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消失在山峰尽头,当时针和分针在五点半重叠,最后一丝天光散去,象征着一座繁华城市正式跨入夜的帷幕。
和过去任何一个年份相比,1986年的维恩都是大不同的。交流电的再次发现让这座城市不需要为夜间用电精打细算了,近期爆发的航海热和经商热又大大增加了城市人口,二者相互叠加成就,使得维恩的夜生活比过去任何一个时期都要丰富,都要繁华,已经逐渐有了一丝“现代”风采。
闪烁的霓虹下,一辆轿车在路边停稳。
这不是一辆普通轿车,如果是识货的人,他们只需要看它的前脸轮廓就能辨识出来——尽管它被刻意拆掉了车标,但它其实是一辆凯诺狮的进阶版,凯诺公爵。
这东西当前的市场价是12万瑟拉金币,而且有价无市,因为作为原始制造商的斯凯工业已经破产遭到收编,有幸买到的人也不缺钱,不会再去出手转卖。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匆匆从霓虹中走来,左右观察一番确定没人跟踪,拉开车门钻进副座。
凯诺公爵立刻发动,缓缓驶离这片街区。
“你被跟踪了。”
开车的女人轻声说道。
她的身形笼罩在阴影里,但从街边灯光照来的角度能观察到她手部皮肤堆砌的皱纹,这足以说明她不年轻了。
这确实,因为萝丝-道奇,她对海尔蒂姆来说是奶奶辈的人物。他从小就没少从卢纶那里听说这位天才巴瑞施的事迹传说,和卢纶一样,他也可惜过这位“萝丝奶奶”怎么就嫁了个无知画匠。
从那之后,萝丝就不再姓巴瑞施了。
她是道奇家的主母,无论是立场还是看待事物的角度,和巴瑞施都不一样了。
只不过两家关系确实特殊,海尔蒂姆知道一些细节,那就是因为外祖父对乌木里-道奇——也就是那个臭画匠有提携之恩,又把萝丝嫁给了他,导致乌木里崛起之后也没有按照规矩和巴瑞施分开,两家依然经常保持书信来往。
尤其是卢纶,他那动不动就发火打他脑门的父亲,每次遇到什么重要事情都要修书一封去找萝丝,好像离了这位奶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然,这番话海尔蒂姆是不敢说的。无论当着谁的面都不敢说。
但听到这番指控他还是忍不住辩解:“可我中间回过三次头……”
“就是因为你这番作态,他们才会怀疑你。”
萝丝打断他,伸手从嘴唇上拿下一根卷烟,轻轻将烟雾吐出窗外。
她脸上的法令纹很深,但脸型轮廓保持的很好,依然可以看出年轻时的风华影子。
她的举止也相当优雅,哪怕是吞吐烟气、弹烟灰的动作,看起来也都贵不可言。
海尔蒂姆完全被她的动作给吸引了,他不禁想到自己这么受女孩欢迎,哪怕是贵族权臣的女儿也为他疯狂,但他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和萝丝奶奶相近的气质。
最接近的人是谁呢?
唔,除了那几个大臣的女儿,他意外的发现,最接近的反倒是那个惹他生气的械阳伯爵。
是因为她如此年轻就位抵伯爵吗?
好像不是……自己当时也算听她讲了半堂课吧,她的沉稳、老练、从容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那和他见过的任何女孩都不相同,应该是来自于智慧——是智慧赋予她的知性气质。
“你在想女人?”
萝丝一眼就看出他在胡思乱想,伸手拿烟头烫他的手。
“嗷!”
海尔蒂姆捂着被烫的地方叫了一声。
“涨点记性吧。”萝丝继续看前面,“你现在也该明白了,你的道奇爷爷在干什么。”
“我确实偷看了那封回信。”海尔蒂姆结结巴巴的道,“但是我不理解……我们真的要……”
“这不是你觉得要不要就行的。”萝丝打断他,“这种事说白了就是造反,你见过造反的亲族能赦免的?”
海尔蒂姆缓缓摇头。
“可我还是不明白。”他眼里此时有几分迷茫,“为什么陛下……为什么你们会说陛下才是篡国者呢?”
“因为她并非‘希露-阿斯芬-萨拉’。”萝丝说道,“真正的希露公主大概率已经遭遇不测,结合先王临终前正逢旧王党叛乱,整个都城一片混乱,我们认为是有人篡夺了希露公主的身份,现在坐在王座上的人不是正统王族。”
“可是树人族那边……”
海尔蒂姆至少还没蠢到家,他想说如果是这样那树人族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毕竟关于树人族就是王权守护者,同时也是白杨木王族最坚定的盟友这件事,他们这个级别的贵族是知道的。如果真按对方说的那样当朝国王是假冒的,那树人族应该第一个发现。
但事实确实什么动静都没有。
树人族百分百的支持新王,而且新王也能驱动机械太阳。这足以说明新王在身份血统上都是没问题的。
但是他不得不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因为左边的老妇人正用一种可怕的眼神在注视他。
海尔蒂姆突然悟了——如果说他们家里……严格来说是从那个臭画匠开始做造反这种事,那显然他们正需要一个合适的借口,或者说,名义。
只有拥有了这样的名义,他们闹起来才能把节奏弄大,也只有“得位不正”这样的名义才能尽可能将更多人拉进这个漩涡,诱使他们支持这边。
所以这个名义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王室无法证明当前的国王是“希露-阿斯芬-萨拉”,他们就有机会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也就是依靠舆论来倒逼王室对贵族退让?
还是说真要按信里写的那样“逼君改制”?
什么“共和”,什么“议会”……里面还有一大堆看不懂的词,海尔蒂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头晕。
他是完全不明白,情况是怎么突然急转直下变成这样的。
他没有野心啊……卢纶已经把家里接下来十年的发展规划告诉他了,那就是“守成”,还多次告诫他不要在外面给家里惹事。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有时候不是你不争就没事的。”
萝丝再度吸了口烟。
“你父亲是个庸人,他能靠经验做事,却看不了未来,根本嗅不出头顶那把刀散发的腥气。”
她说什么啊……?
海尔蒂姆惊呆了。
难道是……和拉伦斯的龟缩有关?
白影宫真的要有大动作?而这边的所为不过是为了对抗国王?
他们不是在造反,而是在保命?
“具体你就不要关心了,你也不用管消息渠道是从哪来的,总之我可以担保,王座上那位的身份有问题,而且她正打算借垂尔雷德亲王的死策划一场针对我们的全面清洗。”
“垂……??”
海尔蒂姆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
“不想死就得主动出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老妇人又吐出一口烟气。
“有时候想想,老是一代一代的教育你们怎么规避王权是太窝囊了。”
“现在日蚀已经被驱逐出伊卡洛林大陆,灰雾的威胁被降低到有史以来的最低。”
“也是时候,把君主的权力关进笼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