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周五。
周五夜晚的课通常都是由各院院长负责,没人敢翘,而且每个学生也需要在今夜上交自己本周的作业。
再加上神教院的《古代萨拉语》改成了公开课,有很多不是学生的超凡者也想旁听,今晚访问梦城的人数几乎达到了平常的一倍。
黑风衣,黑呢帽,夏依冰早早入梦,打算提前和希茨菲尔见上一面。
结果到了梦城,遭遇到一些熟稔的同事,她才从这些人的口中得知今晚有一门公开课,而且讲课的人要替换成神教院的新任助教。
这可把她吓了一跳——因为神教院的新任助教最近只有一个,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希茨菲尔!
其实也不是心心念念吧。
就是……她在情感上的认知,那个体系里,希茨菲尔新闯了进去,她得花一些时间调整她的定位。最起码不能把她当陌生人看待。
阿弗雷德来了。
伊森来了。
就连号称执行秘密任务的扎菲拉也乔装来了。
四个人迅速凑到一起,和人群登上长长的台阶,上到平台,穿越草坪,在经过相关人员的检查后走进神教院的礼堂大门。
礼堂里摆满了一排排桌椅,神教院的923名学生率先落座——他们在前排。参与旁听的人紧随其后——他们在后排。
“课程直接是放在礼堂?”
“当然,因为公开课的参与人数会非常多,后面的教室可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难得有一次公开课,但却是《古代萨拉语》这样的课程……说实在的,有些扫兴。”
“是啊,哪怕放开一门艺术类的课程也好,偏偏是这种枯燥的课……”
夏依冰四人也一起坐下,不需要聆听,周围到处都是超凡者在谈论今晚的活动。
总结一下,大概有这两种主要观点:
第一个,《古代萨拉语》枯燥无味,如果不是普斯林特已经有小半年没有开放课堂,他们可能都不愿意来。
第二个,很多人对诺萨-费迪南德亲自招募的助教感兴趣。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的另类原因。
“太棒了。”扎菲拉穿着竖领大衣,大半张脸都埋在里面,“没人是为侦探小姐的教学水平而来。”
“扎菲拉,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闭嘴。”伊森警告他道。
“他们说的不完全错。”阿弗雷德挪了挪屁股,尽量把自己舒舒服服的嵌在椅子里,“这门课确实没什么鸟用。”
古代萨拉语不受欢迎,枯燥是一方面,还有一个原因是它的用途真的很少。
学好它的最大用途就是翻译破译古代文献,如果运气好,破译的古代文献里记录了一门失落的技术,那就是大功一件,有可能获得橡树叶勋章。
但一方面每年出土的古代文献数量很少,另一方面,就算有出土,大部分内容也有残缺。
又要求有文献,又要求是完整的,又要求恰好记录了有用的资料……这碰运气的概率也太低了点。
而且更恼人的是,古代并非只有萨拉语这一门语言。
那个消亡的时代,被迷雾遮蔽掩盖的过去文明拥有十多种不同的语言,这就给“碰运气”进一步增加了难度。
所以这门课逐渐变得没什么人气就很正常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它一直是费迪南德在教,院长课程是本院必选,坐在前面的学生人数也得减去大半。
“快看!”
夏依冰刚想反驳,就听到人群出现一阵骚动。
“其他学院的院长来了!”
转头观望,看到两男一女走入礼堂。
西绪斯走在最前面,她个子虽矮,气势却是三人中最足的一位,一直高高昂着下巴,从来不去看两侧的人。
后面的两位男士则礼貌许多,他们都是黑发,一个眼窝深陷,穿戴一条打补丁的破袍子,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有一股严谨谦和的气质。
“机械院的保德拉克,物理院的毕修斯。”
扎菲拉帽檐下传来嘀咕。
“传说保德拉克之所以穿那件破袍子是因为他总把自己搞的脏兮兮的,洗完澡后他懒得换正装,索性拿袍子一裹……这意味着他里面是一丝不挂。”
“扎菲拉——”
“这又不是我传出去的。”
“哦哦……!”
又一阵骚动。
“怎么啦?”
不少人都站了起来,有些不明所以的人在跟人询问。
“格瑞斯特!”
人们兴奋的欢呼起来。
“是格瑞斯特校长来了!”
“什么?”
这下连夏依冰四人都大吃一惊。
格瑞斯特……那个普斯林特最神秘的校长!
他居然也来了?
他们跟着人群站了起来,正好看到一个人影跨入大门。
他很瘦,很高。穿着一套有些松垮的黑色长袍。长袍的兜帽拉起来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任何人都只能看到他的下巴,还有从下巴拖出来的银色胡须。
“哦……大家不用这么热情……”
意识到自己的到来打破了平衡,格瑞斯特只得伸出手试图平复气氛。
“咕嘟~”
躲在后台看到这一幕,希茨菲尔咽了口口水。
“他居然这么受欢迎?”她喃喃自语。
“‘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后台的西绪斯立刻嘲笑她,“哦……就凭他掌握着普斯林特能在梦界屹立不倒的秘密,他就有资格收获这种尊敬!”
“……”希茨菲尔人又麻了。
她的心理素质算不错的,之前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千多人讲课的准备,但现在她感觉自己快紧张炸了。
格瑞斯特……普斯林特的校长,连维尔福都要仰视的人物!
他闲的没事干来听她讲课?
这不是给她加难度吗?
在格瑞斯特的高声安抚下,骚动很快平复下来。
他本人则找了个靠墙边的位置坐下,旁边的学生们都激动的发抖。
“铃——”
铃声响起,希茨菲尔知道自己该上台了。
“去吧~”
西绪斯邪笑着鼓励她。
“记住我说的那些技巧。”
希茨菲尔根本没听见她说的内容。
从后台出来,踩着台阶走上讲台,她能感觉到一束束目光在追随自己。
台下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无论是学生还是旁听者都在诧异她的年轻。
哦……也不止是年轻。
一袭严肃的、类似宗教服饰的纯黑长裙,遮掩不住骨子里洋溢的某些气息。
纤细的腰肢、脚踝。
靓丽细嫩的容颜、皮肤。
这根本就是个学生样子,甚至比有些学生还要显嫩。
“还好有眼罩压一下。”
扎菲拉评价。
“气质这一块是没问题的。”
他说的没错。
夏依冰微微眯眼。
希茨菲尔……她的眼罩将那股稚嫩全压住了。
让人下意识忽略掉她的相貌、年龄,回归到原本的问题上来。
即,她要如何代理今天的课程。
“我的名字是艾苏恩-希茨菲尔,是费迪南德院长新招的助教。”
“今天费迪南德院长有事,我将临时代理这门课程。”
希茨菲尔在讲台前站定,通过上面的扩音器,将声音洒遍整座礼堂。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
不少学生不明所以,直到格瑞斯特率先拍起手,其他人才慌忙跟着一起鼓掌。
哗哗——
掌声响彻礼堂,夏依冰也跟着鼓掌,脸上止不住的露出笑容。
狡猾。
但是,确实符合她的脾性。
呼~
希茨菲尔松了口气。
是的,这是她的小计策。
作为一个陌生人,一个新面孔,面对这种场合,第一步首先要在其他人心里建立印象。
讲师的印象。
故意顿一下就是暗示鼓掌,她在赌——赌格瑞斯特这些校长教授们不会期望看到她搞砸,而只要他们开始鼓掌,其他人也会跟着做的。
这样气场暂时就被她拿捏住了,不管之前有多少人看轻她,现在,在这一刻,他们都只会拿她当讲师看待。
“谢谢……”
欠了欠身对掌声致意,待到声音平息后,希茨菲尔扫过学生。
“这门课的学生代表是谁。”
一阵安静。
“是……是我。”
一只手颤抖着举起来。
是她?
希茨菲尔扬起眉毛,发现举手的人竟然就是她上周撞到的眼镜少女。
“你是叫……阿格莱亚是吗?”
“是的,教授。”
“课程结束时注意收一下作业。”
“没问题,教授!”
“那么让我们回到课堂本身。”希茨菲尔点点头,伸出右手,学着费迪南德之前的动作将手指按到太阳穴上,一拉一拽。
“砰!”
一卷羊皮纸手稿被她摆到桌上。
“在继续上一次的课程之前。”
她转过身,拿起棍子粗的荧光碳棒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母。
[我的名字是艾苏恩-希茨菲尔。]
毫无疑问,这是现代的写法。
“你们都跟着费迪南德院长学了很长时间。”她侧身说道,“有谁知道这句话该怎么转变成古代萨拉语吗。”
眼镜少女立刻举手。
“阿格莱亚,你说。”
“删除第一段第5、第7、第9个、第11个字母,删除第二段第3、第4、第5、第12个字母,并且将连接词全部删除。”
“很好。”希茨菲尔点头,抬手一挥,黑板上的字符顿时按眼镜少女说的开始删减。
“这个技巧……”
物院院长毕修斯眉头微蹙。
“我教的。”
旁边的西绪斯面露兴奋。
“现在我们给这句话瘦身了。”讲台上,希茨菲尔展示新出现的一行字符。
“有人知道它怎么读吗?”
这一次,包括眼镜少女阿格莱亚在内,一共有十几名学生举起了手。
“你来。”
希茨菲尔点了最前面一名矮胖男生。
“读音大致相同,教授!”男生兴奋的站起来道,“只是要注意连接——因为没有了连接词,它们听起来更连贯了!”
“非常好……你叫什么名字?”
“安迪,安迪-弗兰,四年级!”
“那么弗兰先生……”希茨菲尔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现在让我们做个假设,假如你是秘密警察、特工或者祖国放在异地的线人。”
“你今天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准备立刻出门传递消息,但是你的身份随之暴露了。”
“你的房门正在被敌人打砸破坏。”
“暴徒们诅咒你,威胁你,你知道你今天难逃一死。”
“咕嘟~”
她的语气是那样阴森,以至于不少学生都面色发白,仿佛正在经历她描述的险境。
“你大概只有不到10秒钟的时间可以将你掌握的线索用暗码记录下来。”
希茨菲尔眯起独眼。
“你觉得这个时候现代萨拉语和古代萨拉语,哪一种适合作为暗码的原型?”
“我……我想是古代萨拉语,教授。”
胖男孩战战栗栗的说道。
“是啊~”希茨菲尔摸了摸下巴,看向整个礼堂。
“连一个四年级的学生都知道是古代萨拉语更好,因为这能节约更多宝贵的时间。”
“……我怎么觉得她拐着弯在骂我们呢?”
扎菲拉又嘀咕起来。
“说的好像谁不想似的,如果它没有那么难学……”
“闭嘴!”
伊森,还有夏依冰异口同声。
“我们明白你的意思,教授。”
这时,从前往后数第二排,一个大刺刺靠坐在椅子上的眼镜男生出声说道:“但是你要明白,即使是真正花心思研究这门课的人,也没有几个想当老鼠。”
前排响起一阵哄笑。
相对应的,后排不少人则面色发黑。
要知道,能来梦城的多半都是超凡者。
非学生,非受邀进入普斯林特是需要登记身份的,这意味着他们绝大多数都为王室效命。其中更有一大半都是秘密警察,也就是男生口中的‘老鼠’。
他们感觉被冒犯了。
偏偏这么做的还是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身份不菲。
“起立,先生。”
希茨菲尔抬手点了下那名男生。
他毫不在乎的站起来,甚至还有心思和周围的死党击拳庆祝。
“你叫什么名字。”
“威尔-拉伦斯。”男生满不在乎的打量着她,嬉皮笑脸的说:“教授,你真好看~”
“哈哈哈哈……”
学生们哄笑的更热烈了。
但也不是所有学生都随大流。阿格莱亚,之前的胖男生安迪,还有坐在两侧的部分学生都蹙起眉头,看向威尔-拉伦斯的眼神里饱含憎恶。
“拉伦斯……”希茨菲尔微微眯眼。
她又想起了巴尔维克的陈年旧事。
“是的教授。”男生挺直身体,带着骄傲看向旁边,“拉伦斯男爵是我爷爷。”
“看来你很自豪你的出身,拉伦斯先生。”
希茨菲尔勾动嘴角。
她打算给对方一个教训。
“我不该自豪吗?”
“自豪没问题,但我好奇你是否具备相应的修养。”
“哈!你居然怀疑……”
“别的不用说,一个真正的贵族肯定要了解家里的族谱。”
“我全背下来了。”男生抬起下巴。
“那我考考你……现在的拉伦斯男爵叫什么名字。”
“勒菲-拉伦斯……你在侮辱我?”
“往前数50年。”
“……巴特-拉伦斯!”
“再50年。”
“……皮姆-拉伦斯!”
“再50年。”
“……克鲁德-拉伦斯!”
“再50年。”
“……你在胡搅蛮缠!”
男生气疯了。
拉伦斯家族总共也就166年的历史而已,她这都数到200年前去了!
“胡搅蛮缠吗。”
希茨菲尔轻咳一声,在男生愤怒的注视中悠然走了两步。
“我们都知道人是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
她说。
“一个人,哪怕他身处150年前,他也有父母,他的父母分别也有父母。”
“克鲁德-拉伦斯是拉伦斯家族的开辟者,他为什么只能被称为开辟者,而非创始者,原因自然是在他之前还有拉伦斯,甚至未必叫拉伦斯。”
“而现在,拉伦斯先生,你说我胡搅蛮缠……”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认为克鲁德-拉伦斯不配有父亲?”
“或者他干脆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哈——”
扎菲拉大笑一声,然后立刻被三双不同的手按了下去。
除了他之外没人发笑,全场气氛渐渐窒息起来。
这混小子出丑了是不错,但他毕竟代表了拉伦斯家族。
不少人皱眉盯着台上的少女,有些担忧她会招来残酷的报复。
威尔-拉伦斯面色苍白,站在那有些不知所措。
这项指控对他来说太沉重了。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克鲁德-拉伦斯的父亲是谁。
根据克鲁德本人留下来的信函记载,他的父亲有两个不同的姓氏和名字,常年看不到人,十分神秘。
克鲁德只选择了其中一个继承下来,至于另一个是什么他压根没提。
至于他父亲的父亲,再往上数的关系,族谱……那就更没有了。
那时候他们家还没崛起呢。
族谱……这种富人把戏对平民来说可太奢侈了。
“坐下,拉伦斯先生。”
希茨菲尔轻轻挥手。
得到命令,男生像被特赦一样赶忙坐下,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是的,是的……”
低沉、悦耳的声音不断从上面传来。
“这是困境,并不只局限于拉伦斯。”
“我相信我们所有人都是尊重先祖的,我们想缅怀他们,我们想纪念他们,我们至少想要知道他们的名字。”
“但是时光将这一切隔绝开来。”
“即使是再古老的家族,再久远的传承,在1800年前后也会产生巨大的撕裂。”
“那么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想追寻真相,想要查证这些‘失落的文明’……”
“还有比古代萨拉语更好的捷径吗。”
“……”
短暂的寂静。
“啪!啪!啪!”
又是格瑞斯特,他站了起来,用力拍着两只巴掌。
很快的,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追随他一起对台上鼓掌。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有格瑞斯特带头了。
这份敬意,只献给高台上的年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