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依冰每说一句,李昂就感觉自己后背又多湿了一层。
这他妈的……什么玩意?
合着所有的一切都是阴谋,所有人都是那顶王冠的棋子?
这是什么套中套啊……一开始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珠宝失窃案,然后发现有叫薪火帮和木炭帮的黑帮组织卷入进来,而他们的目标可能是为了给某种谋逆行径搜集资金。
然后又是阿斯芬的死,由此顺藤摸瓜抓了阿默拉-多利亚,查清了“救世之光”这个组织的真相,彻底确认隐藏在背后的主使者就是乌木里-道奇和萝丝-道奇,并通过“拷问”那顶黄金王冠查清了当年理查之死的详细缘由,以及最重要的,这件“神器”觉醒灵智的原理和过程。
那接下来不就收网就可以了吗?
乌木里-道奇,萝丝-道奇,博卡商会,巴瑞施家族,最多再算上耶伦家族,菲尔姆家族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牵扯进去的人,反正这些人在早有准备的王家暴力面前如同尘埃一般,直接抓起来再慢慢审问就是了——审查团不是就擅长干这个吗?
没有灰雾背后的力量支持,没有邪徒组织跟进支持,就凭这些人,就凭他们汇聚起来的力量能成什么事?
李昂本以为到抓人环节这个案子就算彻底告破了,不管最终还有什么神秘人啦,神秘主使者啦……不管是谁浮出水面,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好吧!
他承认,当听局长说“是沃娜”,“是沃娜-阿斯芬”,“是她在幕后策划这些事”的时候,他确实皱眉了而且皱了不止一下。
但也就那样而已,他吃惊归吃惊,但他深切的明白别说是沃娜-阿斯芬了,哪怕查鲁尼-阿斯芬站在那个幕后主使的位置上,他都不能改变什么。
沃娜肯定是要被抓的。
整个王都已经军管了,码头封锁,港口下面的铁栅栏尖刺都升起来几排了,强行闯关只会沉船,然后残骸卡在那个豁口,后面的船更别想出去。
他李昂-科内瑞尔就是有这种自信,因为有一个叫艾苏恩-希茨菲尔的家伙在他们这边,她在几个晚上前就把一切都分析烂了并且安排好了一切……沃娜-阿斯芬?她算什么!
想都不用想,这位沃娜殿下这个时候跳出来一定是不甘心自己将来的命运。
她不满是艾尔温最终得到了这个位置,那也许是出于对权力的向往,也许是她和冈特、贝伦坦等人感情深厚,只是单方面想为他们复仇……不管是哪种原因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和这边对着干,所以她其实早就投靠了日蚀教会,尹瑟尔甚至利用她和纳里斯的关系成功完成了针对后者的刺杀!
妈的,想到这个他就来气!
纳里斯王子……当初所有人可是都以为纳里斯王子才是最适合继承王位的人!
当然,现在看艾尔温也不差,甚至可能更好,但能被那么多人寄予厚望,纳里斯的优秀是毋庸置疑的。
他勇猛果敢,而且谨慎心细,刺杀他比刺杀任何一位王公大臣都困难的多,他其实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凭什么纳里斯能不声不响就被刺杀成功?
他是傻了吗?
他安排的护卫呢?他隐藏的护卫呢?他年轻的时候遇到刺客也受伤了结果他直接引爆了卧室的炸药!后果就是他和刺客两人都带着碎玻璃被炸出了楼,双双从三楼落下来摔断了腿……这样一个家伙想要悄无声息完成对他的刺杀难度有多大?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完全放下对来人的戒心。
李昂完全能想象当时的场面……沃娜先是通过各种方式,比如偶遇给暗示之类的诱使纳里斯失去平常心。
纳里斯各个方面都很完美,但就是因为太完美了——他太在乎弟弟妹妹们的感受,太过想要当好大哥,导致他从来都不愿意和任何人争夺王位。
所以只可能是这个原因……他一定会心态失衡,要么他在接下来将沃娜接到家里私下见面,要么,他干脆在外面就撇下护卫追了上去。
无论哪一种,他的下场都已经写明。
沃娜成功杀死了自己的哥哥,也许这在她看来是复仇……她可能早就控制了博卡商会,她又通过博卡商会的船回到维恩来,策划了这起改革动乱。
但她终究是要被抓的。
沃娜再厉害,她也只是一个“人”而已。维恩有械阳伯爵,艾苏恩-希茨菲尔完全看穿了她的谋划,如果真相仅仅到这里结束,那他最多就是惊讶一下“喔,原来是沃娜”——然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撑死多抓一位殿下而已。
但并不是这样。
李昂是理解的……他深刻理解夏依冰最后那番话的意思。那不光是在阐明“为什么沃娜会知道‘双树盟约’的秘密”,同时也阐明了,沃娜-阿斯芬,依然不是这个案子的最终一环。
最终一环是那顶王冠。
该死的……难道所有人都是它的棋子吗?
那它说的一切都不可信?可它又怎么会在阿默拉身上呢?这么重要的东西……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如果它才是主谋,甚至利用了沃娜的欲望,它不是应该藏在沃娜手里,从头到尾都不露面吗?
李昂立刻意识到,王冠的“露面”是很可疑的。这很可能是它故意的,即它故意让自己被阿默拉得到,又通过阿默拉杀死阿弗雷德的案子导致安全局的视线被拉扯回来,最终又通过暗示阿默拉的方式让他回到作案现场被抓。
由此它的目的达成——它落到了械阳伯爵手上。当然了,现在看,那顶残破的王冠很有可能是个赝品,而真品则确实一直留在“主谋”手里。
“它的目标是……是……”
“嗯,是艾苏恩。”
夏依冰点头,同时用力攥紧了方向盘的皮套圈。
这就是为什么,在希茨菲尔离去的时候她会担心。
因为如果只是面对沃娜的话,这个事情依然可以说是在小打小闹。
叛乱?
镇压就是。
别看各方面条件看起来都已经满足,甚至包括现在,“救世之光”已经意识到大难临头,已经开始发动那些预备好的力量煽动难民上街游行,但这些人在枪械和铠甲面前算什么呢?
他们什么都不是。
萨拉是一个王权国家,是一个……按照艾苏恩的话来说,是个封建君主国家,那这种镇压就是合理的,是应该的!
但对手是那顶王冠……是那顶号称能和根源连接,阅读世间一切奥秘的王冠的话,所有的一切就都不同了。
通晓万物,这是多大的名头?
发生在“过去”的知识没有一个能瞒的过它。
哪怕是一缕清风在空中拂过,凡人看不见,神祇摸不着,但世界知道——世界保留有这缕微风拂过的记忆,它的痕迹。
那它几乎可以凭借数不清的信息量来推演未来了,试想你是在和一个这样的对手下棋,你怎么能不感到胆寒?
尤其是你清楚的意识到,它就是在觊觎你最珍视的那个人!
它极有可能是想要摆脱束缚,由此蜕变为真正的生命!
所有的一切都是幌子,都是在利用……
它是想诱使这边认为这就是真相,诱使艾苏恩伪装成“贝娜-拉伦斯”,通过这次画展的机会——所有人认为是抓捕沃娜的机会——完成针对艾苏恩-希茨菲尔,这个尘世间唯一能屏蔽它探测的人……的吞噬计划。
它想挣脱母树的牢笼,成为真正可以在尘世间行走的自由生命。
“生命会自己找出路,所以对这个答案,我其实也不能说有多意外吧。”
脑中不禁又想起少女临行前的那番说辞。
“但是呢……它以为光凭这样就能骗到我,我只能说它是想当然了。”
“也许它是全知全能,是通晓万物,但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它其实是有弱点的。”
“那就是它唯独看不穿我。”
“就好像它随时在触发信息乱流、信息风暴,导致神眼无法对它生效一样。我——我个人因为神眼多次回溯的关系,身上也缠绕了同样的信息风暴。”
“再加上神眼可能存在的干扰作用,早在见到它之前我就这么想过:即这种屏蔽效果应该是双向的,我看不穿它,它也看不穿我。”
“当然了,这一开始只是猜测。但很快我就得到了证据。”
“那就是昨晚我尝试接触它,结果被它卷入回溯的时候,它复现的是尤西里安女士的记忆,而非我的。”
“……”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我这么担心,却还是依然愿意放她去的原因吧。
无视李昂继续投注来的震撼眼神,夏依冰心中也在思忖。
面对通晓万物的神器依然做到看穿并且与之抗衡。
以及明知对方目标就是自己却依然胆敢闯上去充当诱饵的胆魄。
希茨菲尔伯爵啊……
萨拉善待你,你确实也再一次的,给出了远远超出那份信任的回报……
“那么现在怎么办?”
李昂追问。
“该怎么办怎么办。”
夏依冰猛打方向盘,轿车在街道中来了个原地拐弯。
李昂被强大的力量甩到车门上,然后他很快就知道为什么对方要这么做了——就在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伙举着旗帜的游行难民,前面所有人都拿着枪械和武器,和他们碰撞不是明智之举。
“我在后面下车。”夏依冰说。
“附近应该有小队的,你用车载电台联络他们。”
“那你呢?”
“我去北郊。”
“毕竟那边更加重要。”
……
“‘侦探’……?”
与此同时,土堡走廊内。
听到面前女子的轻语,所有人,包括胖子庞克维尔,他们都共同转头看向吊在最后面的“贝娜-拉伦斯”。
弗列修斯眉头紧皱,似乎非常不满到现在了还有人在玩隐藏身份这套。
巴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琼恩大大松了口气,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身子完全倚靠在墙上,整个人几乎要滑坐下去。
而庞克维尔……他的脸色可以用阴沉如水来形容了。
侦探这个称呼范围太广了,它可以用来称呼很多人,庞克维尔可以瞬间举例出几十个名字,他们都是在维恩范围内小有名气,甚至和安全局都有合作的知名侦探。
但是唯独在这里,在现在这个场合,适用于这个场合的称呼,那个称呼背后所诠释的性别、年龄以及狡诈……符合这全部要素的人,他只能想起那么一个。
“械阳……伯爵?”
“是我。”
希茨菲尔干脆撕掉脸上的假面,晃晃脑袋,一头棕色发丝重新蜕变回原本的灰色。
“是你!”庞克维尔愤怒的眯眼,第一时间就要向她靠近。
这可不是适合寒暄说真相的时机。
什么刨根问底……他才不关心这些东西!什么问题不能等把人制服了再问?
就是要趁现在!率先将她摔倒再说!
庞克维尔想的很正确,但他的动作未免太迟钝了。希茨菲尔都懒得动用超凡力量,只是灵敏的朝旁边侧过身子,再朝中间伸腿一勾,这胖子就被她勾的踉跄,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咔嚓!”
应该是手枪打开保险的声音。
但这方面她也早有预料,抬手拎起裙摆的一角,顿时一道黑影从中流窜出来,蜷缩着身子挡在她面前,也恰好挡住了那枚射向她的冰冷子弹。
“耶伦先生……”
缓缓抬头,少女看向巴福-耶伦的眼里带着淡淡失望。
“我曾想过你不是这样的人,耶伦家族只是被迫,但你让所有人都失望了。”
巴福不说话,他太清楚这位少女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了,手中枪械连扣扳机,砰砰砰的枪击声在狭窄隧道里震耳欲聋。
疯了疯了!
琼恩不得不捂住耳朵,一方面是太吵,一方面是震惊于这些人的胆大包天。
果然没猜错,是械阳伯爵亲自下场了……
但是这些人怎敢对她开枪?
他确实听爷爷,也就是老菲尔姆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关于改制什么的……但是改制的话,再怎么诉求也不至于说要杀死重臣吧?
如果希茨菲尔知道他这么想,她一定会嘲笑他太过单纯。
但现在她没有时间。
算一算,枪声都出来了,外面埋伏的影狮探员应该也差不多该动手了。
是的——对那个东西来说这场行动是必将失败的。它只不过是借用沃娜的身份完成了一场表演,将最重要的猎物——我,吸引到了这个陷阱里来。
那么接下来它会怎么做呢。
继续操纵骨蛇挡开所有射来的子弹,无视飞快扑向巴福-耶伦的那道人影,希茨菲尔视线仿佛穿透了虚空,从一切纷乱中瞄准沃娜。
然后她就看到了,沃娜头顶上的王冠开始闪烁蓝光。
璀璨的蓝光,从紫蓝宝石,以及沃娜本人的双眼中不断溢出,在虚空中汇聚成一道模糊胧影,直直朝这边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