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厅,随口应付几个人“那是谁”之类的问询,希茨菲尔把最后的炖牛腩和老鸭汤端上来,解下围裙,终于有机会好好享受正经食物。
她没有嫌弃潜艇厨房的意思,但总是吃面包烤鱼也太腻了。至于艾莎更谈不上有什么美食,别忘了那可是宣称“万物有灵”的地界。
万物有灵——别说那些肉食了,就算吃个类似烤土豆的块块食物,她都怀疑这东西烤熟之前能和自己彻夜畅谈。
所以可想而知她在艾莎洲是没什么胃口,除了好好休养以外,她也很久没好好吃东西了。
吃完饭,家务还是被她包揽。
还是之前的理由:这些事她很久没做过了,如果再不亲自做一做,她会有一种自己被这栋房子排斥在外的感觉。
那会让她很不安的,毕竟不管怎么说,希茨菲尔庄园已经是她对现代社会的唯一留念。
阿什莉是真的太久没有和她说话了,希茨菲尔洗碗的时候,阿什莉什么也不做,就靠在门框上跟她说话。
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比如她不在的时候自己在骑士训练营又暴打了谁,这段时间自己又取得了什么进步,自己想要买什么东西胡桃不允许,还有莉莉如何如何不听话,等等等等。
希茨菲尔每隔几句话才应付一下,时不时主动问她文化课的进度,警告她这几天自己会好好抽查检验,让她别以为能混迹过去。
说话的时候莉莉也趴在门口休息,等话说的差不多,厨房里的活也干完了。
随口把阿什莉和蠢狗撵去睡觉,希茨菲尔找来抹布和拖把,给两只木桶里打了半桶清水,用担子挑了准备上楼。
这算她的独特发明了——住在这样豪华的宅邸里拿担子挑水,别说见了,即使在她前世看过的小说里也是闻所未闻。
但没办法,打算清洁扫除的话,两只桶想要靠双手提,她恐怕没走几步台阶就不行了。尽管她本人也觉得堂堂伯爵挑水上楼是一件相当不体面的事,但权衡现实,体面和便利之间还是选了后者。
胡桃终于看不下去,在她第三次停下歇息的时候跑来帮忙。
这次希茨菲尔就没拒绝了,她毕竟已经不是精分状态了,这么大的房子光靠自己一个人全打扫干净得耗时良久,如果她今晚还打算睡觉的话,她最好允许有人帮忙。
结果走廊里的动静又引来了阿什莉,希茨菲尔警告无果,被迫接受第三人加入打扫战团。
然后又惊动了黛瑞尔……机械使徒思考了一会认为“让殿下耗费额外的体力也是护卫工作的不称职”,二话不说,抢走希茨菲尔仅剩的拖把。
好了,现在抹布归胡桃,拖把归黛瑞尔,捅在阿什莉手里,自己是彻底没事干了。
哦不,还是有的。
告诫她们好好干,希茨菲尔下楼,提灯在庄园周围巡视了一遍。
尤其是木桥后的工作车间,这个她分外怀念的地方,非要开了锁进去观光,摸一摸那些生锈的工具才肯离开。
如此一番劳碌下来,加上旅途积累的困乏疲惫,她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累自然是累的,但也觉得很充实。
我见证过牺牲,见证过黑暗,正因为如此我才能领略到这份平静的珍贵。
最后进入院中的墓园,来到一座呈拥抱状态的木雕下面,少女在这里停驻良久,才终于迈动步伐往宅邸走。
回来之后先检查扫除,发现大部分工作居然都做完了。
这很合理:她几个月不在这住又不意味着这段时间房子没人打理,胡桃可是一直在的。房子里的灰尘积累搞不好还没到三天,很多地方摸摸没有灰就跳过去了,这个进度当然够快。
“那就去睡觉。”希茨菲尔正式宣布,“这两天休息,阿什莉可以请假,但代价是要被我检查文化课进度。”
阿什莉欢呼到一半才听到后面半句,脸上笑容也垮了一半,小声嘀咕着回房去了。
给黛瑞尔安排住的地方花了点时间,她执意要和少女共处一室,但希茨菲尔实在无法忍受自己睡觉的时候房间里还有一个不是人的人形东西盯着自己,好说歹说,给她安排去了对门的卧室。
“这笨蛋使徒……”
脱了衣服,整个人缓缓沉进放好的热水,希茨菲尔一边舒服的直喘气一边抱怨:“她就没想过其实我不需要她的保护?”
机械公主对使徒和列兵的权威源自死骨冰针,有这样的现灵,她的战斗力其实是比使徒强的。
“但机器人可以不睡觉,你却不行。”
热气中传来尤西里安女士的声音——那对耳坠被她解下来随手放在架子上,听到她的话开始出言讥讽。
“我以前也是可以不睡觉的。”希茨菲尔眉头一跳,“即使是现在,熬几天夜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那这不是好习惯,亲爱的。”尤西里安女士轻佻的道,“这是不眠症的后遗症——你受不眠症的困扰太久太久了,最致命的是你还曾获得自然法球,你的身体一方面是习惯了那种困倦、疲惫的感觉,另一方面,你潜意识还觉得这种熬夜不碍事,会有手段根治亏损。”
“这可不好,时间长了你的精神和身体都会出问题,我推荐你还是尽力调整生物钟,做到和常人一样好好休息。”
“……你真的知道很多呢,尤西里安女士。”
“那当然,我可是伟大的拟形者女王、拉塔迪亚人永恒的统治者、融合技艺的巅峰主宰、毁灭之枪的继承人、血源之王、太阳王艾门-哈温最爱慕的恋人,尤西里安-文森特-撒迦莉雅——”
“的一滴血。”希茨菲尔帮她补充。
然后她就充分领略到了为什么很多人喜欢在浴室里唱歌——那个放大效果和回音效果是真的顶啊……
“我有些事想请教你,尤西里安女士。”
等她发泄完,希茨菲尔才开口回话。
“哼,你惹火我了,我决定不回应你的任何请求。”
“我想知道我的身体有没有受到太阳王真血的影响,以及如果有的话,我是否会在将来变成另一个她。”
“噢?”
架子稍微震了一下,一会过后,她看到从挡板后露出一只袖珍鸟头。
也是血红色的,有一种有别于羽毛的血晶质感。这只鸟扑腾翅膀落到浴池边缘,她才依稀分辨出,对方变的是一只乌鸦。
“差远了。”
血乌鸦仔细对着她打量一番然后直摇头。
“脸比不上。”
“身高身材比不上。”
“毛发光泽比不上。”
“哪都不行啊,你也就性子软算个优点了。”
“……我很软么?”
“这个软是和她比较。”
希茨菲尔莫名很高兴,她对自己现在的样子已经很满足了,根本不奢望能继续“进化”。
这时,血乌鸦注意到她的项圈。
这皮项圈……它实际上是来自“母亲”的保护,这东西根本就取不下来,洗澡时也得一并戴着。
“这东西……”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希茨菲尔淡淡说道。
表面看着不怎么在意,但她还是往水里沉了一点,让水面淹到自己的下巴。
“一种很古老的血咒。”血乌鸦仰头像在回忆,“以血缘为驱动力……为数不多能对真血也有效果的血咒,有这东西在至少你的身体不会受到影响。”
“对了,你叫希茨菲尔?”
“我姓这个。”
“我好像确实记得有一个关于异空间的投放计划,但具体叫什么,我的意思是那个家族是不是希茨菲尔,是不是只有希茨菲尔,我是完全记不清了。”
“因为你只是一滴血么?”
“你在小瞧我吗?到了那个层次,就算我不能称为真神,位格上和远古四神也差不多了,我的一滴血足以单独穿梭空间,区区一点信息量,看不起谁呢?”
“那是因为什么。”
“守密人契约。”
血乌鸦吐出一个她们都很熟悉的词。
“你也太小瞧‘守密人’了小艾妮……那是她的‘守密人’,她专属的,除了她以外没人能知道详细信息。”
“你算她的丈夫?你也不能?”
“我也不能。”
血乌鸦点头。
“而且我也从来不认为夫妻之间该无话不谈。”
希茨菲尔想了想,有些困惑的加问道:“如果你在守密人仪式成立之前就知道了呢?”
“关于这部分的记忆会被抹消。”
“这么夸张?”
“这可是‘令言’,你以为这是什么轻佻的东西?”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在艾莎有很多人都得知了神血的秘密,虽然知道的没有我们深入,但至少也猜测到艾莎人王和艾尔温的关系。”
毕竟那么大的械阳,那些人只要不是傻子都该有所怀疑。
“如果这些人被排除在守密人仪式以外呢。”她问道,“如果真的只有我和夏莎两个人和她缔结契约……那些人关于秘密的记忆也会消失?”
“会消失。”血乌鸦点头。
“所以为了你个人的安危考虑,我建议你尽快去王都完成最后的仪式。”
“我会的。”
希茨菲尔没再多说。
接下来,血乌鸦时不时在浴池外沿蹦蹦跳跳,话里话外都离不开督促她去王都赴约。
希茨菲尔心知肚明她还惦记着要把艾尔温肚子搞大的事,但她不可能遂她的愿。
艾尔温很漂亮,很美,很温柔,确实是完美的结婚对象。
他们总说我温柔,实际上艾尔温比我温柔的多,她真的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统治者,我也发自内心的很喜欢她。
哪怕只是从大局考量——比如可能尤西里安女士想的就是神血和神血结合最好——她们确实是最合适的,但希茨菲尔依然有自己的私心和想法。
那不是任何和“爱”有关的感情,这一点她分的很清。
怎么说呢……太阳王的情史让她眼界大开,她充分理解并尊重这些人的选择,但要她自己模仿尝试,她觉得她不可能做到。
爱永远是自私的,就好像现在让她幻想……幻想夏和另一个女人搂抱在一起,亲密、接吻……她会感到心如刀绞,她觉得换成自己这样做,夏也会有类似的感受。
那她怎么有资格这样做呢。
这是对所有人的不尊重了,至少在她的观念里,她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关系。
“呆板!”
屡屡劝说没有效果,血乌鸦气的跳脚:“你干脆在屁股上写上她的名字算啦!”
“你这就是在侮辱我了,尤西里安女士。”
希茨菲尔一本正经的反驳她。
“照你所说,你们和太阳王并非一开始就相处的这般融洽——你们之所以愿意接受这样的关系,主要是因为你们互相在一起并肩作战了太久太久,久到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怨念都被摊平,让你们觉得相比起那种没有意义的争执还是‘在一起’这件事本身更加重要。”
“没错!就是如此!”
“那如果你们没有这样的经历呢。”少女歪头,“假如在你们‘长生’之前,你们的关系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呢,你还会接受她有别的情人?”
“想都别想。”血乌鸦直接回答,然后被自己的话语噎住。
“好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这只鸟有些垂头丧气。
“你有你的想法……这很好……哈!要是她当初也这样想……算了那可能就没我事了……”
“所以我也一样。”希茨菲尔达到自己的目的,一边抚摸头发一边微笑。
“我只属于她。”
“她也只属于我。”
“我只愿意这样……再多的我已经不去想了。”
“哪怕这会酿成更糟糕的后果呢?”血乌鸦盯着她。
“纳米亚留存的太阳真血就这么点,你们结合,诞下的孩子有机会把两份真血聚合到一起,她将是下个时代最完美的领航者,你将错过开启这个时代的机会……”
“我也牺牲了很多东西,尤西里安女士。”少女打断她。
“我付出了那么多……甚至连冷迪斯都。”
她顿了一下。
“唯独在这件事上,我想有自主挑选的权力。”
血乌鸦摇头:“随便你吧。”
它再度变成两只红宝石吊坠,趴在边上不动弹了。
希茨菲尔终于清闲了,这颇有一种“宣泄情感观念并在长辈面前得到认可”的舒爽感,她将身体再度展开,手脚在水中来回划拉,高兴的小声哼起歌来。
但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坐在床上擦头发的时候她才回想起来自己最初问的问题。
尤西里安女士说我身体的发育和神眼无关?
那岂不是说这是我本来的天赋?
她的动作逐渐停了,毛巾放在大腿上开始发呆。
我的身体是用我原本的身体转化过来的……这意思是,我天生就很适合当女孩子吗……
低头。
看不到毛巾。
她希望这两个家伙别再长了。
第二天。
希茨菲尔被放在枕头边上的耳坠叫醒。
“起床了!”
耳坠变成小喇叭的样式。
“起床!别过少爷生活!”
“唔……”
希茨菲尔蹙紧眉头,双腿夹紧被子把整个人裹成一团,还想继续昏沉一会。
她好不容易能赖床来着,能赖床的日子早起——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堕落了呢小艾妮。”耳坠又变成血乌鸦飞到她头上,凑到她耳边对她说悄悄话。
“我还考虑当你的导师,给你好好讲解如何开发血源还有噩梦的力量,既然你喜欢堕落的话,那我还是留着知识教别人好了。”
“嗯?”
希茨菲尔顿时睁眼,这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赶紧起床洗漱在桌上坐好,双手抓着小乌鸦放在面前,少女恭敬对她低了下头。
“您可以开始了,尤西里安女士。”
“开始个屁!”
“说了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你饭吃了吗?”
“滚去吃饭!”
“……”
希茨菲尔脸色阴沉的下楼,走到一半突然笑了出来。
简直像被当成小孩子呵斥。
这种体验多久没有了?
原来当阿什莉是这种感觉。
烧了水,往罐子里倒入一些牛奶,希茨菲尔看向窗外,考虑着庄园面积反正不小,可以养一些牲畜提供新鲜奶制品。
奶制品的保鲜在这个时代比较困难,气候炎热的时候拿冰块保鲜根本不现实,放久一点就容易坏。而如果有奶牛就不一样了,现取的牛奶应该也更好喝些。
希茨菲尔不喝牛奶,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憎恶大多数奶制品,这是为了其他人考虑。
做了几份早餐,她听到外面传来关门动静。
是胡桃回来了,小木偶不需要休息太久,每天清晨都会外面巡逻,顺带检查电缆情况。
把手头的工作交给胡桃,吩咐哪些是给人吃的,哪些是给宠物吃的,让她也别忘了照顾黑枭,希茨菲尔这才上楼,手里还端了一盘炒蛋。
这盘炒蛋最终被摆在血乌鸦面前。
“吃吗?”
本来也就是礼貌一问,没想到血乌鸦狼吞虎咽,瞬间都开始啄盘子了。
“你能吃东西?”
希茨菲尔大惊失色。
“真稀奇。”乌鸦嘲讽她,“会说话的东西能吃东西很值得惊讶吗,噢机器人吃得,我吃不得?”
看到她还是很震惊的样子,血乌鸦补充说明:“尽管我只是一滴血,但我也能通过吞噬有机物补充能量。”
“无限的吗?”少女问她。
“啥叫无限?”
“你能通过吞噬有机物……我的意思是,如果给你吃补血的东西,你能补全成另一个真正的你自己吗?”
“不可能的。”乌鸦直摇头,“否则随便一点皮屑都能复制我们本身了,那些丑八怪又不是不会这种戏法,我们本人都是唯一的,这不可能。”
“如果你来当我的导师,你就教我这些东西吗。”
“这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常识而已,我说实话,你确实很需要多补充一些正统的神秘学知识。”
“正统的?”
“指纳米亚本土的孕育的知识,你算半个纳米亚人,学这些东西在‘位格’上对你有益。”
“我原来学的知识不行吗。”
“你目前的知识体系除了自学得来的就是继承自那些丑八怪,什么狗屁神秘主……你正是察觉到它会影响你干涉你才剔除了大部分不是吗?那这个知识体系已经完全畸形化了,有力量的部分你不敢敞开用,剩下的都是些鸡肋废料……你正需要多学点正统神秘学来平衡这种关系,就像脚踏两条船……能理解吗?”
“懂了,就像太阳王脚踏你和龙女。”
“……我不收你这样愚钝的学生,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和尤西里安女士相处其实也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希茨菲尔心情愉悦的想。
也许她已经找到了一些窍门。
争执过后,她们回到最初的话题。
“我不光能将血源的力量拆给你给说,还能帮你在研究噩梦和灰雾上更进一步。”
血乌鸦趾高气扬的迈着步子。
“别忘了——你还差三份邪眼本源没有吸收,这力量存在哪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才能指导你如何安全的吸收它们。”
三邪眼的本源吗。
希茨菲尔眯起眼睛。
她可没忘,这甚至就是她答应去艾莎冒险的缘由之一。
只是最终一战显得太惨烈,大家都默认席娜和九邪神一起放逐到了深空宇宙,距离如此遥远根本一点念想都没有,倒是没想到被尤西里安女士收了起来。
这一瞬间,希茨菲尔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九邪神是不死不灭的,按理来说根本没那么容易被彻底清除。
尤西里安女士和当年相比也就多了席娜拥有的真血之灵——也就是从神血继承人原身中诞生的灵念而已,这东西怎么看都无法起到决定性效果。
与其相信九邪神被一场超级大爆炸给炸死了,她更愿意相信是尤西里安女士把它们吃了……
毕竟这一位可不是凡人。
尹瑟尔都做不到的事,对她来说,不一定很难……
“怎样?”
乌鸦开始摇头晃脑。
“到时候你也不用戴什么眼罩了……你的眼睛可以控制起来,平时都是蓝色,用的时候都是黄色。”
“我还可以指引你去找那些失落的神器,教你使用它们。”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一直知道的。”
希茨菲尔很正经的站起来,对她欠身。
“那么接下来的时间请多指教了。”
“尤西里安女士。”
“不,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