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莲用艾力克留下的法术重创了鸥锦,包括我在内,那一刻我们都以为我们会赢。”
古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看得出来,即使是对血骨树王这一寿命悠长的物种来说,这也是一份绝对不乐意提起的回忆。
“但突变发生了……首先是地震,大地震动,平原上的尸骸血液从土中被抽出,就像拥有生命一般被那座废墟吸收进去,那一刻犹如时光倒流,所有坍塌的建筑在血泥整合下重新塑形为全新的形态,它蜕变为一座专门为‘三邪眼’所准备的牢笼,带着我们所有的恐惧、希望甚至期盼,就那样消失在乌云尽头。”
“什么意思?”夏依冰有些没听懂。
“逃出的邪神不止‘角之王’和‘孕育之母’,还有‘三邪眼’。”古说,“现在你可以把‘三邪眼’看成一个整体了,因为早在那个时候——应该是更早的时候,‘孕育之母’就用自己的伟力把它们给融合了,那三枚巨眼从此成为单独的‘一个’,威胁程度简直翻倍提升,它们本想利用这张牌颠覆伊玛尔的军队,甚至平原上的血战不过是在给它真正塑形提供养料。”
“但谁也没想到——我觉得就连它们自己都没想到,那个法术被篡改了,所有牺牲者转化出来的血泥本该成为‘三邪眼’的养料,却在某种力量的操控下重铸了一个新的鸥锦。这个新的鸥锦俨然成了制约和禁锢‘三邪眼’的囚牢,它被困在里面无可奈何,只能随囚牢一起飞走。”
“等等……那现在的鸥锦城呢?”夏依冰瞪眼,她发现另一个关键所在了——倘若囚禁巨眼的浮空城才是真正的鸥锦,那现在的鸥锦圣城是什么玩意儿?
“假的呗。”古老头微笑,“伊玛尔战败,遭到放逐之后,胜利者继承了血肉法术这些东西,他们无耻的将这一切据为己有,甚至篡改历史,以防止污染的名义阻断真相流传下来,现在的鸥锦城大概率是在一座血肉浮城的基础上新建造的。”
“胜利者指尼昂人。”夏依冰伸手,用极其缓慢的动作抚摸下巴,“尼昂人……是在真正的鸥锦城,也就是那座囚牢消失之后出来的吗?”
没记错的话,古老头说的是“一支军队”。
能偷偷隐藏、训练一支足以击败伊玛尔的军队,尼昂人藏的那么深吗?
“还要后面一点。”古纠正道,“因为亚莲的指挥他们并没有在巨变中遭受太多损失,虽然伤了元气但根还在,这个时候出来也就能杀死亚莲一个,别忘了她还有那么多孩子。”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对鸥锦城的异变感到不安,因为我们完全看不懂当时发生的那一幕是怎么回事,又是什么原因,是谁做的……这种不安一直随着时间推移在持续和加深,哪怕亚莲逐渐老去,她的孩子开始掌权上位,伊玛尔家族在那些年轻英雄的率领下将隐藏最深的‘孕育之母’找到并重创,这种不安也没能消除,最终随着尼昂人崛起被彻底引爆。”
“现在他们混淆了时间,我也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古按住额头,“最开始是我们在整合神尸,并清缴大地上的血兽群落。然后渐渐的开始有一些声音,指责伊玛尔家族是在篡权夺位。他们拿出了很多证据来论证,说这片大地在古代其实叫做艾莎,而艾莎一直以来的主人都是尼昂人,是圣鸟栖息的白羽之城。”
“一开始我们没有在意,因为这种结果亚莲其实预想过,她做了很完善的准备来防御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宣称,但谁也没想到原本倚靠我们的救世之母教会突然反过来支持那些人,他们背叛了百年血战的真正胜者甚至还要刺上一刀——亚莲死于他们的暗杀,从此我知道无人能制衡他们崛起……”
“而再后面发生了什么想必你也能推测出来,残存的伊玛尔人带着‘角之王’和‘孕育之母’的神尸逃离大陆,他们接手了伊玛尔人留下的一切,所有的路线都被篡改了。”
尼昂人吗。
谈到这个话题,古老头看起来也很迷茫。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饮血平原那一战活下来的,更不知道他们那些年是偷偷躲在什么地方训练军队。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计划好的,伊玛尔费劲辛苦击败并重新镇压的神尸,每到这种关头都会有变数,他们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我们在给他们白干活。”
“你有没有想过。”夏依冰考虑着措辞,“就……会不会有一个人,或者一支势力,他们其实和你差不多古老,一直从神战时代存活到今天,然后他们一直隐匿在暗处,可能借着一些组织的皮……比如教会,是他们在偷偷支持尼昂人崛起?”
“想过,但几乎不可能。”古直摇头,“我活的已经够久了,加上成为血骨树之前的传承记忆,我知道的东西贯穿了两个纪元。”
“两个纪元啊——我都不知道有这样的势力存在,血源之王也从未提及,你的意思是有人能瞒过血源之王?”
“那可说不定。”这就轮到夏依冰嘚瑟了,她发现她也有领先古的地方,因为古看起来对不死者舰队的事全不知情。
这很正常,尹瑟尔是最初的邪徒,那他大概也是在灰雾降临的时候就“觉醒”的,但别忘了他的发源地是在伊卡洛林洲——也就是萨拉所在的中部大陆,他发展崛起的时候可能艾莎同步也在遭劫,两边隔了一大片海洋,古老头当然不知道他,血源之王如果不关注那边情况也不可能知道。
尹瑟尔后续肯定来过艾莎,夏依冰觉得在背后支持尼昂人的家伙不要问就是这个混蛋。但那个时候他已经崛起,甚至将身影缩到暗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荼毒并掌控了救世之母教会……他一定是在忌惮并图谋凌虐艾莎的那九个邪神。
甚至再大胆一点——血源之力,他亦为此深深着迷。
有传承记忆打底,所有信息都对的上,可以证明古老头至少不会是敌人。看在他曾为祖先效命的份上,夏依冰有限对他透露了尹瑟尔的部分情报。
“不死者舰队?”古大为震惊,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是这样?敌人其实来自海外?”
“我也是来自海外!”夏依冰提醒他注意措辞,“我现在为萨拉人工作,我是萨拉国土战略安全局的局长。”
她又随便给古介绍了一些迷雾以外的情况,包括正常蓝海、歌利大陆、伊卡洛林洲大陆,还有那些繁复的王国。
“当初逃出去的伊玛尔人吗。”古又笑了,看向她的眼神非常欣慰,“非常好……那个决定果然是正确的,所以才有我们今天的相见,齿轮终于又回到正轨。”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夏依冰表情不太自然。
她尊重古的付出,但实在受不了他对自己的那种狂热。
严格来说,那狂热并非冲她本人而来——不是针对“夏依冰”而是针对“夏莎-伊玛尔”,他可能只是关注她的血脉,希望她能继承先祖的遗志做点什么。
如果是搞邪神的话,夏依冰其实并不排斥。但她已经不想再承担什么家族使命了。
终结灰雾纪元只为复仇。伊玛尔家族今后怎么样……说句不客气的,就算她学会艾力克最得意的本领,她并不介意自身和艾苏恩诞下的孩子姓希茨菲尔。
有时候称呼本身就是历史,而有些历史又太晦暗、太沉重了,如果将来真的能驱逐灰雾镇压永夜,她宁愿子孙后代们丢掉包袱,如同常人一般度过一生。
“您可以联系萨拉出兵这里吗?”古目光炯炯。
好家伙,上来就给她来了个大的!
“不可能。”当即拒绝,“我们本身就是秘密出行,而且萨拉当前的军力恐怕不足以突破不死者舰队。”
在陆地上好说,海上够呛,更别说尹瑟尔恐怕还掌握着几具神尸。
“支援呢?”古不死心,“一点支援都不能有吗?”
“不能,我们只是斥候而已。”
“那就麻烦了。”老头蹙眉,“敌人是尼昂人,也就是现在的人王势力,然后还有救世之母教会,被荼毒污染的几百万屠血者,还要算上不死者舰队……光凭我们太难撼动。”
倒也不是没有助力,夏依冰皱眉。
她想起了希茨菲尔给她的承诺——无论夏依冰做出怎样的选择,她,还有她身后的机械神国都将永远和她站在一起。
那就是又回到问题的原点,回到要不要借助机械神国的力量来对抗腐血神国上了。
但现在比当时更清楚的是,击败腐血神国并不是目的。因为在腐血神国背后还有尹瑟尔在控制一切,光推翻尼昂人的统治,哪怕再杀一次席娜都改变不了当前的困境,反而有可能和历史上的亚莲-伊玛尔一般,被突然冒出来的第三方窃取胜利果实。
所以关键是尹瑟尔。
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他,弄死他,艾莎才能真正得救。
心中思量,这些夏依冰并不打算和古老头说。
她会说的,但并不是现在。
很多东西要慢慢来,今天两人各自都有巨大的收获,他们都需要消化一下,然后再想想今后的路。
夏依冰自己是这样想的,她以为古老头也是这样想的。
但古偏不,他看到女人从桌后绕出来打算离开,冷不丁问了她一句:“结婚了吗?”
啥?
夏依冰愣住,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您结婚了吗?”古老头又问。
“是男是女?”
“有孩子了吗?”
“有几个孩子?”
“不是……我——”
夏依冰张嘴。
她发现她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对吧?如果换成她是古老头,常年苏醒后终于看到效忠家族复辟的希望,但因为敌人太过强大短时间内拿他们应该毫无办法,那她此时最优先的考量是什么呢?
不用问,历史已经给了她答案,也就是生孩子。
一如当初的艾力克选中亚莲那样,一开始的图谋就是生好多孩子。
……
另一边,皮埃尔号,所有人表情都很紧张。
特尼则坐在控制室的主位,手里攥着阿皮斯魔方。
赛博特紧靠着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北风海雕。
降临还在持续,希茨菲尔借大鸟的嗓子指挥特尼则:“注意力集中。”
“……我在尝试。”
“不够,出力连我控制时的一半都没有,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万一失败会怎么样……
特尼则偷偷看了眼大鸟,透过那双严厉的鹰隼仿佛看到希茨菲尔严厉的面容在上方浮现,吓得他赶紧收回视线,死死盯着手里的魔方。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些惧怕希茨菲尔。
“我们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希茨菲尔的声音却还在传来,“一条路,你懂一条路是什么意思吗?”
“我……我懂。”
“你懂个屁!只有一条路就意味着不成功就得死!懂吗?你失败了不光你要死,这里所有人都得给你陪葬!你想那么多有什么用?把你吃奶的力气都给我用上!”
希茨菲尔,她好像变了。
伊森偷偷躲在门口,听到里面一阵阵朝外传来的呵斥,心情表情都有些复杂。
当时在依文瑞亚就有感觉,好像在女孩身上有某种威势正在酝酿,只不过那时看起来还不明显,有些东西还有所收敛。
而现在就放的很开了。
好家伙连亲王都敢直接骂!这真的是……骂的好哇!
怂蛋特尼则就是欠骂!对就是这样,继续骂,再骂狠一点!!!
“你在这干嘛?”戴伦特来到船舱门口就看到他在这沉默的挥拳,一副在给什么东西打气的架势,“广播通知了找地方固定迎接冲击,你站在这里是想死吗?”
“不要你管。”伊森瞪他,指指自己腰间的带子。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特尼则的效率正在提升。
事实就是这么奇妙,一直以来他都缺少一个真正的动力,或者说鞭策力推着他前进。伊森在前面说那么多好话那么多开解也就只让他稍微振作一点,但血是会冷的,他只有三分钟热度,燃过之后又是老样子,状态从最高点不断下滑。
要说谁有立场,也有资格拿“过分”的言辞去鞭策他,恐怕只有希茨菲尔。
只因她和艾尔温的关系最为亲近,有些话只有她能说,这就是为什么她在这艘船上的地位如此特殊,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演练的差不多了。”希茨菲尔觉得可以了,“那就开始真刀真枪干吧……转向!调头!”
条件反射服从命令,特尼则回过神才发现潜艇已经呈45°角瞄准了海底。
“这个……会不会有点……”
“少废话,撞!!!”
嘴唇抽搐,特尼则索性也豁出去了。
不成功就死是吧?
她说的对,相比被困在一堆骨头渣子里活活渴死,他宁愿死亡一瞬间降临,至少走的没有痛苦!
这一刻,他的意志力高度集中,所有的灵几乎都灌注给阿皮斯魔方,那枚晶体瞬间绽放光芒,反馈到船体的效果就是速度陡然加快三倍,船体表面在血海中绽放出一缕缕闪亮的电弧,瞬间撞中海底岩石!
轰!
整艘潜艇都迎来震动,很快有汇报传来:“储物仓的水桶破损!”
“锅炉房好像炸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可能是火星爆出来了!”
“继续!”希茨菲尔不为所动。
轰!
轰!!
轰!!!
连续十几次撞击,特尼则的心态在短短不到十秒钟内从决然变成彻底疯狂,他现在就像个精神病人一样双眼充满浓密的血丝,身体前倾,嘴巴张开像在傻笑,每次撞击后都会发出渗人的动静。
“嘿嘿……嘿嘿嘿……”
亲王殿下不会就这么傻掉了吧?
作为鸟架,赛博特看的心惊胆战,她怀疑就算成功突破岩层也会被特尼则攻击,已经在犹豫要不要解开身上的绑绳。
有希望……真的有希望吗?
所有人,上到皮埃尔号原本的船员,下到修德船长等新加入的“俘虏”,他们都在期待奇迹发生。
好像是有希望的……
特尼则突然愣了一下,因为他感觉到了:刚才撞角在深入沿壁的同时,那个插入的效率和之前相比不太一样。
太快了,也太深了,就好像前方一下子没了阻碍……撞角从岩层中捅出去了!
“成了成了!”
他半站起来哈哈大笑,口水掉下来都不自知,整张脸都凑到魔方跟前,表情狰狞如同便秘。
“给我出去!”
轰——!!!
幽暗深邃的血海海底,一根长梭物体猛地贯穿一极其微小的岩层豁口,撞破挡在它身前的一切阻隔,重获自由!
再也没有什么能挡住它对海面的向往,特尼则一口气开着皮埃尔号往上冲,3000米……2000米……距离海面越来越近!
哗啦!
终于——扭曲的撞角率先破开海面,整艘潜水船甚至在水上弹跳了一下,重新落下时激起大片水花。
“成功了……”
特尼则和粉毛修女都瘫痪在椅子上,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驳杂欢呼。
别急着高兴。
希茨菲尔一直在注意控制表盘,就在所有人沉浸在重生喜悦中难以自拔的时候,她敏锐发现:最右侧的电波显示很不正常。
红光……
没记错的话,这有人在往这边发送电波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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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