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婆娑公馆,西绪斯一行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迎。
最让人惊喜的莫过于上来就见到了老熟人们,无论是教士团的人还是那几名探员,西绪斯都很高兴能在这里完完整整的看到他们。
晚宴是由巴莉乌主持,看起来她居然是这里的话事人,宴会开始几分钟后李昂也回来了,他和西绪斯本来就是认识的,处理海滩事件是他们还曾并肩作战。
食物不算太丰盛,就只是烤肉、水果和酿的果酒。但康奈尔依然狼吞虎咽——远海航行不缺肉干吃,但新鲜水果可太稀罕了。
“我们路上不敢吃当地人送来的东西。”西绪斯不得不给他辩解一番,“对了,介绍下……这是林-康奈尔,审查团的执行官。”
“我大概就是来走走看看!”看到李昂正在靠近自己,康奈尔很自觉的把手放到水盆里洗干擦干,慎重其事的和他握手,“很高兴见到你探员!我们都知道你的故事……不得不说,下定决心脱离科内瑞尔的影响力,这种魄力不是谁都有的。”
这马屁拍的,唬的李昂是一愣一愣,他趁空隙凑去问西绪斯:“这家伙是什么情况……?”
见康奈尔正在和巴莉乌聊天,西绪斯索性把路上的见闻猜测都告诉他,末了又取出那封信递给李昂,说道:“可能是被陛下吓到了吧。”
“希茨菲尔伯爵。”李昂看到末尾也是挑眉,然后随手把信还回去:“我说句实在话,有些低了。”
“低了?”这次瞪眼的轮到西绪斯了,她张了张嘴,“……你们到底在这干了什么?”
“没什么,也就是弄死了几头邪神——我指的是能把拉瑟雷士毁灭的那种,比那还要更厉害些,顺带还驱散了这边的灰雾,为人类世界争取到了一块比萨拉国土大两倍左右的新地盘。”
李昂晃晃手中的酒杯,“而这甚至还不是关键。”
“那关键是什么?”
“是她有了一群追随者,如果她想的话,她可以在这里重建地上神国。”
这就太让人震惊了,康奈尔回头恰好听到这番发言,震惊的手里杯子都没拿稳妥,被醇香的酒液浸湿裤裆。
“这样。”李昂点头,“正好其他人不在,我先把我知道的,能说的部分告诉你们。”
作为贵族出身的安全局探员,他不像大部分影狮那样过分仇视审查团的人。白影宫既然派遣康奈尔过来就说明需要让他知道点东西,那他就挑能说的说好了。
反正这些内容皮埃尔号的船员也都知道的,自己说不说也都一样。
于是他开始讲故事——从皮埃尔号离开港口开始讲起,到他们来到歌利北岸,针对依文瑞亚的异常情况展开调查,直至挖出吃人的水怪,以及机械浮城在天穹现身。
“浮空城!?”康奈尔忍不住惊呼出声,“天呐!那些说法是真的吗?”
从伊妮安港一路行来,那些“疯子”土著没少跟他说浮空城的事,康奈尔一直当他们的胡扯,怎么也没想到确有其事。
西绪斯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静,李昂接上话茬继续描述,话题进入到希茨菲尔的身世隐秘。
“从目前我们搜集到的证据来看,机械博士冷迪斯是她的亲生父亲。”李昂这句话就像晴空的炸雷,无论是康奈尔还是西绪斯都傻了眼。
“这……这简直是……”西绪斯嘴唇一张一合,“那也就是说,那个影毒针案,她……”
“嗯。”李昂低头看座下的地毯,“虽然看起来是我们配合兰德-安将他击杀的,但他之所以突然顿住不动,我觉得应该和后面发生了什么有关。”
“换句话来说,那其实应该是她的功劳。”
“艾苏恩-希茨菲尔等同于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邪徒父亲。”
半晌的震惊后,康奈尔才掐着脖子喘息起来。
他彻底理解了。
理解白影宫为什么要发下这样的任命了。
确实,直接跨层次跨流程给一个年轻人伯爵爵位不合规矩,甚至可以说是在胡闹,但如果她有这样的功绩能证明品德那就另当别论。
不……其实这压根和品德无关!
康奈尔真是被炸昏了头了,他脑子里是一团浆糊,想了好一会才转过弯来——那些大贵族们可不会因为一名少女品德高尚就任由她享受相近的地位,真正会让他们接受这一点的——让他们接受艾苏恩-希茨菲尔获得伯爵爵位封赏的原因,恰恰是她曾有一个邪徒父亲!
这是很讽刺也很可笑的……因为康奈尔也没少和那些孬种打交道,他太了解那些人了。
“我原本是不确定这件事能不能说的。”李昂看向康奈尔,“但既然康妮带来了这份任命,那就说明陛下要在内部公开这部分信息。”
“我想她肯定也受够一些言论了,这件事怎么说呢……我个人是觉得挺搞笑的。”
确实搞笑。
巴莉乌和西绪斯都阴沉着脸。
当你竭尽全力,忍辱负重,付出了你所能付出的一切去牺牲去奉献,不止一次的救这个国家于危难之中,那些人对你百般刁难,猜忌你如此衷心是否存有不好的动机。
而当你再次用高尚的品德证明自己,甚至为了坚持信念而亲手弑父,他们在乎的却也不是那份高洁,而是你曾有一个邪徒父亲。
他们是因为这一点才认可她的。
不是因为钦佩什么,而是害怕。
逼的太狠,她会不会重走她父亲的老路?
机械神国,机械使徒……就算经历灾变那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现在她也是拥有死士效命的人了——归根结底,她能让他们感觉到“忌惮”了。
这才是最让他们这些知情者感到可笑、感到愤怒和悲哀的。
希茨菲尔理应得到这份待遇,但那个前提不应该是人们害怕她。
他们应该发自内心的去善待她,去敬仰她……像现在这样因为忌惮她的潜力、实力去讨好她、拉拢她什么的……这根本不对。
西绪斯讥诮的问康奈尔:“我现在不干涉您的一切行为了,康奈尔先生。待会有机会见她的话,您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吧。”
“不!不!”康奈尔把手挡在胸前,脸上露出十足的干笑:“那就太失礼了……对于这种功勋重臣……我们要留给她一些自由的空间……”
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康奈尔不禁在心里感慨。
连自己都被迫如此——因为忌惮“机械神国”遗留的阴影而开始奉承她、讨好她、争取她。
而她甚至还没露面呢!
想想自己出发时是怎么想的,他突然有些意兴阑珊起来,对掺和这件事已经没了任何兴趣。
看来陛下早就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了。
陛下很厉害,那我就不要管那么多,按照陛下的意思来就是了。
这么一想,康奈尔瞬间格局打开。他不再念着自己的任务,而是代入纯粹的听众角色,安静听李昂继续诉说。
必须承认这是一段传奇冒险。
变成动物的人,峡湾里的灰雾迷宫。
废墟中的机械钟塔,开创性的电影院。
李昂没有说冷迪斯在录像带里的详细表现,但这些已经足够了。一直说到皮埃尔号被峡湾中的传送门带去血海,他们在黑雾海的遭遇听的康奈尔惊叹不已,诧异于他们还能活着回来。
“这都要感谢我们的船长。”李昂点头,举起酒杯对他们示意:“希茨菲尔船长,希茨菲尔伯爵。”
其他人默默端起酒杯跟上,连康奈尔都不例外。
“所以……”喝完这杯,他讷讷问道,“她是最关键的人物了?无论是潜入海王城调查‘尹瑟尔’,还是靠那种秘术指引你们送去阿皮斯魔方,她是一切的核心,是她将一切串联起来?”
“正是这样。”
“我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康奈尔扫了眼西绪斯,继续看向李昂,“她做了这么多……比谁都努力,但她在之前并没有得到什么,那些赠予和她付出的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所以为什么,她要贯彻这种坚持?”
“是什么在支持她做这种事?”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执行官先生……”回答他的是巴莉乌,她边笑边摇头:“在回答你之前,我也问你一个问题——这恐怕就是有那么多人会猜忌她的原因吧?”
“因为无法理解。”
“因为自己做不到。”
“所以就怀疑她是不是抱有别样的目的。”
“怀疑她的牺牲都是假的,怀疑她做这些不过是为了换取陛下的恩宠,觉得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高尚者,不可能有人……有人能贱到这种程度!!”
那末尾的音量抬的太高,康奈尔嘴唇抽搐一下,有一种在被指责喝骂的感觉。
他不能回话的,那样就对号入座了来着。
“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这样的‘贱种’还有许多。”巴莉乌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从菲利-尼芬克斯(创建械阳教团的‘圣菲利’)到约丁-福伦特斯(第二任教宗),再到诺萨-费迪南德,简-普丝昂丝……这样的贱种可太多了!甚至连我们自己都是!”
“巴莉乌……”李昂站起来要搀扶她,“你喝太多了!”
“我没喝多……!”
“你没必要跟他说这些道理……”
“我说什么了?”巴莉乌还在不断挣扎,“谁说了?圣菲利说了吗?约丁说了吗?还是费迪南德?普丝昂丝?这里面有谁大肆宣扬自己做了什么吗?有谁告诉过其他人——‘你们能好好活着都是因为我’吗?”
“你别犯傻……李昂!放开我……我们就是说的太少了!我们就像骡子一样不会说话只知道拉磨!”
这两人拉扯着下了楼,留下西绪斯和康奈尔在席间沉默。
别人怎么想康奈尔不知道,但他觉得吧……自己今晚要睡不着了。
……
一夜无梦,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康奈尔才醒。
他害怕自己怠慢了什么,飞快洗漱收拾一番下到大厅,发现这里又多了几张新面孔,正在和同行的医生有说有笑。
好好认识了这些人,得知他们都是来自皮埃尔号,同属于那支精锐部队,康奈尔不由对他们肃然起敬。他过分拘谨的言辞反倒让这些人有些不太自在,尤其是戴伦特,听说康奈尔是审查团的人还想捉弄他一番,这态度让他有些不好下手。
“我再问一下,和你们同行的还有阿曼王子……”康奈尔小心提出自己的疑惑。
“是阿曼王。”伊森纠正他,“他不在这里,艾莎回归后他就脱离我们了。”
“他去哪了呢?”
“他没有说,要么回歌利要么当游侠,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后者。”
那也就是说歌利也将成为无主之地?
康奈尔惊讶,暗中把这件事记在心上。
他是萨拉人,无论是出于爱国情怀还是只为顾全大局,他都很自然的认为将这些地盘给萨拉处理才最合适。
“那么还有……特尼则亲王呢?”
“亲王殿下啊……”
一群人互相对视看看,最后还是由戴伦特开口:“噢,他可能是受了些打击,这阵子吃了睡睡了吃,体重反而降了不少。”
其中内情就不是可以轻易吐露的了,因为事关白杨木和圣橡树王权的纠葛,这不是区区一个执行官该知道的。
“殿下不要紧吗?”
“这个点他也该起来了,你待会看到他可以自己问嘛~”
同一时间,海王城总督府,一个窈窕而又高挑的背影在地毯上迈步,脑后束起的高马尾落在臀后一甩一甩。
“咚咚咚”。
没有反应。
“咚咚咚!”
加大力度。
还是没反应。
夏依冰这次可不等了,她直接下压门把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自己最思慕的人趴在床上,一只脚跨在被子上面另一只脚伸的笔直,双手朝右侧抱紧枕头,整张脸都埋在里面。
最近天气是挺热的,但这睡姿也太猖狂了……
内心感慨,她凑到床边伸出手指,在少女后腰位置轻戳一下。
没什么反应。
再戳一下。
这次有反应了……那头乱蓬蓬、毛茸茸的灰头发突然偏转过来,翻出一只手在空中乱打乱抓。
夏依冰保持严肃后退一步,恰好躲过这番挥击。
没抓到东西,那只手似乎陷入迷茫。它象征性的又甩了两下,随同主人一起翻面,从侧睡姿势变成了仰睡。
“该起床了!”夏依冰看的实在无语,凑过去捏住少女鼻子,强行把她从梦中呛醒。
“希茨菲尔伯爵!伯爵!忘了昨晚跟你说的有客人吗?”
“啊?啊!”
希茨菲尔刚醒来还有点迷糊,听她这么说这才真正清醒。赶紧跳下床冲到盥洗室里,半晌后含着牙刷出来,有些愤怒的问夏依冰:“但是现在还不到中午!”
“是的。”
“昨天不是约的下午两点见面?”
“是的。”
“那你这么早喊我干嘛?”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样了。”
夏依冰歪头,“快一个月了艾苏恩,我看出来你需要放松,甚至是放纵……我也甘愿陪你一同承受,但别告诉我这种生活是你想要的?”
“你该恢复正常了,回归到那个原本的你。”
希茨菲尔不说话了。
是的……是的……
自从席娜牺牲自己帮艾莎洲超脱,也让艾莎真正赢的了这场神战,她仿佛一下子摈弃掉了自己过去的身份,不再只把自己当做侦探看待。
没了席娜,和艾尔温的联系自然也断了。械阳的残骸她懒得管,这些天一直和侥幸逃生的卑斯洛商量如何加固本地防务,好让海王城能再扩建范围,容纳更多流民进来居住。
毕竟,虽然灰雾退却了,邪祟消失了,但很多被干涉、被影响到的野兽怪物们还留存着。
她觉得自己得做好这些事,得真正让艾莎洲恢复正常,这才算是对得起席娜,对得起所有在神战中牺牲的人。
“并不是这样。”
她是这么和夏依冰说的,但被女人一口否定。
“你知道你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想法,如果不是她因为傲慢选择和它们同归于尽,你是想自己去拿魔方吧?”
希茨菲尔沉默了一会,说:“我毕竟有神眼,如果能唤醒血源之王的话,我和她对话的几率高些。”
“那你有想过我会如何?”
夏依冰脸色逐渐发黑。
“活着的你是伯爵,死了你可能直接就追封亲王了?到时候人们念诵艾苏恩-希茨菲尔亲王,你的事迹在各地传唱,而我——即使我想离开伤心地也被迫要不断听闻这些故事,你有想过那个时候我会怎么想吗?艾苏恩?”
希茨菲尔张了张嘴:“抱歉……”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她忐忑极了,因为确实——在情侣关系上她做得不对,所以她以为夏会生气,至少也要疏远她了。
但她得到的却是女人的拥抱。
“坏东西……”
她听到对方在耳边颤抖说道。
“我才不会怪你……我只会觉得自豪……我也就是因为这样才看中你的!”
“我会做回我自己的。”
希茨菲尔扯扯嘴角,只好拍着她的背去安抚她。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自己了。”
“我是说……我过去的身份……”
一切结束后,最大的改变在于身份。
三使徒和她的关联犹在,他们建议她回到歌罗西港,借用隐藏在神主秘境里的机械工厂重新创建机械神国。
无论是从祭奠亲情的角度还是从对抗邪恶的角度这都是她最好的选择,但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未免太陌生了。她不知道……在这样做过之后,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回去萨拉。
那等同于抛弃这些追随者。
她又该如何看待这些人,看待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艾尔温肯定知道她的顾虑,所以才只给她封了伯爵。
以她积累的功勋封个异姓亲王都绰绰有余,之所以没这么做就是怕她抵触,她知道她不喜欢这些名利。
“随你怎么做。”
夏依冰只是搂紧她。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会跟着。”
“如果你选择重建机械神国,那我就带伊玛尔家族的遗产加入你。”
“如果你选择做希茨菲尔伯爵,那我就拿这重身份去给你壮势。”
“没人能再欺负你了。”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希茨菲尔一直安静听她说完,想了想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懂政治。”
“是的我知道。”
“我不懂,而且不喜欢政治。”
“我也一样。”
“艾尔温也懂。”
少女叹气。
两人静静这样拥抱了一会,好半晌后,希茨菲尔突然说道:“我打算处理完这边的事以后先回萨拉。”
“可以。”夏依冰点头。
然后问她:“理由呢。”
“理由……”
希茨菲尔吸了口气,看向窗外,那窗帘缝隙里透出的东西。
“因为那里还有灰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