场景震撼到了,他们看到无数的血泥——那都是从原先战场上散落的尸骸当中提取出来的——这些血泥就像拥有生命一般,主动蹿升朝废墟聚集,短短不到一
分钟的时间,一座全新面貌的“鸥锦城”再次缓慢的从地面升空!
这是怎么做到的?
希茨菲尔也觉得惊诧,她迅速猜测可能血战本身就是阴谋——灯塔计划需要大量的血肉和生命精华祭祀塑形,如果是这样,那再没有比血战更合适的祭祀场所!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因为很显然归来的两位骑士已经不再是人了,族人、祖地在它们心中无关紧要,人类世界的一切对它们来说都是可以牺牲的东西,对它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完成灯塔……甚至
不惜以其他还未苏醒的邪神同伴作为灯塔的养料。
到此时此刻,希茨菲尔心中升起一股明悟。她觉得自己可能知道灯塔计划是什么了。
这是有先例,有前兆的……可以直接从纳米亚曾经的状态推测一二。
当她还没有掌控神眼也没有成为神秘主的时候,纳米亚世界每隔六日都会在第七天陷入永恒的黑夜。当地人将这种天象称之为“永夜”,当“永夜”降临时,邪祟活跃的频率增加,人们因为迸发的
恐惧而有更高概率堕化成梦魇的卵鞘。
但这并非是在针对他们,就好像那些最悲哀的真相一样——很多时候以为是在针对你的恶意,到头来你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宏大计划扩散的余波。
“永夜”也是这样,邪神大概率并不在乎这些堕化的人,这是无所谓的,无关紧要的。它们真正想要的是纳米亚本身,是要将这个失落的世界从无边宇宙中找出来,吞噬化作它们的力量。
这也是早就在多个案件里(比如巴特列特海滩案)证实过的情报了,甚至萨拉高层机关的人还为此争执过,最终是保守派获胜,认为任何力量的复兴都有可能暴露纳米亚在深空的位置。
而在腐血神国同样有神眼。
和纳米亚相比,这才是真正的失落大陆。这里的一切都被灰雾吞噬,需要极其特殊的法门才能回归,这都说明这里不是在纳米亚,和纳米亚处于不同的空间。
但这里也非邪神的地界——包括希茨菲尔在内,一开始所有人都这样猜测,但并非如此,因为如果真是如此,她不相信神秘的源头居然只有自己存在。
哪怕算上那九个邪神,神秘的顶点也太空旷了。这样的世界是不可能吞噬纳米亚的,她更倾向于猜测……这里曾经属于邪神世界,但在那次和太阳女神的碰撞中被撕碎、切裂,从此和邪神的本源分
割开来,又因为包含艾莎洲的缘故没有和纳米亚完全断开联系。
这里也有“永夜”,这里也有邪眼,甚至光有这些东西还不够,邪神们即使是死了,残了,被封印了,它们依稀清醒后挣扎要做的第一件事也不是唤醒更多同伴增加战力,而是集结所有资源铸造“
灯塔”。
再结合救世之母神话里误导人心说的“超脱”,这所谓的“灯塔”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真的不要太好猜测。
它们想利用‘孕育之母’的力量重新改造并锻造三枚埃布-格萨尔的邪眼,在原本基础上放大它“信使”、“斥候”、“侦查者”的功效,将这里的位置坐标发送给天地之外的苍茫宇宙。
它们想侵略此方天地,但纳米亚的残骸也有自己的意识,就像母树在失去掣肘后会自发运转重塑神话一样,艾莎大陆也会抽取因素,唤醒这片土地上最原始的力量和它们对抗。
它们不愿意在这种对抗中被平白无故的消耗力量了,所以这是最简单的破局方法——铸造一座灯塔,就像海岸线的灯塔为近海船只指引方向,它们要向更遥远的同伴求救,吸引它们到这里来。
明悟这个计划的本质,即使希茨菲尔现在是完全的灵体,她都有一种全身冒鸡皮疙瘩的感觉。
真是疯了疯了……
本来觉得九大邪神已经够难对付了,自己一直以来还在头疼面对这些家伙该怎么打,结果对面居然谨慎到这种程度,觉得这么大的差距还不足够,还要找老家搬救兵?
这要给“灯塔”铸成了还打什么?
到时候不仅仅是失落的艾莎洲要被吞吃占领,它们还可以顺着歌罗西港的节点找到纳米亚本土,真那样就全完蛋了!
意识上惊出一身冷汗,希茨菲尔很快想到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亚莲可能失败了,伊玛尔的果实被尼昂人窃取,但同时她本人就在现实中的艾莎洲,她是知道的……腐血神国目前为止还是多股力量共存。
那也就是说,灯塔计划也失败了……
站在亚莲的视角眺望天空,目睹那座由无数血泥所粘连的残骸越升越高,希茨菲尔突然又开始眉头狂跳。
她有一种感觉,就是现在在升空的这个大东西,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是不可能……这是鸥锦城的废墟,它一开始露面的时候都没给我这种感觉,今天之前我也从没见过鸥锦城才对。
然而此时的“鸥锦城”是持续不断在变化的。
那些泥尘废墟被血泥混杂着粘连起来,重塑成一座座金属长碑,终于彻底唤醒了她心底的记忆。
是大漩涡。
曾经那次回溯,在大漩涡的上空,她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也是一座浮城,只不过比这个更大,而且其中应该有一枚——
翻转眼皮,她正好看到空中的废墟暴出裂缝。
一道竖着的裂缝,就像一枚竖眼,正有一颗无比巨大的暗金眼球镶嵌其中,直直朝她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