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仙水路13号十字路口,也就是角楼外侧,一行人最开始上去的地方,这里已经被一大群灰衣警察给封锁了。
这时代可没有什么“警戒线”,警员们封锁现场都是直接封路,整个十字路口都被临时用车辆堆积堵死,外围再用锁链拉了几道线,加上告知牌防止闲人进来。
衣衫褴褛的流民们正被黑衣警挨个押送出来,基本是十个为一组,和押送的警员一起送上面包车,从唯一的出口驶向附近哨所。
希茨菲尔坐在车内,通过墨黑色的车窗看着这一幕,身上披着一件毛毯,手里抱着一杯热水兀自出神。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而在她左边,驾驶位的女警长刚刚给李昂讲完她们的遭遇:“那个查理供出来的人基本全死在那,33个,无一幸免。”
查理已经被洛里带回去单独关押了,至于多蕾……小姑娘刚入行就遇到这么“大”的案子,夏依冰在用她之前显得确定她的心理状态,刚才让她去梦廊了。
现在就她们几个还留在现场,艾苏恩坐在副驾驶,黛瑞尔坐在后座……这其实也是为了等必定会赶到现场的李昂。
“这是坏消息。”李昂站在寒风中吞云吐雾,“都死了就没有线索了,那个查理真的就知道这么多吗?”
“如果你不放心,你可以跟洛里一起回去问问。”
“我不是这意思。”李昂摇头。
多问一嘴只是职业病罢了,对于这个女人在查案上的专业程度,他从来不会有任何怀疑。
事实也确实如此,夏依冰递给他一个小本子,说道:“我叫了医护……局里的那种,我们不能完全信任外面的医院,等会尸检报告出来后你去找他们对照一下,我要看看是否有区别。”
“你在怀疑谁?”李昂接过小本子,翻看几页后盯住她的脸,“你别告诉我……我的局长大人,你怀疑这件事背后可能——”
“要么‘救世之光’是查理胡扯出来的,要么它一定是一个具备跨城级规模的大组织。”夏依冰捏着方向盘,“我们现在是还不清楚他们具体是谁,又具体在哪,但最基本的,这么大的组织得有很多人,能养活他们的主子不多。”
很多案子看起来麻烦,但办的多了,影狮也有一套固定流程。
比如像这种藏匿起来的非法组织,人少那就多排查,人多那就查权贵——因为人越多供养难度就越大,这背后还涉及到组织行动的能力,而这些都不是没接受过教育的流民能办到的。
那又要有钱又要有能力,最关键的是还得有领先舆论的消息渠道,如此才能躲避搜查……这样算来算去,不就只能是权贵了吗。
也许这看法是武断了点,这做事方法也很老土,但事实证明它很有用,有不知道多少起案子都是通过这种蛮横无理的方式被侦破的。
所以这就是夏依冰两手准备的原因了:如果“救世之光”背后蹲着某位大贵族,那他也有可能买通人员修改、或者干脆自己偷偷派人篡改医院里的尸检报告,暂时给影狮造成误导。
这种误导的效果非常有限,但哪怕只被耽误几个小时,他们也有可能因此而错过什么重要的线索。
“你觉得‘救世之光’会是某位大臣豢养的吗?”李昂想了想,趁附近无人的功夫低声问道。
也许夏依冰是这么想的,但他总觉得不是很像。
理由很简单,不管“救世之光”这两年如何安分守己,光是把逃疫者送来维恩这一条罪行就足以送这一条线上的所有人上绞刑架了。
如果是大贵族在背后谋划,既然他们很清楚这做的就是玩命的勾当,那他们断然没有把这张牌一直藏起来不用的道理。
旧王党之乱,这张牌就该打出来了。
而且还有阿弗雷德。
尽管老乌鸦这次犯了大错,说句不好听的,他该死,但李昂觉得他还没有堕落到为那些剥削者卖命的程度。
希茨菲尔也说他是自认为正义才能一次次骗过织梦师的。
如果他是给那些人当狗,他恐怕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又怎么能骗过其他人,在这么多年里都能瞒下来呢?
“我不会去按照人情关系考虑这些事,科内瑞尔。”夏依冰警告他不要感情用事,“我不是让你去查他的账户信息么?结果如何?”
“是他的存款。”李昂幽幽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份卷起来的文件地给她,顺势说道:“他的存款支出一直不正常,这一点希茨菲尔的判断是对的,他们通过对比、沟通多家钱商送来的资料得出结论,他早在第一次魔像诅咒发生之后就打算出钱做某些事了。”
“这里。”他虚虚用手指指着夏依冰正在看的那一页纸,“这是第一次诅咒结案前他的工资支出。”
“而后面是新增的,你可以发现他多了一些怪诞的嗜好,比如酒精类饮料和烟草,但事实上根据我们的多方调查,他抽烟喝酒的频率并不算高。也就是说这笔钱被他‘藏’了起来,他一直有一个位于监管之外的隐形金库。”
“这不是很容易就查出来了么?”夏依冰翻动那些纸张,语气里是浓郁的不满,“从第一次诅咒结案到现在有四十多年!这么长的时间,之前怎么没人在意?”
李昂这次没有回答,就只是抿嘴盯着她看。
夏依冰皱眉抬头看他,见到那怪诞的表情也反应过来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局里可根本抽不出这类人手。
想想看就知道了,第一次魔像诅咒,距离王都如此之近,勉强都能算得上“盾牌”、“警戒线”的黑木镇爆发邪灾,按理来说这是很重要的灾情了,但当时局里甚至连200人都抽不出来。
否则格列夫人那时候也没必要日夜操劳了,整个黑木镇能主持大局的超凡者算她在内就只有两个,她能不着急吗?这也给她精神损耗退出影狮埋下了伏笔。
再进一步联想,连这种人手都抽不出来,他们自然也拿不出人去查这些烂账。
能有这些记录已经很不容易……后面轮到维尔福当权,他又是走亲和路线,公的地方铁面无私,私的地方那是基本不管。
是啊——如果需要给国家,给人民卖命的人,你连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爱好,小开销都要斤斤计较,你怎么能指望他们全心全意的投入工作?
还没等被邪祟逼疯,他们就得先叛逃了。
至于这方面的隐患,因为一直有梦界回廊的存在,一直有数量庞大的,最具专业性的医疗团队、织梦师、催眠师团队,他们从没想过去细查一个人要怎么攒钱。
最多查查他的进项——查他是否有被贿赂而已。
“这里还有个麻烦的地方。”李昂摊手,“就是审查账户的业务之前一直是内部审务司负责,那件事之后这个司部被单独划出去变成审查团,很多资料都被带走,今天之内是拿不到的。”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夏依冰已经看完了卷宗,把东西放在工具箱上。
李昂脸色顿时发苦。
“你老婆呢?把巴莉乌也带上,她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李昂带着任务走了。
夏依冰也说了那么久的话了,闲下来终于能喘息一会,她不免觉得口干舌燥,很自然的将视线放到副驾驶的乘客——她手里捧的那杯水上。
我俩什么关系啊?
也不等少女同意了,女人拿过杯子喝了几大口,很是舒爽的申吟一声。
“怎么样?”她把杯子递还给少女,“想出什么头绪没有?”
“没。”
希茨菲尔接过杯子,闭眼摇头。
“神眼被挡住,我看不到过去的景象。”
警察包围角楼的时候,她趁机回罗斯金冠的店门看了下,发现那一片区域的回溯也不正常。
想必是因为那顶紫蓝宝石黄金冠带来的干涉影响……要知道,它最开始就是在那做展出的。
“好消息是没有诅咒在周边扩散。”夏依冰说,“一例也没有,真希望最终也能这么解决……”
长宁区目前也已经被封锁起来了,里面的人除了她们这种一律许进不许出。
这当然是必要的,哪怕看起来现在没有诅咒,也得等观察一段时间,真正确定了才能放开。
没找到凶手,根据得到的线索可以初步推断是“救世之光”组织派人前来灭口。再加上尤西里安女士确定王冠就在凶手身上,珠宝失窃案也能一并算在这个组织头上。
那么接下来就是围绕这个组织来调查了,差不多也就是夏依冰的那套方法,试试看能否发现更多线索。
“有一点我不明白。”
希茨菲尔右手从下面抹过面颊,插入头发缝隙里扯了两下。
“他为什么选择今天?”
“也许这只是巧合。”夏依冰说,“他们计划今天上午动手,但就像他们没料到阿弗雷德会突然自杀,他们也猜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就取得线索赶来这里,也就是说在他们的原定计划里他们和我们是碰不到的。”
“我希望那个人只是凑巧把王冠带在身上。”希茨菲尔闭上眼睛。
如果那是故意的,案子查起来就更麻烦了。
“至少在新的线索出来之前,我们没有事情要忙了。”
夏依冰直接发动汽车。
“葛丽策要三天后才能醒,我听你说你对某人的画很感兴趣……不如先去博物馆转悠一圈?”
“可以。”
少女回头看看黛瑞尔。
“……就当放松心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