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依冰一样,希茨菲尔亦对新起的风潮感到头疼。
当她们在海外拼死拼活的时候这个国家可没停止过运转,那些新事物、新发明层出不穷,而其中影响最大最深远的毫无疑问是通讯技术的迅猛发展。
“广播?”马车当中,黛瑞尔看向自家公主伸手指着的“铁架子塔”,“意思就是……他们目前也掌握了无需实体连接的远距离通讯手段?”
“一直都有吧。”希茨菲尔坐在对面,顺势把手收了回来,“哪怕只是‘血灵术’这种应用幅度狭窄的技术,更何况他们早有积累,只能说是爆发了而已。”
“这对殿下是威胁吗。”黛瑞尔稍微眯起眼睛,“我看殿下对此不太高兴……”
“不,这其实是一件好事来着。”希茨菲尔伸手扶额,“只是说,在目前这个时间点,唯独对艾苏恩-希茨菲尔这个人来说,不是好事。”
通讯技术的迅猛发展无疑能大大强化各单位之间的信息传输效率,最直观的影响就是封建王权对偏远辖区的控制力大幅增强。
她个人是没有称王的野心的,只要艾尔温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她连对王权不敬的想法也不会有。王室政权越是稳固对她来说就越有利,她亦需要一个越发强盛的萨拉一起对抗灰雾。
只不过正如她说的那样,发达的通讯技术带来的另一种直观影响就是新闻业开始迅猛发展。那些远一点的小城市可能还没什么兆头,但在王都,在维恩港,各大报社已经纷纷设立了全新的广播部门,他们将新出产的终端设备以还算亲民的价格贩卖出去——这是为了打价格战强占市场,侧面导致这段时间最火爆的新闻,也就是“械阳伯爵”的消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开来。
她不喜欢当明星呢,过去她是流动剧团的标准作业,这也就算了。现在消息火热到连画像照片都在炒作的程度,希茨菲尔个人觉得是有些过了。
“所以您才会更换形象吗。”黛瑞尔有些似懂非懂,看向她挽在脑后的头发。
少女点头,“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和往常相比,她的衣装没怎么变。依然是拖到小腿的黑底长裙和黑丝裤袜。差异无非是内胆的颜色和衬衣样式不同——在那外面还有一件礼服外套。
那头灰发在过去大多是散开着的。要么散开,要么扎成马尾,只在脸颊侧边留一条很细小很细小的麻花辫子,长度差不多刚过下巴。但此时那头发也被精心打理过,大部分都被收到脑后,用一把深棕色的木簪固定卡死。
盖住眼睛的刘海自然也被挪开了……毕竟她是伯爵了,她的信息流传的这样广泛,再用刘海遮住左眼毫无意义。这使她的大半张脸都暴露出来,那枚黑眼罩是如此的醒目,让人在惊叹她美貌的同时感受到一种无形威严,不敢过多盯着打量。
“我觉得比过去好看。”黛瑞尔认真看了她半晌后发表评论,“看起来似乎更可靠了。”
尤其是两耳上佩戴有一对红宝石耳坠,那娇艳欲滴的红搭配她的白皙皮肤,看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你是想说“更成熟”吧?
希茨菲尔眉头一跳,对这说辞也懒得纠正。
黛瑞尔是仅剩的机械使徒之一,机械使徒和其他“机械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们的身体几乎全是金属。
嗯,就像冷迪斯那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冷迪斯连心脏也拔掉了,机械使徒还保留着心脏,作为他们唯一的弱点,也是她能对他们放心的原因。
死骨冰针能通过心脏影响他们,其原理……希茨菲尔觉得和当初那些机械人马身上燃烧的黑色火焰有一定关系,那似乎是一种超出常识的骚灵材料,而黑炎所具备的某种特性,似乎是随着冰针传承也带给了她。
不要紧,这些东西都可以慢慢发掘。只是黛瑞尔常年游离于人类社会之外,虽然自诩能看透“肮脏的人心”,但她还是不可避免的,在某些地方显得很蠢。
比如刚才,黛瑞尔明显想讨好她。说那番话的时候她心脏跳动的速度有在加剧,但她的一些见识——或者说词汇还是太贫瘠,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让人哭笑不得。
黛瑞尔是她的贴身保镖,但希茨菲尔总有种在带阿什莉的错觉。
还好,她不像阿什莉那么能吃,也不可能突然一下子情绪爆发,没有征兆的冲上来抱我……
想到这里,少女忍不住低了下头。
因为局部地区过于突出,靠内侧的大腿已经看不到了。
身体发育的情况相比同龄女孩来说似乎过于优渥了……这是另一件让她感到苦恼的事。
其实她还有一个猜测:她的发育情况可能和她拟态过女神有关。
那是在塔里尼昂的探险故事了,为了应对当时的危机她被迫如此,最后侥幸存活下来看似一切没怎么变,但她总觉得自己的左眼……这颗不老实的眼睛在操纵体内的营养能量,尽力促使她往真正女神的方向生长。
这样下去,随着时间推移我不会完全变成械阳女神,也就是太阳王艾门-哈温的模样吧?
想起在灰雾神殿里窥见的背影,希茨菲尔忍不住有些担忧。
只看背影也能明白那是怎样一副完美的躯体,能够复刻那样的身体对任何女孩来说应该都是梦寐以求的。
但她不喜欢,她还是更愿意做独特的自己。
别的不说,夏肯定更喜欢她现在的脸。真要变成女神的样子那还怎么和她相处?
这岂不是在“渎神”了吗?
稍微有点胡思乱想了。
看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少女略微有些感慨。
但是……
如果对比几个月前的磨难,相比那段担惊受怕的日子,这种能胡思乱想的生活才是最好的吧。
平淡的日子是如此宝贵,她干脆靠在椅背上想小睡一会,让黛瑞尔帮她警戒。
此行目的并非后山而是政厅,这和她的身份有一点关系但没那么大,纯粹是她刚回来,有些身份手续需要确认。
萨拉的爵位官职是分开的,有爵无官没人会在乎。只不过又因为萨拉不搞贵族世袭,贵族后代要继承爵位必须拿同级的功勋兑换的缘故,大部分贵族之所以能上位也是因为有官职傍身。
所以这种人很少,希茨菲尔这次是靠铁打功勋得的封赏,伯爵爵位亦附带有官职。
但她毕竟是刚回来来着,官职信息不像封号能随便流传出去,需要她去市政厅领了封赏再一同确认。
消息早就传递过来,她到的时候,黑木市的行政长官已经久候多时。
“佛荣-凯利斯,您叫我佛荣就好。”
那是个很亲切的中年男人,看面相年龄已经过了40,但身材保养的非常好,没怎么发福。
在会客室,希茨菲尔看到墙上还挂着一把制式重剑。
“那是我平时用来训练的东西。”佛荣注意到她的目光,“上不了台面的小爱好……不能和伯爵的智慧相比。”
“应该没有什么传言里,我是那种喜怒无常的人吧?”希茨菲尔微笑说道。
她感觉佛荣的态度有些过于热情了。
说的极端点:他有点怕她。
“咳!这其实是因为——”佛荣咳嗽一声,“这座城市——整座黑木市其实都该感谢您的奉献,您救了这里不止一次,其实那也相当于……拯救了我。”
原来如此,是玄学。
希茨菲尔可算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副作态,道理很简单:第二次魔像诅咒和影毒针案自己都有牵扯其中,不夸张的说,她立下了汗马功劳。两次灾难被扼杀在雏形中无疑挽救了佛荣-凯利斯的政治生涯——虽然他可能是魔像诅咒爆发后才新调来的,但这不妨碍他把自己当救赎看待。
毕竟希茨菲尔庄园就在黑木市的后山里,她的另一处房产弗洛街12号就在市区,她甚至可以说就是黑木市人呢,又有哪个行政长官会不长眼放过这样的大腿?
打好关系,以后遇到难题都可以求助。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就超凡,有一些超凡的关系非常重要。
希茨菲尔没有不耐烦,她很耐心的听佛荣发言,时不时附上一句,将话题引导到想要的方向。
她是不怎么喜欢政治,也不打算深入参与政治游戏。但“浅浅的接触一下”她是能接受的。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如果她和夏依冰还想继续留在萨拉发展,政治资源就不能忽略。
最起码也要做到中间位吧,总不能搞的四处结仇。
佛荣看出她的态度,心里暗喜,很自觉的结束话题,将装有爵位证书、爵位勋章、官职任命的档案袋交给少女。
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了,希茨菲尔这下自由了,她打算先去商业街买点衣服。
不光是给自己买,她还打算给喜欢的人,以及给阿什莉、胡桃她们也挑选一些。
不过她现在可是名人。
市政那种地方不会有什么粉丝效应,但要是她现在敢下车……她的灰头发和独眼眼罩未免太招摇了。
“除了清单上的东西,再给我挑几件款式类似的衣服。”所以她让黛瑞尔负责,“和我身上的差不多的,有胸前宽松点的最好,没有也无所谓,买回来可以自己裁改。”
黛瑞尔点头,右手放在胸膛上宣誓:“我一定会完成任务!”
买衣服而已,我不是让你去断后啊……
眼看使徒推门要走,希茨菲尔又想起不久后注定的会面。
“哦对了,再看看有没有接近修女裙的款式……如果有的话也都买下来,还有袜子这些也多买几套。”
黛瑞尔再次行礼,一丝不苟的下车去了。
“呼……”希茨菲尔可算松了口气。
这里没镜子,她无从分辨刚才说话时自己脸蛋有没有变红。但从那股升腾起来的燥热感判断大抵是有的。
红的还不轻。
“得亏是情感寡淡的机械使徒,否则换成其他人肯定要问为什么……”
这下她终于发现让黛瑞尔当跟班的好处了,自己无论发布什么命令她都不会感到疑惑,都会去服从,都会去执行。
在处理一些羞于启齿的私事时,这样的跟班是真的方便。
但是呢……即使如此,依然有些情报是不希望让黛瑞尔所了解的。
趁着只有自己在车厢里独处的功夫,希茨菲尔碰了碰耳坠,低声说道:“关于我们被授予‘守密人家族’的荣耀……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你吵到我睡觉了。”
她碰了几次,耳坠里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你不至于虚弱至此的,尤西里安女士。”
“你是真的没礼貌呢小艾妮~我可是伊玛尔家族的创造者,从血缘关系上算你心上人的祖先,你难道不该对我恭敬点吗?”
“如果你别总是那么不正经,我会恭敬的。”
“说的真好听!但要知道……我不但是你相好的祖先,同时还是械阳女神最亲密的伴侣、丈夫~而你又继承了她的真血,我难道不可以算是你的长辈?”
“我只是想问问所谓的‘守密人仪式’,不是想和你攀关系,请你自重,女士!”
希茨菲尔越说脸越黑,这耳坠里的家伙是真的欠扁,太阳王怎么会选这样的家伙做伴侣和丈夫?
她肯定是胡扯,是夸大话吧?
实际上“尤西里安女士”就是撒迦莉雅——是亲手开启远古神战和艾莎苦难的血源之王。
这家伙确实没死,她将血源的力量分化出去后就隐匿在万灵体内陷入沉睡。如果不是席娜牺牲自己拉着九邪神同归于尽,把被九邪神吞噬掉的第三份血源凑齐到一起,她也不可能重新苏醒。
“这和那个小丫头可没关系!”尤西里安女士不高兴了,“虽然我承认她的勇气,但你不要搞错了因果关系——是因为她唤醒了我,我教她怎么运转血源的力量,她才能凭借真血之灵炸死它们!”
“否则你以为这是怎么赢的?当年我累死累活也杀不死它们就是因为缺真血之灵,整个战场被分割了,我甚至感应不到自己的本体!”
“那么其实您也就是撒迦莉雅王的一滴血而已。”希茨菲尔开始挖苦她,“您怎么好意思以女神伴侣的身份自居的呢?”
“这……一滴血也是她!”尤西里安女士勃然大怒,“有什么区别!”
“可是我用神眼看过时光投影,在那段画面中,女神的伴侣应该是一个长有带刺尾巴的女人。”
“她是我也是!”尤西里安女士慌张申辩,“我们所有人都是!”
“‘你们所有人’……?”
少女眯眼。
“伟大的太阳王,不止两个伴侣?”
“咳咳咳——”
耳坠里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声。
“这个嘛……你知道的,我只是一滴血而已,分到的记忆其实不多……不如我们来讨论一下‘守密人仪式’吧!你不是就想知道这个?”
想和她好好说话是真的累。
希茨菲尔心里暗叹。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如果不是因为她就是那枚心脏的化身,通过持有她就能控制和散播“血源”道路,她是怎么也不可能把这种东西贴身携带的。
“守密人仪式……让我想想。”
耳坠轻微晃动一阵。
“没记错的话,这是一种令言契约。”
“令言?”
“神发出的声音也是有力量的,这种力量就是令言,比如说神不许某种东西存在,她这样说了,在这个世界内,她的说法会立刻实现。”
“神……是指女神?”
“当然,严格意义上只有她一个神。”
“可我曾经在回溯里见过那四位……叫索菲亚的,还有维多利亚……”
“她们是占了古早的便宜,性质不一样。这些古神啦、一代神啦、二代神啦严格意义上都不算真正的神,因为她们是独立于母树之外的,对母树来说,她们和人类没有区别。”
“那女神就有区别吗。”
“当然有……你开玩笑,她可是唯一融合母树成功的例子,我估计是从这个世界诞生以来仅此一例。你别看现在纳米亚有本事反抗她,那是因为她的思想被灰雾遮蔽了,你在海滩地下发现的应该是一个母树的雏形。”
“新的母树?”
“就像尹瑟尔的骸骨闲置久了诞生新灵,阿莱西亚算独立的人格,这种例子很难理解吗。”
“那守密人的仪式其实就是令言传承下来,人类参考令言做的变种?”
“差不多!……仪式具体内容是什么?”
“我,还有夏莎,树人族主持了仪式,夏莎算是我的‘信徒’所以我无需到场,我们要共同守卫神血的秘密……这几乎等于算是王室自己人了。”
“不光是你俩吧?”尤西里安女士有些狐疑,“你们那队人……那个喜欢打牌的,喜欢说怪话的,喜欢木人老婆的……你们在那样艰难的环境里也没有一丝丝想要背叛王权,最终圆满完成了任务,对统治者来说这还不足以证明你们的忠心吗?我觉得从那一刻开始你们所有人就都被当成自己人了,你们是雷打不动的王室死忠。”
然后她补充一句:“也就是外界形容的王权走狗。”
希茨菲尔吸了口气,决定不和一滴血过多计较,“也就是说影响不大?”
“不大。”
“树人族没机会在里面动手脚。”
“他们没这个能耐。”
“那我就放心了。”
希茨菲尔点点头。
虽然她当时也确认过,但有这家伙背书,这事才稳。
守密人的仪式还差最后一环才能真正成型,回头她考虑去王都补齐,这件事可以不再拖了。
又一桩烦心事解决,她随手拿过旁边的袋子,打算看看随同“械阳伯爵”一齐下发的官职任命是什么东西。
证书和勋章被她扫开,底下是一叠厚厚的文件。
“嚯!”
耳坠闲的没事干,正好和她一起浏览,看到关键地方发出惊呼:“居然任命你为‘特异行动司司长’、‘最高调查官’!权限十级!”
希茨菲尔本以为她会咋呼一番,然后顺势恭喜自己,没想到转头就是一句:“看不起谁呢!怎么不封你个王后当当?”
脸上表情一阵变幻,希茨菲尔挤出一句:“我在考虑是否丢了你,尤西里安女士……”
“我说错了吗?正好那个小丫头在招夫婿,我可以传你秘法,把她肚子搞大岂不美哉?”
“够了……不许再和我说话!”
“你可真是不知道好歹——”
随着用力把耳坠给摘下来,再恶狠狠的塞进一只金属盒子,那碎碎杂音终于停止。
“得想个办法和夏解释……”
闭眼瘫痪在座位上,希茨菲尔开始思考不久的将来。
这个新朋友有点过于活泼了。
希望留下她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