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夏依冰匆匆赶到现场。
她已经很快了,但这是雨天,她不可能全速飙车。
希茨菲尔没有走,她知道夏依冰一定会尽快追上自己的步伐,在把审问到的情报消息通知她之前她不能走,也算是所谓行动司和影狮之间的一次交接。
“艾苏恩!”
带着一头湿气,夏依冰大跨步的走进房间,第一眼就看到菲尔姆安详躺在床铺上,嘴唇紧抿双眼紧闭。
“他死了?”女人皱眉,她之所以风急火燎赶过来可不是为了看一具尸体——当然她的主要目的之一也有看人,希茨菲尔没事她的心思也就安稳了一半。
希茨菲尔看出她有“松了口气”的架势,忍俊不禁道:“你是把我当成17岁的我了……”
17岁的她可谓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对一切都缺乏认知和敬畏,最重要的是没有力量,甚至无法掌握自己的灵。
但现在不同,无论是名为“死骨冰针”的现灵还是依托血种存在的“血肉法术”,实在不行动用“神秘主”的权限操持邪徒的力量,她有太多手段去应对危险。
说句不客气的,真到了局势无可挽回的程度,她还以用械阳呢。
械阳伯爵,械阳伯爵……艾尔温之所以给她这样的封号可不是光摆着好看,她是真的得到了授权,有资格在国家陷入危机的时候临时调动一枚械阳升空,用它的力量扫平一切。
“黛瑞尔呢?”夏依冰左右看看,很满意没有那只跟屁虫,但还是习惯性的问了一嘴。
“她跟着我属于浪费,我让她去白影宫了。”
“年轮居然肯给她信任。”夏依冰皱眉,“这是艾尔温在胡闹吧……?”
不然怎么说人就是贱呢……虽说黛瑞尔属于她们这边的人,艾尔温愿意接受她的保护是信任她们,对她们有利,但一位国王太过相信他人可不是好事,夏依冰又对此感到忧愁起来。
“别管那么多。”希茨菲尔拉着她坐下,用干毛巾给她擦拭沾湿的头发,“我先把查到的情报跟你说完。”
她将菲尔姆临死前说的那番话都描述一遍,着重提到了所谓的“共和”。
“共和?那是什么?”夏依冰越发觉得这件事离奇吊诡了,“他怎么敢说自己不是出于一己私利?会因为利益公然践踏秩序的人,有脸说他们是为了人民?”
“很简单。”希茨菲尔决定有必要给夏依冰掰开详细说这件事,“菲尔姆,以及他们这伙人追求的最终目的就是逼艾尔温退位。”
“不可能!!!”
“我说真的。”
“我是说他们不可能做到!”夏依冰依然难掩激动,她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们到底哪来的底气?”
正如之前她和普丝昂丝抱怨时说的,这伙人就算有希望也只是有“一丝希望”,而这“一丝希望”全寄托于“保密性”,即其他人都没察觉到他们的阴谋,他们出其不意突袭王宫,有微弱的可能可以得逞。
但现实是什么样的呢?
维恩当前的本地防务主要分为三个部分,分别是来自教区的燧石骑士团,影狮为首的暴力执法司部,以及大概率在城外徘徊的灰烬军团。
影狮和灰烬军团都不用说了,燧石骑士团包含五名黄金骑士,这是来自定期的换班。
像她们认识的黄金骑士弗里克,他之前隶属黑木教区,中途先调来维恩中央教区挂了一段时间,后续才又调走去南辛泽。
白影宫的守卫力量更神秘一些,那应该可以称之为国王的亲兵,而且别忘了,一直以来都有一个隐藏的因素叫树人族。
就好像那广袤的花园,宫廷里的行道树。
对吧?谁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真的树还是树人战士假扮的,而且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国王本身也不弱,能控制机械太阳斩碎邪神的人怎么也不可能被凡人控制。
所以事实就是这样的了——把这一个个因素罗列出来,夏依冰想不通这些造反者能对付哪个?
大概率一个都对付不了,那他们又凭什么言说要造反,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呢?
这是最让她感到荒诞的事了,她甚至觉得这会不会是希茨菲尔调查错了,因为怎么可能有人蠢到这种程度……那些贵族就算再不满意当前的处境,他们也没必要来送死啊?
“我有和你同样的疑惑。”希茨菲尔相对来说更冷静一些,她将夏依冰按在椅子上,不给她起来,一边给她整理头发一边说道:“但别忘了那顶王冠,菲尔姆着重提到了王冠的存在。”
说实话,希茨菲尔有怀疑过,菲尔姆口中的“王冠”并不是实物,他仅仅是在描述一种意象。
因为“让王冠回到泥沼里”这种说法实在是太有既视感了……她不由自主想起了法国皇帝拿破仑-波拿巴在登基之前写给情人的一封密信。
是的,虽然她上辈子看过的正经书远不如这辈子多,但她恰好看过拿皇传。
拿破仑在信里也提到了“王冠”,那大概是“王冠落到了泥沼里,而我要把它捡起来”这样的句子。再结合法兰西共和国当时的国情,两相对比,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王冠”等于“封建王权”,而“泥沼”指的是“人民共和”。
难道这就是“救世之光”存在的意义吗?
既然起了这样的名字,就假使他们真的是奔着“救世”去的好了……他们为什么会觉得对当今的国家来说,共和要比王权好呢?
是的,夏依冰的那些疑惑她同样也有,而且因为她知道的更多,对“共和”的理解更深邃——她毕竟从各个渠道了解过法国革命的前后历史,所以她的困惑和不解也就更深。
“如果他们是玩真的,那我们得收起轻视了。”
夏依冰还是感到烦躁。
但有少女在给她按摩肩膀和头皮,那温柔的小手无比贴心的为她服务,她的焦躁还是被平缓了大部分,说话越发富有条理。
很简单的道理:你觉得对方是在送死,但对方真的这么干了,那你就不能再这样认为。
得假设他们是有恃无恐。
假设他们有不知名的手段能确保胜利。
会是那顶王冠吗?
还是隐匿起来的其他威胁……比如一头擅长蛊惑人心的灰雾邪神?
想着想着,她看向床上的菲尔姆。
“他是怎么死的。”
“兴许是老死的。”
“老死?”
“他的身体其实已经相当虚弱。”希茨菲尔低声道,“老师说他要求一些药剂……还有配套的治疗才肯去见我,那不是他在刻意刁难,而是他真需要那些东西。”
大致就是有一股念头在支撑着,所以这残烛般的身体还能坚持的意思吧。
然后发现谋算败露,自己的路也没了希望,在托付完最后的话语后就直接死了。
想到这里,夏依冰不由抿紧嘴唇。
宁愿死撑到这种程度也要完成的理想……共和。
她依然不愿意肯定这所谓的救世出路,但她也越发不理解,为什么有这种觉悟的人会成为敌人。
“能和我说说吗?什么叫共和。”
她低声向她的天使求助。
自己从未听过的词儿,但希茨菲尔……听她的语气,她很明显对这个概念有认知和理解。
“很简单。”希茨菲尔想了想,决定由浅入深开始举例,“现在统治萨拉的是什么。”
“当然是王权。”
“把王权分成好多好多份,分到不同的人手里,由他们来行使这所谓的王权,同时保留国王的存在,这可以说就是一种妥协的共和。”
“疯了吗?”夏依冰吃惊极了。
王权分散?
让许多人共同决策?
那还怎么做事情?
就拿现如今对艾莎洲的开发来说……如今已经有大量船队顺着开辟出来的新航道在两边往返了,但如果换成所谓的共和……这群疯子怕不是要先吵起来?而且吵到现在还没吵完?
她不怎么懂政治,但实际上她的政治嗅觉还是很敏锐的,立刻找出了核心矛盾,即权力一旦分散,由不同个体产生的认知差异会极大阻挠各项事宜的推行。
同时她更加觉得好奇:“就这还是‘妥协的共和’?”
“那不妥协的呢?”
“不妥协的啊……”希茨菲尔微微撇嘴,下意识的看了眼木门。
“连国王也不保留,权力分散到更多人手里。”
“这个不妥协的过程,叫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