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心悸感袭来,逼迫希茨菲尔睁开眼睛。
依然是鲜血圣堂的地下密室,穿黑袍的少女倒退半步,以巨大的意志力和对行动的控制力止住后退,后背渗出些许细汗。
别急……
她告诉自己。
不管这其中涉及怎样的阴谋以及百年血战后又发生了什么,灯塔计划都没有得逞。
是的……无论是伊玛尔还是九骑士遗族,他们最终都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想到这里,希茨菲尔突然眉头一跳,脸色变得有些许难看。
不会真的是……真的是她此时想到的那个可能性吧……
不行情报还是太少了,光是这东西的回忆不够用,还得想办法调查那场战争过后的历史进程,至少也要搞明白尼昂人是怎么上位的。
暗自给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拟了个纲要,希茨菲尔离开地底密室,顺着螺旋台阶爬了上去。
脚步有些虚浮,精神和体力消耗的都比较厉害。考虑到不久之后就要到永夜了,她首次需要真正面对在艾莎洲,在腐血神国的永夜,她觉得有必要在那之前调整下状态。
趁着冒充的身份还够用,圣堂里没有任何人敢违逆、打扰自己,她匆匆回到那间封闭式的炼金实验室,目光在里面看了几个地方,看中了长桌下方距离地面不到十厘米有一块铁皮挡板。
这块板是横着的,和桌面平齐,本身是木料包裹铁皮所以具备一定的厚度,此时完全能满足她的某些需求。
除污的药剂、药粉是早就调好过的,顺手摸了个罐子撒粉上去清洁一番,拿一块干净的毛巾擦干铁板,她直接坐上去侧过来一躺,闭上眼睛就开始睡觉。
这就是最有效的恢复手段,不管最终能睡多长时间,睡过和没睡过就是不一样的。
同一时间,夏依冰也是满头大汗的从幻视中醒来。
她的表现还要不堪一些,看上去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翻身下床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摔出去,几乎连滚带爬的扑到盥洗室,扒拉着水池就开始呕吐。
这可把旁边的玛德琳吓炸了,她以为是挑拣出来的这些骨头有问题,赶紧跑到盥洗室跟着拍女人的背,边拍边问:“什么情况?……局长,你好点没有?”
“纯粹是不适应……”
缓了会,又喝了点水,夏依冰脸色好看许多,看看地上是干净的她索性靠着水池滑坐下来,口中苦笑道:“我一直以为做这种事算不上什么……就像看歌剧,没想到对各方面的消耗会这么大。”
“继承记忆吗?”玛德琳没听懂,怎么听起来局长像是在和谁对比……但不是只有局长能用这法子吗?
“你不懂。”夏依冰摇头,“你毕竟不是……对吧?有些事你是不会懂的。”
她又开始说些难懂的话,什么“你们都不懂她,只有我懂”,“从根本上就决定了我们之间的巨大差距”。
“所以还继续吗?”玛德琳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她至少明白一个道理——当你的上司开始说些叫人难懂的话时,你别深究,先想想原本该做的事做好了没有。
“继续……继续个屁啊!”夏依冰一开始还想答应来着,然后突然惊醒她在那份记忆里看到的东西。
狗日的婆娑公馆……这棵巨大的血骨树,也就是“树屋旅馆”很有可能是那位古老头变的!
所以它死了吗?
这个状态,如果还活着,那岂不是一直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这地方夏依冰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她不顾玛德琳莫名其妙在旁边追问就摸出去开始收拾东西,然后收拾着收拾着,动作又逐渐停了下来。
一阵刺痛,从后脑位置炸裂开来,顺着脊椎骨蔓延全身。
看着眼前的箱子,她有一种既视感,就是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画面。
意识陷入一种朦胧而又迷乱的状态,眼前的东西对影成双,依稀间她看到旁边镜子里映照出一名苍白皮肤的年老绅士,正是那位“古老头”……她居然代入了他的视角?
哦该死……我早该想到的……
如果说拿到英雄骨继承记忆的原理是激发死者残留在里面的某种精神能量,那么这棵血骨树……血骨树王当然也可以视作是它的骨……
我们本就是无时不刻在接触的,所以我当然能……当我意识到它到底是什么的时候,那些沉积的东西就会开始影响我,带我领略它的回忆……
视线中的“古”也在收拾东西,动作显得很匆忙,似乎急着去哪里逃命。
“书收好就够了。”她听到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我们再商量下后续的计划。”
“古”无疑很尊重这个声音的主人,它立刻停止收拾动作,转身面对他:“好的主人,您想要我做些什么?”
夏依冰尽力想看清面前这个男人的相貌,但可能是精神体力消耗的太多,她难以做到,只能看到一个人影,一个断断续续的高大的轮廓。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是为数不多的能够抵达血骨树王层次的血骨树人,是这样吗?”
“是的主人,我是这样说过。”
“原理是什么?我当时没有问……现在可能我很快会死,能稍微满足下我的好奇心吗?”
“主人言重了,这本就是您该知道的东西——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吃过一些非凡的血肉。”
“血肉?”
“是的,您应该知道所有血骨树也是食肉的,我们对血肉通常没有什么特别要求,不管是什么东西,不管是年轻的还是老朽的,我们都吃——但确实那些尸体生前的强大程度关联着我们能从这次进食中汲取多少养料,这也是一种本能,铭刻在我们生命中的生存本能。”
“非凡的血肉有太多了,是谁的肉?”
“……琪雅-罗德休斯。”
空气陷入暂时的死寂,过了一会才有声音响起:“哦……琪雅-罗德休斯……‘善变者’、‘千变骑士’……”
“……所以你的生平可以追溯到救世血战?你的种子就位于那片战场的土地夹缝里,你饱沐过那些强者的血,并且吃到了一位血源骑士的残骸,通过吸收那份血肉中残留的力量而得以进阶?”
“这和我自己做出的推断一致,主人。”
“这么说你当时也没有意识。”
“有,但太古老的东西我无法清晰的回忆……我的承受力是有限的,我毕竟不是那种东西……”
“合理,那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选择了伊玛尔呢?”
“……”古老头一时没有回答。
“告诉我,古。”男人再次追问它,“你知道现在的局势了,如果你真的知道点什么,我不认为你还有对我隐瞒的必要。”
“回答我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你可以找一个血骨树群落自封为王,或者干脆去依附那些遗族,或者鸥锦城的真正主人,最终你却选择了我们,从我祖父那一代就开始了。”
“实际上更早。”
“嗯?”
“伊玛尔家族,在古代语的释义是‘誓卫者’。”古还是回答了,“而如果我接收到的信息没有错……我的意思是,无论是我从琪雅-罗德休斯残骸里汲取到信息还是我后续自己看到和听到的信息……如果这些都没错的话,那么伊玛尔家族,并非自然诞生的物种。”
“……你说什么?”
“伊玛尔家族是血源之王临终前创造出来的,血源之王曾亲口告诉我,我看到的不是真正的她,只是她留在艾莎大陆的一滴血。”
顶着某种惊惧的目光,古继续用干燥的声调吐露秘闻:“救世之血神话说的就是这滴血……古代拉塔迪亚王朝所供奉的女王不过是这滴血所显化的化身,她的力量是有限的,无法像太阳之主那样打破时空的阻隔,所以在面对那股危机的时候她只能选择唤醒血源,自身成为血源之王。”
“……”
“血源之王很快意识到双方的力量是不对等的,为了给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争取时间,她干脆将那滴血以及她掌握的全部血源之力散布开来,一部分赋予九位血源骑士,另一部分则化作血雨,笼罩了整片艾莎大陆。”
“这方面的隐秘,有些您自己知道,有些您去找交好的遗族,他们那里也有残缺记载——但这里有一个我发誓只有我知道的秘密,那就是血源的力量不是两份,还有第三份力量下落不明。”
“你……”男人语气中透出浓郁的情绪,“这难道是……”
“当时九位骑士已经各种吞噬封印了一尊神祇,他们的意志将要死去,但尸体却在血源和邪神血肉的干涉下维持着活力。”
古没有给他抒情的机会,一口气说出最后的秘闻:“血源之王认为这种封印是不可靠的,随着时间推移会有邪神恢复自由的一天,虽然那一天可能血源之力也遍布艾莎,最起码艾莎洲的每一个生灵体内都具备最基本的对邪恶的抗性,但那种微弱的抗性在神明面前还是太渺小了。”
“所以她单独拿出了第三份血源,以自身为参照,结合九骑士的血脉奥秘创造出了一支新人族,希望这支人族能宣誓守卫这片土地,直到有一天救赎之光找到这里。”
“这就是伊玛尔家族,‘誓卫者’家族的起源故事。”
又是寂静。
夏依冰更是目瞪口呆。
“该死……”她听到那个男人在发出申吟。
“这么重要的事……我为什么会不知道?”
“不,不光是我不知道,我的父亲甚至祖父那一辈的人都不知道!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古?为什么所谓的誓卫者家族,他们居然能连立足的誓言都忘记了?”
“这是另一道保险,主人。”
夏依冰感觉这具身体在对着前方微微欠身。
“血源之王的伟大不是凡人能臆测的。她预见到那未来的光景,判断一旦有九骑士的尸骸发生异变,处于明面的誓卫者家族将被暗处的敌人全部抹杀,所以她并不强求你们牢记这段誓言——有时候,遗忘是为了更好的前进。”
“那誓言的意义何在?”
“有我——”
古打断他。
“有我的,主人。”
“你……”
“我就是‘誓言’,我得到了恩赐,也承担了责任,我曾对血源之王承诺我会庇护誓卫者家族,在危机到来时保存她的血脉,并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誓言包含的全部秘密。”
“所以现在就是那个‘合适的时机’了?”男人语气有些自嘲,“你选择了艾力克……也只能是她……”
“少爷具备您也不曾发觉的才能,我相信她能捍卫誓言。”
“那如果连她也死了呢?”男人咆哮,“假如我们都死了!我们遭遇大难,失踪、死绝!你承诺的载体不存,接下来你会怎么选择?”
“那我就该死了,主人。”
古还是那副平静的语气。
“我的生命和伊玛尔的存续绑死在一起,这是誓言之初,我对血源之王承诺的时候就注定了的。”
“倘若我无法在艾莎大陆上感应到任何一个伊玛尔存在,那我想,我会退化成一棵血骨树,然后我可能会在那个基础上进阶成所谓的血骨树王,被抹掉属于人的意识,浑浑噩噩的继续‘活着’。”
“那不是等于死了?”
“是的。”
“你会死?”
“是的。”
“你居然会死?”
“任何人都会死的,主人……即使是神也难说永生。”
愣了半晌,男人终于无话可说。
“所以你早就知道克列家族的异动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这样?”
古没有回答。
“如果你早点让我知道这些……”
古还是没有回答。
“算了。”
男人走过来拍拍古的肩膀,低声说道:“照顾好艾力克。”
“实在不行,就按照她的喜好,给她找个好女人吧。”
……
“咚!”
夏依冰强撑着精神一直到确定“读取完所有重要讯息”,然后就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栽倒在地。
这又把玛德琳吓——好吧她已经不惊讶了,先确定她的局长大人还活着,然后费力把人拖到床上,给放好枕头盖好被,玛德琳撑着下巴就开始沉思。
她在思考,自己除了干这些杂活以外还有什么用。
几个小时过去,天黑了。
夏依冰还在沉睡,两波记忆传承可以说透支了她的体力和精神,这不是那么好恢复的,所以即使中途她醒了,她还是强行控制自己又睡了过去。
反正秘密已经知道了,婆娑公馆不再有那么令人害怕,她也可以安心住在这了。
玛德琳不敢离开房间,她想起希茨菲尔临走前叮嘱过——那种专门用来屏蔽猎犬探查的药膏每隔六小时就要涂抹一次,所以她翻出膏药来给夏依冰左手上了波药,然后从行囊里翻出几张带腥味的麦饼,忍着恶心开始咀嚼。
“巴金萨啊巴金萨……”
“你曾是四海之王~~~浪涛的主宰~~~你伟大的冒险事迹被无数人传唱!但你今天只能窝在这给人看家,然后吃这种你过去看都不肯多看一眼的下贱食物。”
她唉声叹气,觉得人生已经毫无希望。
我可能就不适合干这个行当。
能回去的话,要不要找个人结婚生孩子呢,也算是给先祖繁育后代……
但说起后代——
她依稀想起来一个事情,就是在皮埃尔号出发之前好像还有个案子,也牵扯到一个姓巴金萨的。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维丝?
维丝巴金萨吗?
好像是的。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希茨菲尔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她迅速爬起来,躲到门口询问是谁,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试探着开门,不出意外看到是一条凝结起来的粗壮触须——直接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
哦,搞半天是狗狗寂寞想找她撒娇……
“自己傻去!”
没好气的让触须滚蛋,她把门甩上,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应该继续睡吗?
好像还有点困意。
但身体上的精力几乎完全恢复了,这种程度的疲劳……称得上是精力充沛!
现在几点了?
眉头一跳,掏出怀表看了眼,希茨菲尔立刻打开门,急匆匆的冲向走廊尽头。
她身后是一大堆从天花板上垂落的触须,这些东西不敢靠近她,只敢追着她的脚步,交错在一起,连她留下的带有淡淡香味的空气都要研磨一番。
天果然黑了!
看到尽头的窗户外是漆黑一片,希茨菲尔证实内心想法。
这一黑,没有一天一夜是不可能再亮起来了。
艾莎洲的永夜降临,她状态不错,按理是入梦的好时机,但她现在姑且没有一个精确的目标,也不知道窜到梦界里要去调查什么。
这四周倒是有不少人,但她对他们的梦境毫无兴趣。
难道要去钻总督的梦?
有些犹豫,她又回到实验室,砰的一声把所有触须关在外面。
按部就班的调配熏香辅助入梦,希茨菲尔躺回那块铁板,尽量放松自己的意识。
等等。
她感觉到一丝略微的异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和她有关联的东西正在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微弱的向她传来“讯号”。
这感觉是……
黑枭!?
双眼怒睁。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