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走小门,希茨菲尔下楼后乘上教会的车驾。
因为是永夜,天还没亮。夏依冰把斗篷兜帽拉起来,整个人只有手和下巴露在外面,远远站在小巷口目睹车驾远去,突然听到一阵翅膀扑腾和说话的动静。
“该死的天气,终于有个地方能落脚啦!”
心头一动,她稍微侧过身子朝上面看,瞥见在这栋小楼巷道的最顶端——那些排水管道的正上方降落下来两只乌鸦。
当然,它们大概率只是长得比较像乌鸦而已。大致都是黑漆漆的鸟,大小比例也差不多,但显然它们说话的本领比乌鸦或八哥都强多了,居然趁歇脚的功夫聊起天来。
就是这聊天的内容不怎么正经。
“嘿兄弟,你听说了吗?总督府的小公主这几天要当新娘了~”
“我是听说了,一路过来的时候所有候鸟都在说这件事哩,但兄弟啊,这件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啊……夏依冰听到这里不由点头。
他妈的,人类小妞当新娘,和两只扁毛畜生有什么关系?
然而接下来最先出声的那只“乌鸦”,它说的话叫她大为震惊。
“你不觉得她很美很可爱吗?”那声音光听就觉得极其猥琐,“我那天可是有幸看到她洗澡,她的总督老子给她在前线宅邸里建了座花园,她就什么都不穿的站在院子里洗,真不知羞!”
“也许吧……但是为什么你会这样关注人类的女孩……”
另一只“乌鸦”显然也很不适应这奇葩同伴,有些不安的拍拍翅膀,稍微离它远了一点。
“当然是因为我们最终的目标都是变成人了!提前适应人的审美有什么不对?”
“哦,这么说好像挺有道理……”
“看开点兄弟,我们可是高贵的血兽!一旦超脱就能回归神国,可比这些罪人舒服多了!”
两只鸟越聊越离谱,话题逐渐变成“又白又大”和“又翘又挺”,夏依冰在下面听的眉头直跳,索性抽出长夏刀劈斩过去,冰冷的刀芒呼啸着从两只鸟中间穿过,险些把它们冻成冰雕。
然后她立刻把刀散掉,看着俩傻鸟翻身栽下来,找准间隙伸出手,一手一只掐住脚腕。
“救命!”左边的乌鸦——实际上就是那只最流氓的开始尖叫,“杀人了!杀人啦!”
“如果你想死你就继续叫。”夏依冰说。
流氓乌鸦立刻闭嘴,等着一对橙黄色的眼睛到处乱转,那样子真是贼眉鼠眼。
“你们刚才说总督府的公主要结婚?”逼迫它们安静下来,夏依冰才问,“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
“就是很正常的结婚啊?”流氓乌鸦嘎嘎叫着,“天啦,我都不知道这是那个女孩第几次结婚了,至今为止至少有三个男人死在她床上,我觉得她比血兽可怕多了!”
这傻鸟尽说废话,夏依冰不由看向右手那只“老实乌鸦”。
得,因为太老实,这只已经被吓昏了。
无奈只能继续拷打不老实的,半天后终于得到确切情报——总督府的小公主指奈莉-卑斯洛,她是总督卑斯洛的女儿,相貌美丽但性格恶毒,生平最大的喜好就是举办婚礼。
是的,这是因为总督一家并非纯血人类,他们混杂了一些血兽人的血脉,但具体是哪一种并不清楚。而和父亲谦逊低调的性格不同,奈莉-卑斯洛喜欢盛大的排场。乌鸦在海王城盘旋栖息了好一段时日,在它印象中,每当前线的战事告一段落,奈莉的丈夫总会“恰好出意外”,然后她又可以趁和平的间隙再办婚礼。
所以这是有确切的讯号,证明马上又将迎来一段和平期了?
夏依冰皱眉,觉得这仗打的也太过儿戏。
距离参加婆娑晚宴时所见证到的“开战动静”才过去几天?好像也就两天左右!……那不是说这些混蛋打两天就要停战了?这点时间够干什么?
甚至如果考虑消息传递有滞后性,双方确定要停战的时间会比现在更早。
“我问你。”女人松开那只老实乌鸦,把那只不老实的拎到面前,“奈莉-卑斯洛的婚期通常来说间隔几天。”
“你是在指望一只鸟会数着天数过日子吗?”乌鸦嘎嘎大叫起来,“别傻了!我们都是有一天就过一天的!”
夏依冰的回应是将它的头对向地上的同伴,抬脚踩断了那位的脖子。
“你等一下!”她仅剩的俘虏被吓坏了,缩着脖子作回忆状:“大概是……半个月?也许14天,也许17天,具体的我肯定记不清楚,但终究差不多是这么多吧!”
“你去过教堂吗。”
“我不敢去!”
“你曾远远看过那里吗。”
“呃……是的!”
“救世修女的调动情况怎么样。”
“还是比较频繁的!因为战事频繁,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很多人受伤,她们的生意非常好哩!”
“你刚才说你们是高贵的?一旦超脱就能回归神国……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哇!?”
“从哪听的!”女人瞪眼。
“我不知道!不是我说的!”小乌鸦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哇哇发出一串嚎哭,“哇——我就是落在那棵又高又白的大树上——那老东西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原话不是我说的哇——!!!”
又高又白的大树?
夏依冰嘴角微微抽搐。
太棒了,这鬼地方符合形容的树只有一座。
反正自己戴着兜帽,小东西看不清她的面容,夏依冰随手将它放了,目送它扑腾翅膀慌忙飞远。
“有新收获。”她对自己说。
但不够,就为这种事跑去追艾苏恩不值,还是先去找莎娜,骗出婆娑家族的藏书再说。
另一边,希茨菲尔悠哉乘车回了圣堂。
因为一路畅通无阻,甚至无人敢惊扰车驾,她甚至有闲心在车厢里面睡了一觉,然后才在一群屠血者战士尊敬的目光中下车,一路走进鲜血圣堂。
圣堂里的修女比昨晚多了不少,只是在走廊就看到三四个,这些人看到希茨菲尔都吓了一跳,立刻欠身对她问好。
“日安,哈西姆修女。”
“日安哈西姆修女,愿你能抵达神秘的源头。”
救世之母教会原本的祈福语应该不是这个吧?
希茨菲尔随便应付掉她们,在路上思考艾莎洲的历史到底被百年血战的胜利者——也就是尼昂家族篡改了多少。
最起码的,百年血战时期可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定,比如独特的姓氏继承制,还有禁书,在那个时期都没有的。
“您终于回来了!”
来到大殿,莫妮亚修女迎了上来。
“总督府送来了请柬,邀请您参加奈莉的婚礼。”
“奈莉是谁。”希茨菲尔皱眉,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她全名叫奈莉-卑斯洛……”
“哦!”这下少女想起来了,她之前逼问布诺里埃尔的时候听他提起过,这都属于海王城上层的人际关系。
只听说是个神经病女人,爱好居然是举办婚礼,为此不惜定期弄死新婚丈夫……嘿!她老子就纵容她做这种事情。
看自然是看不惯的,但奈莉不找屠血者结婚,人选一直都来自外城区,多是难民,所以一直以来都没人深究,不少难民甚至以儿子被选去结婚为荣。
虽然人会死,他们也知道孩子离去后最终的命运,但架不住总督府给的是真多啊。
每次婚礼都会给予夫家大量食物和财宝,你正经把孩子拿去卖都换不来这么多呢!
艾莎洲的生存条件比萨拉国内更加恶劣,萨拉有些地方都穷困到吃人的程度,艾莎人活不下去吃小孩更是常见。
所以希茨菲尔才没怎么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出于三观她是想管的,但这种事较真起来没法管。就好像她大可以开着神秘主的权限把所有屠血者的感知屏蔽了,半夜潜入总督府把奈莉弄死,但弄死之后外城区的穷困家庭反而少了一条暴富的途径,这简直是毁掉了他们交好运的希望了,到时候绝对不会有人感激她,大概率反倒会骂她哩。
她还是很清楚这一点的,所以遇到这种已经决定不去搀和事居然自己找上门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不想去”。
“您最好去一趟。”莫妮亚修女拐弯提醒她,“参加婚礼并非主要目的,其实是总督阁下,他听说了圣堂内部发生的事,对您有了一些兴趣。”
哦。
她这样讲,希茨菲尔就全懂了。
那就是卑斯洛-切尔想借这个名义了解下救世修女的新头头呗?
布诺里埃尔说过,海王城总督是人王死忠,他百分之一千效忠于尼昂家族,对救世之母教会一直抱有深深的警惕。
别看她单个乘车到处跑可以不受阻拦,但要是人数多点,她内城区都出不去的。
这是卑斯洛故意的,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切断教会伸向外城的触须,只允许她们有限的“显圣”,如此便吸纳不了太多信徒。
所以理所因当的,自己这位新首领也要去他那里报道。
这是尊卑问题,在这基础上可以无限上升。
“什么时候?”希茨菲尔已经决定去了。
总督府在海王城拥有绝对权威,邀请别人别人不去卑斯洛未必会怎么样,但如果邀请一位修女她敢不去,那要不了第二天,他就该派人来砍头了。
希茨菲尔不怕砍头,但哈西姆这个身份她还想继续用,没必要和对方交恶。
“就今晚。”莫妮亚低头不敢看她,“请柬放在您房间门口了……”
“我房间?”
“就是那间实验室……”
“好的,我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事一次性说完!”
“还有就是有一些新选中的孩子。”莫妮亚语气已经开始颤抖,“这个……她们的觉醒仪式……过去一直都是主教修女负责主持……”
“我不想管,你看着办吧。”
随便打发掉莫妮亚,希茨菲尔心情不佳的迈步上楼。
所谓的觉醒仪式,指得应该就是把选中的孩子——诸如当时哈西姆那样的孩子开瓢取脑,给他们换一具新身体吧。
当然,原本这个仪式的要求并不需要新身体有多么漂亮,毕竟救世修女的职能只需要“女性”这个要素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漂亮的外观更有助于传教,所以逐渐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种事希茨菲尔也是看不惯的,看不惯却不好管,这就是为什么会心情不佳。
我是不是太谨慎了?
她问自己。
你做的很对。
心底有声音为行为辩解。
杀死并取代塔莫修女是“规则上位”,这是无可指摘的,其他圣堂知道这件事也怪不了你。
但阻止仪式不同……
你会引起很多新的注意……
“又能怎么样呢?”希茨菲尔突然停步,“只是些神秘之下的狗粮罢了。”
回头,果不其然发现有触须跟踪。
触须是从黑漆漆的吊顶飘下来的,加起来大概二十多根,水管粗细,一直小心翼翼的不碰到她,却又一副非常想要和她亲热的样子。
这时候是顾不上教训它了,希茨菲尔对触须说道:“去转告莫妮亚,觉醒仪式取消。”
触须们弯曲,似乎是在模拟问号。
“我说,你做。”
希茨菲尔决定不解释,她想试试教会高层一直以来给这东西灌输的任命和自己之间,圣堂觉得哪个重要。
触须们这次没有犹豫,哧溜一下缩了回去。
那看来还是我比较重要。
希茨菲尔对此非常满意。
果然一直以来对有些东西太谨慎了……这应该是由于我之前从未掌握过这种程度的力量或者说权势,还没有适应身份的变化。
是的,我现在是神秘主了。
随便折腾呗。
反正用的是别人的马甲。
……
“阿嚏!”
婆娑公馆,哈西姆躺在床上打了个喷嚏。
她被软禁了,当然其实她不被软禁也做不了什么,因为昨天晚上下了暴雨,她看画书太着迷忘记关窗,被狂风给刮感冒了。
玛德琳被迫搬来看着她,至于餐点有专员送。
夏依冰回来后简单看了看这边情况,交代玛德琳自己也要注意休息,上楼去和莎娜扯皮去了。
她有预感那女人不是好相与的,自己得耍点阴招才行。
如果耍阴招依然无效的话,那就只有趁没人的时候爬到树顶上去,试试看能否有发现了。
而在另一边,希茨菲尔已经拿着请柬走进炼金实验室,很仔细的把内容看完。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邀请的语句。
一切不能明说的东西都是在信外的,是在两边的身份和立场里的,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对方如此客气的原因。
希茨菲尔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去见见总督。
别忘了机械神国那边还有个计划是刺杀人王呢……无论她是否答应那些人,她最起码要对现在的人王有一个了解。
不能拿过去对席娜的印象来定义人王。
人都是会变的,就好像当时遭遇席娜的自己——那个时候谁能想到她希茨菲尔有机会当神秘主呢?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几个小时的研读笔记和制备魔药,这是为了给黑枭的身体恢复时间。
觉得差不多大鸟已经恢复好了,希茨菲尔放下工作点香躺下,自然而然的坠入梦乡。
……
睁开眼睛,进入视界的是一间新船舱。
也不能说新吧……她应该是见过这里的,是的……船上所有人住的船舱她起码看过一遍,所以她逐渐想起来了,这应该是赛博特的房间,她就住这里。
扇扇翅膀,左右观察一番,发现黑枭居然没在笼子里,而是被自由的放置在第二层的床栏杆上。
这里之前是托雷士在住吧?
都分房睡了,关系恶化的挺严重呵。
“早安,黑枭。”
赛博特洗漱完推门进来,习惯性的打了个招呼。
希茨菲尔觉得自己不能和黑枭一样没礼貌,所以也回了一句“早安,修女”。
赛博特对她点点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了过去。
然后很快她又倒退步回来,瞪着一双粉色眼眸:“你你你你……艾苏恩?”
“是我。”
“你休息好了?”
“是它休息好了。”
“我……”赛博特有点结巴了,“我现在该……去找伊森他们?”
“别急。”希茨菲尔竖起一只翅膀阻止她,“别急赛博特……我有事问你。”
“哦……哦?什么事呢……”
“你和托雷士是不是自出发后一直在用血灵术和白影宫联系。”
“咦?艾苏恩为什么会知道……哦我晓得了,是李昂说的!”
“你别管我为什么知道。”希茨菲尔打断她,“你跟我说说,你们都往那边发了什么?”
“一些简陋信息呗?”赛博特摊手。
“你知道血灵术,那你更应该知道它的施展条件有多苛刻吧?付出那么痛苦的代价只能在短时间内传递很少的词句,再加上海上的生活那么无聊,我们其实没什么可说。”
“依文瑞亚的事呢?”
“那个倒是说的很详细,因为关系到浮空城和不死者舰队——说句难听的,我们死在那里都算值了。”
“白影宫的态度呢。”
“我没听懂。”
“我换个问题——你能确定那边是谁在和你们联络?”
“不能!”这次赛博特很干脆。
“为什么,血灵术是换皮吧,谁和你们换的皮,你们居然不知道?”
“真不知道。”赛博特对此也很无奈,“这毕竟是……绝密行动啊!手术过程我们都是被蒙着眼的,他们连一丁点说话的声音都没暴露,这根本就没办法精细的去猜。”
“也就是说还能猜是吗。”
“艾苏恩啊……”赛博特撇嘴,“我好像不是你的犯人。”
“这很重要。”
北风海雕瓮声瓮气的道。
“就当帮我个忙,朋友间的。”
“好吧……”修女肩膀耷拉下来,然后耸了耸,“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我和托雷士都怀疑对方是教团内部成员。”
“是教团?不是白影宫吗?”
“教团不就是白影宫吗?”赛博特古怪的问,“一切信息都要往那边汇总,没区别啊。”
“那圣石板现在在什么地方?”
“……”赛博特皱眉,后仰脑袋不说话。
“如果没有发现那八块石板,我肯定不会问这种问题。”希茨菲尔道,“但现在——同样宝贵的东西还有八个,你真觉得手里那个很重要吗?”
“……在我们手里,艾苏恩,真的,你别问了……”
“保护的好吗。”
“……很好。”
“真的吗。”
“真的。”
“你见过吗。”
“见过。”
“上面的法术你学全了吗。”
“没,你怎么——”
修女捂嘴,惊怒看向上面的大鸟。
大鸟歪头,鸟喙的弧度像是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