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茨菲尔只是猜测……因为在情报已经探明的情况下,确认蓝海中存在一片本该由九块墓碑组成的墓群,同时血海这里也有确定是血源骑士墓穴的地方,这两边确实是有联系的。
而且她刚才着重问了这些人当时他们是往哪里开的,得到的答案虽然不精确吧,但所有人都肯定那是“西北方向”。考虑到他们一开始是从艾莎洲的西南角——也就是布诺里埃尔和她们说的那处节点穿过来的,从那个节点作线段往西北方向串联,正好和他们一开始描述过的,发现蓝海墓群的方位接近。
印证方法也很简单,对照地图就可以。
黑雾海的位置并不是秘密,花钱去买的话能买到海图,只不过大路货不可能标注出所有的暗礁位置,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总督府的一群人非要指望通血地图。
希茨菲尔只需要按照记忆中黑雾海的位置,将其在蓝海地图上点出来,这群人对照印证也就能确定,这里是不是和蓝海墓群在相似的位置。
“是差不多的……”众人原本都有些不敢信,但自戴伦特取来地图给她比划,他们看清她用翅膀指向的点,特尼则第一个发出呓语:“和遇到那鬼地方的位置基本一样……”
“好了,休息五分钟。”希茨菲尔收回翅膀,“你们讨论一下,我这里和伊玛尔局长也有话说。”
不等这群人出声挽留,她解除降临,带着夏依冰的灵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
“她走了……”戴伦特条件反射凑上去要抓北风海雕,中途发现大鸟突然愣了一下,然后扑腾翅膀跳到上铺,他顿时绝望喊道:“啊!她就这样抛下我们了!”
“别搞了。”伊森在他后背上抽了一下,“说了休息,都过来,我感觉这个发现对我们来说很有价值……”
不去管那边讨论出什么名堂,因为这本来也不是希茨菲尔决定休息的主要目的。
她是担心夏依冰,因为自从翻完那本人皮卷以后,女人的灵就一直在躁动,显得极其惶惶不安。
睁开眼睛,身体自然还靠着膝枕,从这个角度往上看连女人的下巴都看不到,全被山峰遮挡住了。
希茨菲尔想了想,双手翻上来,以一个十分古怪的姿势卡住对方的腰,用力在上面掐了一下。
“嗯?”夏依冰顿时像一条受刺激的鱼坐直身体,低头弯腰瞪着少女:“你是故意跟我这么玩的?”
“我只是确定一下某人的决心有多坚韧。”希茨菲尔说,“毕竟什么不看过去要放眼未来之类的话,我可是听过不止一次。”
“不一样的好吧。”夏依冰苦笑,有种自己被自己坑了的感觉。
其实她也不算是违背承诺,非要来纠结这些东西,真要纠结的话她早就顺着这个因再次触碰到腐化边缘了,她现在的情绪总体上还称得上稳定,这对一个姓“伊玛尔”的人来说已经很不容易。
毕竟怎么说,在这短短不到一天时间里,她得到的秘密,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
首先溯源继承了回忆,明确了伊玛尔家族中兴崛起的大概过程,确认了他们并非像一些情报里揭示的那样是“恶徒”,他们在最初只不过是为了自由而战,是为了拯救整个艾莎而战。
到这里,情绪就已经很复杂了。因为“恶徒论”的颠覆使得伊玛尔一家在维恩的遭遇失去了大部分正义性,虽然当时做决策的两个人——查鲁尼王和维尔福已死,但她肯定不会觉得有多好受。
这个时候就别说“恶徒曾经屠城”了吧……因为再怎么傻也该猜出来了,就算屠城的事是真的,伊玛尔的军队也只会屠戮那些真正的邪徒。
别说最后她还知道了家族起源:伊玛尔——这支以誓言为名的人族竟然是血源之王以自身为根基新创造的。
也就是说包括她夏依冰在内,这支人族并非自然诞生的产物……那么她又该如何看待先祖曾经立下的誓言呢,她此时的身份到底是伊玛尔局长,还是誓卫者家族最后的血裔呢。
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放到正常人身上早就让他们陷入恍惚和犹豫了,只不过她的精神意志足够强悍,直到在这约见希茨菲尔也没显露出来。
还是看到人皮卷,看到那个理论上是她前辈的人写下的手稿,感悟到那些文字里包含的意志和决心,那些被压制的情感才被唤醒,逐渐有些克制不住。
希茨菲尔完全理解她,所以她才说休息五分钟,就是为了给夏依冰缓和情绪。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她并没有改变姿势,还是舒服窝在女人的大腿上。
这里风景独好,傻子才会换地方呢。
“如你所见……我现在大概是一方势力的继承人了,我不确定这个势力是否有未来,但我想我现在应该具备一些底气,跟你说‘哪怕你失败了也不会没人肯收留你’。”
“艾苏恩。”夏依冰笑着叹气,“你总是这么会安慰人。”
对人心敏感的人是这样的,因为太敏感,总是可以察觉到别人隐藏的情绪波动。又因为太聪明总是可以猜到波动的原因。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配上一颗玲珑心和知书达理的嘴,说出来的安抚话语真的是别具威力,自己总是招架不住。
“你确定无论我怎么做都支持我吗。”她认真问道,“哪怕我决定……换一份工作?”
大逆不道。
尽管这个词很多时候已经变成了玩笑专属,但她这次可是认真的——除了上次面对查鲁尼王,她从来没有哪一次真的把这件事拿出来说过。
“我相信你不会违背某些原则,那我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希茨菲尔摇头,“你不可能加入邪徒,不可能作恶,那无非就是换个身份和他们对抗罢了……对我来说这没区别……”
“那么我下定决心了。”夏依冰打断她,“我要继续做——然后同时以这两个身份去终结它们!不管它们想做什么!”
是的,其实有些东西她自己早就想明白了,只是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杀死父亲他们的其实不是萨拉,而是这个该死的时代。
她盯着希茨菲尔一字一句的对她说:“我要终结灰雾纪元!”
“我会帮你。”希茨菲尔继续舒舒服服的靠着枕头,朝上伸出一只小手,“怎样?……来自机械公主和神秘主的无上承诺~”
夏依冰一脸严肃的和她握手,然后在她愕然和懵逼的表情中用力把她搂到怀里,连双腿都岔开把她夹住——就像睡觉时夹被子那样用力蹭着她的身体。
“艾苏恩……我的艾苏恩……”
吸了好几口过足了香瘾,夏依冰才松开她,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我休息好了!”
“来吧,伊森他们该等急了。”
再次通过降临回到黑枭体内,两人尴尬的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这傻鸟自己躲到了储物柜和床铺的夹角缝隙里,身体挤的很不舒服。
好不容易出来,黑枭以夏依冰的口吻问那些人:“你们刚才抓它了吧?”
伊森立刻指向戴伦特:“他干的。”
戴伦特同时指向伊森:“是他!”
“我不想听你们说废话!”夏依冰决心重振威严,“说说吧……你们对这里环境的了解是最深刻的,艾苏恩那个发现是否有用?”
“有用!而且是大用!”李昂迫不及待的发言,“我们是第三天的时候下水探查的,怎么说呢,我感觉这里就像一个底座朝内部凸起的茶壶。”
他比划了一下,“茶壶底座朝上凸起,形成了我们现在身处的岛屿,中间的火山口可能连接着外部血海。”
“我们讨论了一下——认为那个火山口可能是空间上的一种意象,它的出现对这个密封空间来说是一种疏漏,有一定的可能,它对应着蓝海墓群里那处被破坏的墓穴。”
听到这里,希茨菲尔和夏依冰都愣了一下。
还有这种说法?
这确实是她们没想到的……
“你们怎么想起来往这方面猜的?”
虽说是建议他们敞开来想了,但这思维放的也太开了吧。
“还是有一些线索的。”巴莉乌说,“这座岛不小,我发现的‘火山口’,那个位置精确计算并不在岛屿中央,也就是说存在隆起其他‘火山口’的可能性。”
“毕竟现在都确认这地方是九骑士之墓。”赛博特也想参与发言,“也许整个岛屿都是墓的一部分呢?也许他们就埋在沙硕下呢?”
“你们认为那个火山口和里面的血泉之所以出现,对应的是蓝海被破坏的那处墓穴——因为墓穴里的东西出来了所以不同位面的这个地方撕裂隆起出现了火山口,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样。”
七嘴八舌讨论了一会,希茨菲尔问他们确不确定火山口里的血泉通往何处。
所有人摇头——这谁敢下去啊?这地方等同史前遗迹,再怎么胆大也不可能往那里查的。
“那现在有两种可能。”少女接管了黑枭的身体,开始详细罗列分析,“第一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你们在瞎猜。”
“我不觉得我们在瞎猜……”戴伦特摇头。
伊森踹了他一脚,他被迫闭嘴。
“第二种你们侥幸猜中了,但火山口下的血泉到底通往哪里是个问题。”
看了一圈,所有人都神色如常。
看来他们也都想到了这点——毕竟那是血泉么,下面装的是血海海水来着,岛屿外围是密封空间是“茶壶”的话,将岛屿环绕起来的血海海水很可能最初就是从火山口内部喷出来,然后蔓延到岛屿四周。
如果是这样,那火山口其实就是出口。
血海水能从那里漫进来说明那里和外界相连,找到那条路就能出去。只不过有个很严峻的问题是皮埃尔号太大,他们根本做不到抬着这么大的潜水艇攀上山丘。
有人提议用炸药,不说是谁……总之他被集体死亡凝视。
疯了敢用炸药……别忘了这鬼地方是墓穴,白色细砂下面可能埋着和九骑士融合的邪神尸骨,那么大的动静万一惊动它们怎么办?这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那就只能用撞角了。”特尼则摊手,“我们之前不是没有试过,只不过都是朝外面撞的。如果真和科内瑞尔猜的一样岛屿的下方是朝上隆起的那最底部的壁垒会比较薄,我们可以对着那个位置用撞角,也许可以撞破出去。”
这其实也是非常冒险的举动,因为谁也不知道邪神尸骸对震动到底有多敏感,更不知道那个位置会不会薄。
但好歹是希望,伊森立刻询问希茨菲尔能否把计划传播给其他人——也就是那些船员知道,他们太需要一个希望来扭转士气。
这种事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希茨菲尔点头同意,伊森立刻跑出去了。
门没关,一会过后,船舱里的人隐约听到外面爆出一阵欢呼,还有一阵吹口哨和跺脚的动静。
“看来你们这段时间过的很闷。”希茨菲尔有点想笑。
“现在不闷啦!”戴伦特甚至从箱子里翻出一把小号,对着北风海雕就是一喇叭,差点把大鸟冲飞出去。
“今天晚上我还有时间。”
命令其他人按住戴伦特给他点教训,少女煽动翅膀飞到架子上,“不如带我去看看那些电影……?”
要说皮埃尔号最大的发现,墓群之下肯定就是歌罗西港。
如果说夏依冰跟着出海的原因一部分是为她,一部分是为探寻家族背景,那么希茨菲尔出海的原因基本就是为了这个。
她想知道,冷迪斯到底给她留了一份怎样的遗产。
“没问题!”李昂拍着胸口,“跟我来吧……巴莉乌你托一下她们。”
相比戴伦特,科内瑞尔还是粗中有细的,一群人浩浩荡荡簇拥着一只北风海雕往回走。
因为放映机需要一块大点的墙面,所以它一直被摆放在餐厅的一角。
来到餐厅时,这里已经不剩多少人了。桌子上残留着一大堆没吃完的餐食,说明之前他们听到的动静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只不过始作俑者们现在大多是坐不住了,他们全都跑到外面,测量的测量看海的看海,期盼着能在下一次的“撞角行动”中重拾自由。
打发戴伦特去收桌子,李昂从角落掀开一层油布,把里面的器械暴露出来。
非常粗鲁的构造。
看到它们的瞬间希茨菲尔就做出点评。
但机械是很奇妙的东西,有时候机械构造越是粗鲁原始就越是具备一种工业之美。
参考纳米钢铁侠战衣或纳米变形金刚。没有组装变形的过程是一点都不燃了。
这两个东西……姑且算具备这种工业之美吧,她看着李昂摆弄这些东西,不自觉的开始心跳加速。
嗯?
另一边……二楼房间的身体好像又被抱紧了一点。
这算是在用她的方式安慰我么?
心里有点痒痒的,但同时就像被注入勇气,少女逐渐不再紧张。
无论你要告诉我什么,父亲。
我想我都准备好了。
“这是我们挑拣出来的两盘看不懂的带子。”李昂背对她们道,“其他带子我们都放过一遍,里面的内容我们全部转化为文字记述下来,就在这个小本子里。”
他回头把本子丢给巴莉乌,让她帮忙翻给那两人看。
“但唯独这两盘是我们看不懂也听不懂的。”他拍手站起来,“因为我们听不懂那种密文。”
放映机已经投出光影落在墙上,希茨菲尔无暇去看本子上的内容了,因为一开场,冷迪斯那张镶嵌齿轮的怪异面容就已经出现。
“我不确定我们有没有这个机会,但怎么说呢……也许我心底还有那么一块地方留给了奇迹,就当我是在胡闹或者发泄情绪好了,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有机会让你看到这盘带子,我会非常、非常开心和高兴。”
果然是她想象中的那种语言。
是了,对他们来说——唯独对他们来说,这种语言是最安全的。
有那么一瞬间,少女感觉眼眶发热,但她还是强行克制那股冲动,一言不发继续观看。
其他人自然是完全听不懂的,包括夏依冰在内也听不懂,不过他们都能感觉出来希茨菲尔可以听懂,前者是通过观摩北风海雕,后者则是通过手摸的方式感应心跳。
画面里的机械博士舒了口气,似乎对他来说,开启了这第一步,后面说点什么就不再艰难。
希茨菲尔以为他会说点套路话,比如她想着也许他会给她道歉,说“我算不上一个好父亲”;或者他会将所有的痛苦和思念都发泄出来,说“我其实很爱也很想你们”。
但她唯独没料到后面冷迪斯会这么讲:
“我幻想过很多次如果让我来教育你我会采取怎样的办法……那绝不是和慈爱有任何沾边的东西,而是先得培养起你的警惕心,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暗地里潜藏了多少邪恶。”
“举个最浅显的例子,你该不会傻到会相信一个看不清底细,而且又确定拥有智慧的东西,并且长时间和它朝夕相处吧,嗯?”
希茨菲尔听呆掉了。
虽然她知道这是个巧合,但她确实联想到了阿莱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