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问完了……但是还有我呢!”眼看希茨菲尔一副打算就此结束的架势,小乌鸦恍然惊醒,“我等你们半天可不是为了看这个的!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母树本源可能毁灭?”
后面那番质问无疑是针对王冠化身,那化身人影对小乌鸦非常恭敬,低头说道:[这其实和母树意志的复苏有关……]
接下来,它简单把它了解到的——严格来说是通过接受本源信息得到的内容描述了遍,让两人知晓为什么它会这样危言耸听。
[我能感觉到它在醒来。]人影说道,[每一分每一秒,它的意志都在变强。它妄图挣脱造物主为它制定的‘框架’,想从那个‘框架’中跳出来行动,这势必会让毁灭加速到来。]
这东西很诚实,基本上是知无不言,但它遣词造句的口吻太过正式,配上那轻飘飘的口吻,希茨菲尔总觉得自己在听歌剧演员念台词。
当然,这不难听就是了。只是在短暂的震撼过后,她还是要恢复现实思维,难免觉得人影说话有点高高在上。
可能是视角不同?
但尤西里安女士……导师她也没有这样说话。那只能说是生命起源的局限性了,由物品启灵成长起来的思想,它的思维模式,看待事物的角度也和我们有很大不同。
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另一边,人影基本也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了。
这个事情说复杂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它大致可以这么理解:纳米亚作为一个独特的世界,它和地球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本身是就生命力的。而这种生命力的具现化元素就是母树,母树是纳米亚的本源、核心、规则书……这所有要素的浓缩,母树的状态将直接关系到这个世界的兴衰。
纳米亚此前发生过很多次灾难,其中任何一次灾难丢到文明头上都称得上是灭顶之灾,但如果把视角放大到宏观层面,从宇宙文明,天体星球的角度去看,一个天体,它在运转过程中表层发生一些“微小的动荡”就太正常了。
这是文明的问题,是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的生灵的问题,但不应该成为纳米亚本身的问题。
就好像地球也经历过几十亿年的发展,表层原住民换了一批又一批,从恐龙到哺乳类,它在乎吗?它不在乎的。
除非这个问题大到事关它的存亡,也就是它在某一天很清晰的意识到,如果不做点什么来自救的话——类似一颗星球的寿命走向终结,那它的下场一定是消亡。
如今萨拉所信奉的机械与太阳女神教,那个教派的核心,械阳女神,也就是古瑟兰的君主,太阳神国的主宰,太阳王艾门-哈温……她之所以能在此前纪元中抓住机遇,登临那至高无上的天之王座,固然有她自身的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纳米亚当时面临生死大劫,母树广撒网将包括她在内的许多生命当做求生的砝码,她实现了属于她那条道路的可能性,这才做到。
如此,她才能成神。才能在化身为太阳的同时又和纳米亚的核心——也就是母树融为一体,从此她即是母树,母树即她。
太阳王的兴起就像一颗年轻的太阳,逆转了一个世界即将消亡的命运,为它凭空续接上无限的未来。她带领着这个世界内部的一切,包括至少一颗行星和一颗恒星在深空中流浪,直到撞见那些隐匿在深空最深处,被无尽灰雾遮掩的怪物。
它们是伟大者,因为悠久的生命而通晓超出人类理解的诸多知识。但它们根本不在乎是否利用知识,这是由于它们很清楚,再复杂的文明和理论发展到最终也难以规避终极难题,那就是要如何延续自身的生存,要如何确保能活下去。
那问题其实并不复杂的不是吗?
吃,还有繁衍。
生命的本质,其实就这么简单。
不同理念而塑造出的截然不同的生存路线,在那一刻于深空中接触、碰撞。
一方是神化飞升,一方是回归原始。这绝对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前所未有的超级大战。
到今天为止,希茨菲尔已经从无数渠道听说过、了解过关于这场战争的信息。其中有些是真实,有些只是传闻。但无一例外,没有任何一个故事能完整描述这场战争。
它们都是“见微知著”类型的,属于是一个个细节,一块块碎片。你只有将这些碎片全部拼凑起来,修补成一件勉强完整的精美瓦罐,然后才骇然意识到——喔!原来等待我修复的还有一整座华丽宫殿啊!
它就是这么浩大、浩瀚、可以真正用神话去形容的东西。希茨菲尔怀疑自己穷其一生也未必有机会知道关于这场战争的全部真相,但至少有一点她很肯定,那就是纳米亚这边不占上风。
被入侵的本土,远遁的神国,邪祟的肆虐,甚至针对女神起源地伸出的魔爪……这一切都能说明这点。
再结合小乌鸦说的,血源之王撒迦莉雅更是被迫付出了巨大代价才能帮神国在一开始维持相持的局面。
所以事实就是这样的了:不管神国远遁是为了追溯伸向地球的魔爪也好,还是说艾门-哈温去追杀其中最强的邪神也好,她目前是分不开身,回到纳米亚本土来管事情的。
如果她仅仅只是纳米亚这颗太阳的化身,那就还好,大不了大家多等一等,多熬一熬。等她解决了手头的麻烦事,回来后自然能重振文明,神国具备的科技、文化立刻就能福泽大地,为黯淡的文明注入猛料。
可她同时还是母树啊……
她还有一个身份是母树化身,是纳米亚的核心与本源。
这样的她,不管是因为什么而切断和本土的联系,时间短没问题,但如果时间太长,这势必会导致纳米亚孕育新的母树意志。
实际上这种事纳米亚已经干过了,也就是在巴特列特海滩,它曾试图打破限制,把神话粒子——也就是魔能粒子再整回来。
什么?你说纳米亚是个傻子?因为它居然不知道这么做等于在“黑暗森林”里点燃火把、点亮灯泡?
废话……它当然不知道这种禁忌。
它是有生命力的,它是活的,但这不意味着它是有智慧的。
尽管它其实应该有几十亿岁甚至更年长,可说到智慧,它充其量就相当于一个还没成型的人类胚胎。
或者可以更干脆的说:纳米亚不具备智慧要素。
它只有本能,求生的本能。
正是这种本能推着艾门-哈温,让她在此前的纪元登临神位,同时也是这种本能要在新纪元诞生新的母树意志。
谁知道它是怎么想的……也许它觉得那地方空着让它感到不安全,所以它下意识的就那么安排,就那么做了。
它才不管会不会有什么后果呢,它甚至连“后果”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谁都可以破口大骂说它是个蠢货,但它不在乎。
如何阻止它——这才是现在最该关心的事。
“所以母树在复生?这就是你说的灾难?”
听完人影描述的内容,希茨菲尔第一时间意识到形势的严峻。
本以为巴特列特那次事件属于特例,按下去少说能舒服几十年,但听王冠的意思,也就是它从母树本源那里接收到的信息分析,新的母树意志诞生的速度远比她们想象中快。
这肯定和灰雾入侵有关。
纳米亚……应该是感觉到威胁了,而本该庇护它的神却去处理更重要的事了,没人能把个中道理掰碎了给它说清楚,它就自发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简直就像是刚诞生没多久,无法用人类语言沟通的婴儿一般……想哭就哭,想闹就闹,让人分外无力毫无办法。
那要是放任母树意志诞生的话,它一定会把魔能粒子再整回来吧?
小乌鸦不是说了么,母树同时还是一本规则书。血源之力作为一道规则被刻录在枝桠上,那么魔能粒子没有道理不刻上去。
放任发展,那就真是在密布魔怪的幽暗森林里点燃火把了。
愚蠢的纳米亚当然会因为“嚎哭行为”而付出代价,但这可是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带着陪葬……
希茨菲尔脸色不好看,因为她不敢担保自己神秘主的力量能屏蔽灰雾探查。
目前外界活跃的邪眼,来自埃布-格萨尔的眼睛只有一枚。因此永夜依然会降临。
但因为神秘主的存在——因为神秘主连同械阳一起镇压了永夜,那枚邪眼很难通过永夜探测到纳米亚的坐标方位。
自从她成就神秘主之后不止萨拉,周边地区的自然邪祟事件大大减少,永夜出行的安全性大大提升,就是因为那些东西摸不清方位了,无法通过灰雾将污染精准投放下来。
要是按王冠说的母树复生,魔能粒子归来,也许包括她在内,包括夏在内的很多人都能一跃成为古代神话里的“掌控者”,挥手引动天变地异。
但很难说这种独特的规则是否会对那些怪物产生更大的增幅。
因为血源也是能和它们融合的啊……
吞噬的本质就是连带规则和知识一起吞噬。
那些伟大者,它们具备的知识可不一定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别到时候,我方战力飙升的同时发现敌方直接飞升了几个神,甚至比赶回来的艾门-哈温还要能打,这可不就歇逼了吗?
希茨菲尔第一时间去看肩膀,发现小乌鸦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鸟脸上写满紧张严肃。
“导师?”
她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有什么办法能缓解……您有办法吗?”
“有。”
乌鸦点头。
“只要把太阳神国叫回来就行。”
“它创造母树意志的原因是这个东西缺失了,母树缺失了,那只要哈温作为母树回归就行,只要她回来,它就不会再妄动了。”
这不是废话吗?
希茨菲尔给她整无语了。
太阳王要是能回归早回归了,她回归能解决现在几乎一切难题,问题是她回得来吗?
“回不来。”
小乌鸦感受到她的念头,摇头回答:“这种事对你来说还是太超前了……也许当你完整吸收掉七枚邪眼的力量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你还不行,告诉你太多是在害你。”
是么。
希茨菲尔想起刚被卷入记忆空间时,这里体现的其实是来自乌鸦的回忆。
她想说她其实不这么认为,但这对尤西里安女士来说有点太不礼貌。
她索性作罢,转而问道:“那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
乌鸦语气斩钉截铁。
“要么我俩都投靠灰雾,把那些东西引下来把那个还在孕育的母树一口闷了——这是只有那种位格才能做到的事,要么想办法引哈温回来,你自己选吧。”
“您的意思是我们死定了?”
“我没这么说。”
“那您是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小艾妮,这个东西……”
乌鸦伸出翅膀指了指王冠化身,“它对时间的概念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希茨菲尔一愣,乌鸦则趁间隙问人影:“按你的预估,它成型还要多长时间?给我换算成人类能理解的单位。”
[27年零6个月又13天余2小时9分41秒。]
人影说道。
小乌鸦再转向少女,两只翅膀敞开一摊。
所以我刚才是白担心了?
希茨菲尔眼皮开始狂跳。
还有二十七年六个月的时间来筹备这件事……那是不需要太过担心。
但是,不对啊……这句话换个意思不就是还有二十七年六个月世界就要毁灭了吗?我怎么能因为“还有二十七年”就松懈成这个样子,这个时间也是相当紧迫的呀。
她觉得脑子有点乱,过了几秒才理清思绪。
“也就是说。”
看了眼人影,希茨菲尔试探开口。
“对于我来说,对于艾苏恩-希茨菲尔来说,她今后最重要的任务其实是尽可能快的找齐所有邪眼。”
“一点不错。”乌鸦高傲的仰起头。
“只有这样,你才有一丝丝机会参与到这种级别的战争里来,唔……到时候可以封你为‘黑夜女神’,或者‘影夜女神’,你将有资格为神国的努力出一份力,我不是指你过去在地上玩的小打小闹……还记得你提到过的灰雾神殿?”
“记得。”少女点头。
那可是她第一次接触狮心王剑的地方,怎么能忘。
“那可能才是你将来的战场。”乌鸦满意点头,然后拍拍翅膀。
“行了就这样吧。”
“还以为什么大危机,结果就这。”
“我溜了。”
“你还有什么关于俗世的东西,多问问它吧。”
砰的一声,小乌鸦炸成了一团烟雾,居然丝毫不受回溯影响,想出去就直接溜了。
“……”
“……”
希茨菲尔和王冠化身大眼瞪小眼。
她突然开始后悔之前耍酷的那一句“王冠先生”了。
要是放到现在说多好啊。
整的现在这么尴尬……
含糊和王冠道了别,希茨菲尔试着催动神眼控制眼前的场景。
她总的试试看,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从这里出去。
答案是可以——还蛮轻松的,具体实施起来和她解除回溯差不多,只是过程中明显能感觉到面前有东西,有一个存在感极其强烈的物品在散发波流,这导致她在解除回溯的过程中总是能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来自各种阶层人群的记忆碎片,虚空中也瞬间多了几万个嘈杂的声音在对她低语。
好在她已经适应这种精神污染了,她很快将意识抽离出来,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然盘腿坐在密码箱前。
夏依冰就在她右手边蹲着,她睁眼之前女人应该是近距离在看她的脸,她明显察觉到对方在她睁眼的瞬间表情出现了一丝慌乱。
“啊……”夏依冰迅速收敛好那丝尴尬,咳嗽一声,“唔,你果然出来了……我还想着要不要也摸上去试试来着……”
“那么,结果如何?”
她是很好奇的,因为确实,“只要佩戴上就能通晓一切的王冠”,这样的形容太玄奇了,比智慧果树还要夸张。
虽然希茨菲尔不是佩戴,只是拿手摸,但应该也不会毫无收获。
希茨菲尔对她没什么好隐瞒了,首先跟她介绍了王冠已经被启灵的事,引起女人些许惊叹。
夏依冰也是见过世面的呢,她接受到的古代记忆其实比希茨菲尔还多,对此不是特别惊讶。
但在听到后两段秘辛,分别是理查-巴瑞施如何影响到王冠启灵,如何觉醒叛逆意志,以及王冠所描述的未来危机时,她还是无法抑制瞪大眼睛。
“这不是我们现在该关心的。”
希茨菲尔跟她强调。
“或者应该说,正因为我们关心这场‘未来战争’,我们才要打好现阶段的每一仗。”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雅柔和,但其中却透出坚定的力量。
现在王冠已经到手,根据小乌鸦的描述,它是这边能否吸收三邪眼力量的关键道具。
三邪眼,再加上她本身具备的神眼,和在红土平原吸收的邪眼,加起来就是五只眼睛。
那就还剩两只。
再排除永夜挂着的那只,还剩一只。
剩余目标不算多,二十七年……她甚至觉得有点小瞧人了。
————————
马上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