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是奈莉。
上一秒是惯性思维,下一秒,希茨菲尔立刻想起来有一股力量正在试图杀死卢卡。
也不只是卢卡,还有阿戈尔、席奥、玛丽安,区别在于后面这些名字已经基本上得手过了,当初共同参加过晚宴并同桌详谈过的人里,还留在陆地上的除了她们三人,只有卢卡和哈西姆好好活着。
……是机械神国!
心里真是又惊又怒,因为希茨菲尔差不多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布诺里埃尔,他是机械神国的低级哨探,如果有神国小队潜入来到海王城,理论上应该第一时间和他联络,获取当地的近期情报。
那个老头知道自己假扮哈西姆的事,所以机械神国其实是知道“最近大出风头的哈西姆修女”是谁的,他们根本没想过要对她动手,但好死不死的,她今晚和卢卡换了车驾。
车厢在空中腾飞数圈后狠狠坠地,整个车厢轮廓几乎撞扁散架,隐约能看到一副类似巨人肋骨的东西顶在里面,就是这个东西突然被激活然后挡住了所有冲击,保证希茨菲尔安然无恙。
骨盾术的变种,骨球术。
希茨菲尔没有被血源灌溉过,体内没有救世之血,学习这些法术的效率极低。但血肉、血骨法术其实也可以提前制备材料施展,而且更隐蔽,速度更快,相对来说更适合她。
早知道多让卢卡出点血了……
从肋骨缝隙里爬出来,希茨菲尔看到半街的惨状——马车夫的尸体至少分成三份被随便泼洒在马路上,几名仆从和角马的尸体躺在十米开外的位置,其中好像还有尸体在动。
所有尸骸的正中间,那个地面一片黑暗。少女伸手到怀里摸了摸,摇头,忍着恶心走到那些尸骸旁边,摸了三具尸体,终于从他们怀中找到火柴。
划着火柴,脚步靠近街中间的黑暗,随着距离接近,她干脆在边缘停下脚步,将烧到一半的火柴往前一丢。
呼~!火柴划着旋儿落在坑里。
坑里——是的,相比原先虽然不怎么平整但好歹总体是平的地面,这里平白出现了一个虽然不怎么深,但直径差不多六米的坑。
坑洞边缘还积蓄着不少被震开的浮土,再仔细看,土路上落着一层薄薄土灰。这一切都说明一个道理,即她刚才大概率是被地雷给炸飞了。
二战时的德国军官都不一定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腐血神国的防御机制是否太弱?
腹诽一番,希茨菲尔又点燃一根火柴,甚至高举手臂,让火焰的光芒驱散黑暗,也把自己的身影、面容照的清晰无比。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目光其实在打量四周黑暗。她能感觉到有不少钻研神秘道路的意识被惊动了,有一些正快速靠近这里,有一些干脆已经到了现场,正在周围黑暗中观察自己。
就像老鼠,迫于“哈西姆修女”近期的传闻不敢上前,只敢在黑暗里鬼祟活动。
但希茨菲尔划火柴并不是给这些人看的,她知道机械神国的人一定还在附近,这火柴是为了让那些蠢货看清楚点,他们今晚炸错人了!
倒是预料中的没有再受到后续袭击。
巡逻卫兵来的很快,五分钟左右就有一支穿骨甲的小队封锁了现场,大约十分钟的时候连卑斯洛都到了,他骑着一匹角马飞驰而来,正好在少女跟前拉蹄抬起。
“我已经听过一些初步的汇报。”下马之后他对她说,“但我不是亲历者……我能知道大概经过吗?”
还没出军防区就出这种事情,搞清楚缘由也是他的职务所在。
希茨菲尔不认为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按照第一人称跟他描述了一番遇袭经过,又说明了自己是瞬发骨球术才逃出升天,并在卑斯洛的追问下承认术是自己准备好的。
“您在炼金道路上很有天赋。”卑斯洛不禁高看她一眼,“血法师的道路相比神秘更繁杂晦涩,确实也有人走炼金路线去诠释它,这条路果然最适合你。”
不怪他会这么说,因为基本上,所有主教修女都用这种方式施法。区别在于那并非是她们自己的成果。
人的精力有限,她们要钻研神秘道路,就不会有多少心思学血法师。正如哈西姆第一次和她们相遇时曾丢了一堆小瓶子施展手段一样——那些其实大多是血肉法术,只不过是另一条路线,材料也是教会内部准备好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希茨菲尔现在没心思跟他谈这个,或者换种说法,她一直很担心卢卡。
机械神国看清是自己后没有当场出来找自己谈话,说明他们还是不算笨的。将心比心代入一下对方的立场,发现炸错人后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离开,转头去对付真正的目标。
也就是卢卡——所以他其实是很危险的,非常危险,因为他根本想不到在军官区有人要杀他。
希茨菲尔担心他却还一直留在原地没走,原因是她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
她不想承担卑斯洛的怀疑,尤其她可能真的属于机械神国。
“地雷爆炸的痕迹,不用问是那些叛逆干的。”卑斯洛检查了一番那个坑洞,突然抬头,“你是和卢卡法师换了车?”
“对,所以他们其实要炸的是卢卡法师。”
“为什么换车?”
“这得问你,总督阁下。”
卑斯洛听出她话里有怨,心里颇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他想起宴会上女儿看这位修女的眼神。
按照奈莉一贯的作风,她确实有极高——不——肯定会在散场后找空隙来骚扰这位哈西姆修女。
所以换车是为了躲避麻烦?哦……所以还能怪到我头上了,她是在怪我管教无方……
不愧是当大官的,男人脸上居然也没有丝毫尴尬,站起来用手帕擦了擦指尖,一眼看破问题关键:“这么说卢卡法师可能还有危险。”
顺带还转移了话题,真是完美。
吩咐下属们继续封锁现场,寻找地雷碎片,以及尽量找目击者对照少女的证词,卑斯洛又唤来一辆车带少女上去,两人匆匆赶赴别处。
并不远,十分钟不到的路程。中途有军官跑来和卑斯洛汇报说有不少刚离开的马车就顺着这条路在走,那位“哈西姆修女”的车驾也在其中。
轰!
刚说完,车子里的所有人都明显感觉整个世界晃动了一下。
“……”卑斯洛刚好端起一杯水要喝,他死死盯着杯中涟漪,确定刚才那不是某种错觉。
推开军官也抛下希茨菲尔,他像一匹凶狠的狼,直接从还在行驶的车子上跳了下去。
希茨菲尔就没这能耐了,她现在是可以做到调整动作安稳落地,但她力气太小了,不足以抵消前冲的惯性,这么玩很可能把脚腕扭断。
下车后步行赶赴现场,分开人群后她心里一沉,因为在露出来的一些东西里,她清楚看到了教会给她配的车厢。
车厢已经被某种巨力撕裂了,它炸成两截,连同一些碎肉石块铺设在地上,四周还有三辆车子被冲击掀翻,但大多都没什么事,只是车主围在旁边骂骂咧咧。
再次看到卑斯洛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
可能是从脚步声认出来人是她,这人头也不回的道:“是他……他们得手了。”
希茨菲尔心里一沉,快步走上前,视线从他肩头上越过,正落在那具尸骸脸上。
卢卡的脸。
确实是那神经老头。
他的身体被炸的有些惨不忍睹,脸上甚至被弹片撕裂,这样严重的伤势是一百个修女也救不回了,他确实已经真正死了。
希茨菲尔和卢卡其实不算深交,但怎么说呢,不管席娜做了多少恶,她看出来卢卡为人不坏,心里对他的死感到惋惜。
他也算是那张怀揣理想并为之努力的人吧……所以才几次三番来邀请我,为的不过是辅助席娜实现梦想,他其实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整个神国都完成超脱……
主要是认识——认识的人就这样被炸死,希茨菲尔有些恼火。
那些蠢货胆子真的就这么大!
而且他们甚至事先没有通过布诺里埃尔给她报备!她都不知道有这次行动策划!
那他们到底把她当什么人了?
花瓶?样子货?吉祥物?
反正不可能是发自内心效命的人!
心里已经盘算好,这次事情结束后要给某些人点颜色看看,希茨菲尔深呼吸,尽量把胸中的郁气压制下去。
这番表现可以说正好——卑斯洛起身回头就看到她这样,反而好言劝诫她:“别担心,卢卡法师不会白死。”
希茨菲尔在宴会上一直和卢卡待在角落聊天,卑斯洛不傻,看得出他们关系不错。
“至于你的安全问题,我会亲自护送你回圣堂,然后两天内你都别出来了,这段时间我来陪他们玩玩。”
看得出来,卑斯洛心中也有怒火。
可不是?这里距离他家只有五分钟路程(前面十分钟算另一条路),而且是刚散场就发生了袭击,这简直不亚于是在抽他的脸。
他非把那些混账揪出来不可!
希茨菲尔当场还是相信他的,如果不是回到圣堂不到十二小时就收到他的求助信,她后续也想继续相信。
“他没抓到人。”
当着莫妮亚修女的面,希茨菲尔简短概括了一下信里内容:“机械叛逆隐藏太深,外城那么多人,排查太麻烦,就算再给他两天……不,二十天都排查不完。”
“不是可以用血骨术侦测吗?”莫妮亚修女有些不解。
机械叛逆和正常人相比有个最明显的特征,那就是身体内部一定蕴含金属。
常规手段肯定难以检测,因为你总不能查一个人就把人家胸膛剖开。那样没法查的,救世修女都救不过来,这么搞所有修女都得活活累死。
但血法师可以啊——他们是最精通血气气息的,让其中修为高深者亲自调查,找几个叛逆应该不难。
“很对,但不幸的是当前海王城在这方面造诣最高的就是卢卡法师,他死了,剩下的血法师没人能有这种效率。”
希茨菲尔缓缓摇头。
不得不说那些混蛋东西还是很机警的,选择的时间场合都恰如其分。即使不考虑灭口需要,卢卡都是他们在海王城活动最大的障碍。
但这不是他们不报备计划的理由……十二小时过去了她都没收到电报——新的小盒子毫无反应,她一直盯着不会弄错。
“卢卡留下了一些东西。”少女把信放下来收好,“他想邀请我一起看看。”
卢卡住的地方是一家旅店。
希茨菲尔知道时有些意外,因为她还以为他会住在血法师工会的宿舍里。
海王城也有血法师工会的,这里林林总总有大概16000名血法师和血法师学徒,数量是很多,但大部分都不堪大用。
他们的主要功能是维护海王城前线的血肉浮城,地位和性质类似于设计公司的作图师,互联网公司的码农。
而卢卡则是总设计师、总工程师之类的角色,重要性和能力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旅店的名字叫血手,血手酒店。
巨大的招牌下还有行小字:全国连锁,海王城分店。
希茨菲尔皱眉盯着牌匾看了半天,视线下移,正见到一名军官谄媚的笑脸。
“总督说您来了可以直接上去,不用像他们那样接受检查。”
“那边的蠢货还看什么!赶紧给哈西姆修女让开路!”
这里也早就被封锁起来了,希茨菲尔上到三楼,过程中突然有些恍惚。
我到底是来艾莎干什么来了?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还要查案?
精神恍惚的走到门口,看到一名粗矮肥胖的男人正在对里面点头哈腰。
这是店老板,叫桑姆,希茨菲尔觉得这么长时间足够他们审讯此人了,但可能是考虑到她要过来,卑斯洛特意把人又喊来了。
“啊!”桑姆一转头看到她了,大叫一声,“您一定就是哈西姆修女!”
他飞扑过来,空中变形正好跪在她面前,伸手就想去摸她的脚。
希茨菲尔后退一步避开他,不喜说道:“如果你不想死,就不要试图离我太近。”
大人物里的女人不都喜欢被吻鞋子吗?
桑姆表情有些茫然,他从小到大没受过教育,这发展超出他经验认知。
“哈西姆修女和塔莫修女可不一样。”房间里传来卑斯洛的声音,“站在门边吧,我们需要你再进来。”
桑姆狠狠松了口气,迅速起来躲到门边,低头甚至不敢去看她。
他暂时还不清楚这位新的……嗯,修女大人是什么性格,但想来她还是要听总督大人的。
总督大人都发话了,自己照做总不会错。
希茨菲尔在他的着装、动作——尤其是交错在身前扭动的手指上多看了几眼,跨过门槛进房间,看到卑斯洛坐在桌边看书。
“您在干什么?”
“这次是我有求于你,你不用拿那种腔调跟我说话。”
“行……所以你在干什么?”
“看书。”卑斯洛把椅子拉开,让她看清面前摊开的东西,那确实是一本稍厚的书,“这都是卢卡留下来的。”
“你想通过卢卡留下的东西找凶手?”希茨菲尔一眼看破他的意图,心里觉得他是异想天开。
虽然说……对吧?卢卡确实早有怀疑敌人想要弄死他,也在她跟前表现出过这种不安,但她看得出来,其中玩笑成分占比居多。
因为这是海王城了,不像在伊妮安港危机四伏,海王城相对来说还是很安全的。
而且他还这么谨慎,不住工会宿舍跑出来住店,他肯定觉得不会有事了,那他当然不至于担惊受怕,在恐惧等情绪的驱动下留下一封示警信。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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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示警信。部分案件的死者在死前就知道自己会死,出于各种原因他们无法脱险,所以为了报复凶手他们会故意留下一些言论,警方经常能从这些言论中找到线索从而抓捕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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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我来,是觉得我在这方面能帮得上忙?”
希茨菲尔看看那堆书,视线落在角落的皮箱子、中间的床铺、一些散落开的衣服上面,说话的声音不仔细听都认不清楚。
“你和塔莫修女不一样。”卑斯洛说。
“这显而易见。”希茨菲尔说。
“我们说的不是一个意思。”卑斯洛摇头,“谁都看得出来你们的区别,你更强,更年轻,更漂亮,虽然看起来狠辣但实际上能察觉到你并不嗜杀,你们的区别是如此之大,我说的当然不是这么浅显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虔诚信仰。”
卑斯洛得意的笑了:“主教修女……但凡是能做到这个级别的,他们内部审查会非常严格,一定要多次鉴别,通过探查思维等方式确定其信仰真的坚定,才会被委以这样的重任。”
“而但凡对神秘有虔诚信仰的修女,她们一定是一心一意只盯着神秘的。”
“你明白这意思吗?她们不可能去研究别的道路。”
希茨菲尔这下懂了。
原来问题出在她懂炼金术上。
卑斯洛当然不至于凭借这一点就怀疑她是打入教会内部的间谍,毕竟怎么说她得到了鲜血圣堂的认可,这就是最大的背书了——但他肯定怀疑她对神秘没那么忠诚。
狂信者都是疯子,大部分都无法交流。信仰不忠诚才有合作的可能,这才是他亲近这边的最根本原因。
“而且你能把骨球术浓缩到一只小瓶子里,这份才能……要说你对血肉法术一窍不通也没人信。”
卑斯洛干脆让开位置,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现在我们缺高手。”
“如果你帮忙,我欠你人情。”
希茨菲尔犹豫了一下,来到桌前坐下,并把椅子往前拖了点,好让自己正好可以趴着案桌。
她没有立刻拿起任何一本书查看,而是抬头看总督。
“你是希望我看这些没用的东西,还是希望我客串一名高阶血法师,帮你抓人?”
“都要。”卑斯洛扬眉。
“我不想放过任何线索!”
你们真把他给惹毛了呢。
希茨菲尔叹息一声,回头开始翻这本书。
惹毛了却需要我来擦屁股,真是倒反天罡,岂有此理……
一开始她没怎么用心,因为这个案子对她来说称得上是毫无难度了——她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哪些人,手里还掌握着联系他们的秘法。
严格来说,她自己都和凶手是一边的,这要怎么用心?
用心把自己供出去吗?
不过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情况不对。
这是书?
有字的书?
非法术记载的文字载体啊?
这种东西不是大部分被禁止的吗?
“这是卢卡的……日记。”卑斯洛在边上发言。
希茨菲尔抬头看他。
“我觉得正经人不会写日记。”卑斯洛也很认真的和她对视,“这是我从里面精挑细选的一本,我觉得它嫌疑很大,里面可能隐藏着卢卡的遗言。”
这又不是航海日志……
希茨菲尔有些无语,不过他说的是有几分道理就是了,她索性一边看一边问他:“神国不是禁止文字记录吗?”
“在这里,你见过什么法条对制定者本身有约束力吗?”卑斯洛一本正经的回复她。
“而且这些书也确实不太违规,也没有任何两代以上的记述,你就算揭发检举这件事,以他生前的地位也不会有事。”
希茨菲尔不说话了,她的注意力被记录吸引。
那其实就是卑斯洛刚刚看到的位置,卢卡在这里写了一段很有意象的话。
[我侧躺下来,看到太阳在天边出现,那璀璨的光照亮我的脸,我仿佛预见到我未来的路,那是为我曾经所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往后翻。
没了。
“什么意思。”
希茨菲尔问卑斯洛。
“不知道。”
卑斯洛比她还要干脆。
“旁边那些是实验笔记……这个我是一窍不通的。”
“靠你了,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