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无形,像一道被反射在墙面上的水波纹路蔓延过来。
它轻而易举的从所有障碍的缝隙中穿过,挡在来路上的一切事物,包括那几个人……他们只感觉身体表面什么地方微微发凉,抬眼去看的时候已经只能捕捉到蓝光的尾巴。
然后它终于被挡住了。
如果说那是一股狂暴的、几乎要失去控制的信息风暴,那么这一刻,它终于遇到了足以相提并论的对手。
阻挡在它面前的是另一股风暴,是以希茨菲尔的个人意志为核心向外散发的信息风暴。这里面可不止包含了她屡次追溯时光刻痕,在信息海洋、时间海洋里遨游的痕迹——就像一只蝴蝶坠入信息的蛛网,如果她有幸回归,她不可能什么东西都沾不上。
但不是这样,不只是这样而已。按照希茨菲尔本人的预估,此刻的她,身上不光沾染有信息蛛网留下的痕迹,可以说是无数信息蛛丝纠缠在一起,同时还附带了一个连导师都无法解决的谜团。
时空穿梭。
她是如何从故乡地球来到纳米亚的?
按照目前搜集到的信息来看,似乎是因为“颠倒之棺”,是因为这件可以逆转生死甚至因果的神器,据说连太阳王本人都被它影响过,可见它的力量之强。
尤西里安女士猜测正是因为穿过了“颠倒之棺”,她,艾苏恩-希茨菲尔才会在这边醒来。那是她的母亲用这件神器强行逆转了生和死……也顺带扭转了她的性别。
只能说和生死相比,性别这种要素实在太不重要。希茨菲尔唯一比较庆幸的是她死的时候年龄不大,再加上家庭、校园、生活环境等因素性格偏孤僻,这种身体上的变化她可以接受。
至于她到底是怎么穿过“颠倒之棺”的,她在“颠倒之棺”里是什么个形态,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她问小乌鸦,小乌鸦也答不上来。
希茨菲尔对此印象特别深,因为这几乎是唯一一个,她刚问出来,小乌鸦连思索都没有思索,立刻告诉她“无解”,并且补上了一大堆长篇大论,几乎炸到她脑袋发晕的问题。
“这玩意我该怎么跟你说呢?……颠倒之棺,那件神器,哈温说过那个东西和时空分支有关。”
“我不知道你的家乡,也就是那个叫‘地球’的地方具体是什么个物理规则,但是我们这,纳米亚这里的规则很怪。”
“是的很怪,哪怕我是‘土著’而且从来没见过别的世界我也要这么讲,因为它在最开始并不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是一个……嗯,‘敦实的个体’,也就是说,‘唯一’。”
“它是分散的,有很多层,从现实世界到血肉世界,从血肉世界到阴影世界和只有色彩、光存在的世界,再到完全没有任何颜色,只有点和线组成的世界,它是一层一层的,会逐渐‘失真’。”
“我猜测最里层的纳米亚应该是只有一个‘点’,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是一片虚无,而最最诡异的则是这所有世界中的每一个人和物是有关联的。”
“你明白这意思吗?就像从‘现界’到‘阴影界’,你人站在‘现界’没错,但你在‘现界’做的一切举动都会干涉影响到‘阴影界’——它不是说就只叫‘阴影界’那么简单的,它是真的存在‘现界’的投影,甚至可以说大半个‘阴影界’本身就是‘现界’的投影。”
“这种影响和干涉会在这一连串的‘世界’中无限蔓延下去,这里每一个世界就好像一张薄纸片,而这种影响就好像是穿过每一张纸片的线。”
“线的源头在哪?这没人知道,但无非就两种答案,要么在无人去过的最里层,要么在体现在最外面的‘现界’人手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线的源头一动所有世界都必须要跟着动,‘现界’中存在一个‘艾苏恩-希茨菲尔’那‘阴影界’中大概率也存在一个,它们曾经是这样一种诡异的关系。”
“然后——”
“纳米亚之所以要触发纪元之灾,我们猜测就是这种关系被打破了。”
“一个世界……你不管它的运行逻辑有多怪异,只要它还能运行,那大抵就是没问题的。但当时的纳米亚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导致原本的运转关系彻底乱了。”
“每一个‘里世界’在当时都独立跳了出来,就好像连在一条线上的一叠纸片,后面的每一张纸都从线上撕裂。”
“但又撕裂的的不完全——它们还有小半截在线上挂着,这后果就是‘现实’——也就是挂在最前面的那张纸片——依然可以影响和干涉它们,但这种干涉力度非常有限,已经不可能限制它们入侵过来。”
“入侵……是的呢,连纳米亚这个弱智东西都知道自救的,这些纸片……我是说这些里世界里生存的生灵,他们当然也不想死。”
“‘蔷薇骑士团’、‘血骨法师会’、‘阴影刺客’、‘原色画手’。”
“啊……我也有好久没有这样喊它们了……那真是一场漫长而又烦闷的战争,一场席卷了整条线的大战。”
“你也不要太介意了,艾苏恩。这些信息其实不重要……因为那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是已经被埋葬在过去历史中的事。”
“现在的纳米亚已经不再是那种诡异怪诞的结构了,它现在是‘一整块厚纸板’,是所有的‘纸片’交融归一,所以你是不用担心,有一天你的影子会钻出来要刺杀你,谋取你的肉身、你的名字、你的存在意义这种邪门的事。”
“我只是让你稍微了解下这个背景,然后你才能理解颠倒之棺——这件浓缩了‘阴影界’所有希望的神器。”
“没错,颠倒之棺其实不是纳米亚的原始产物,它来自另一个哈温,来自阴影界的她。”
“所以这东西的运行逻辑你问我是完全没用的,我估计连哈温自己都不知道它是怎么运行的,这涉及到一些‘旧规则’,已经被‘新世界’抛弃的规则,我只能单方面告诉你我认为它之所以能带着你从地球穿到这边来,是因为它也曾利用这种力量连通‘阴影’和‘现实’。”
必须承认,当时学到这一部分内容的时候,希茨菲尔是很有感触的。
她做梦也想不到,原来最初的纳米亚,这个世界的整体结构会这么离谱。
什么连在一条因果线上……导师的比喻理解起来还是太困难了。
按她说的话……一个世界分了这么多层,这不就是神龙斗士里的创界山嘛?
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她缩了脖子。
要是被小乌鸦知道,她居然拿少儿动画里的概念来类比这么严肃的事,她肯定会被一顿好骂。
但是真的很像……只不过概念确实更玄幻,一层一层往下会逐渐失真。
血肉界,褪去现实。
原色界,褪去形体。
阴影界,褪去光。
一直到只有线条存在,甚至连线条和点也没有的虚无,这真是她听说过的最最玄幻和绚丽的概念。
不过也就局限于此了,小乌鸦也说了,这些东西就算她知道了“也没什么吊用”,因为纳米亚现在诸界归一了,先不管这个归一形态到底是不是因为艾门-哈温也来自地球所以下意识弄的和地球很像……最起码的,那些里世界都融合了,都嗝屁了,那里面的生灵自然也是寄的彻底,不再具备任何威胁的了。
本来确实是这样的,这些信息没什么用。
但随着手里的案情逐渐推进,希茨菲尔逐渐意识到谁才是自己真正的敌人,她又把“颠倒之棺”这个词条提了出来。
她不禁要想,那我身上是不是还缠绕了“旧规则”?
以“王冠”为假想敌,这东西可是全知全能,通晓万物……它能从正在孕育的新母树那里获取世界根源的一切知识,如果它只是个没有意识的工具那还好说,但如果它觉醒了自己的灵,又因为和凡人的思想接触而“孝心变质”,它会不会进而也遭受到知识的污染?彻底变成我们的敌人?
她顿时意识到,如果是这样,那么缠绕“旧规则蛛网丝线”的自己,可能是唯一能克制抗衡王冠的人。
因为这条数据,新生的纳米亚主机里是没有的。
它是旧数据,新纳米亚诞生的时候这条数据大概率被删了,唯一可能通晓数据的太阳王溜号不知道忙啥去了,新诞生的冤种母树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它哪能看懂这种“旧秘密”呢?
这条数据、秘密、信息的来源就不是现在这个纳米亚世界,而是以前的。
王冠接受的所有信息都来自新世界。
所以新世界不懂的知识,王冠一定也不会懂。
唯独这个猜测,她连尤西里安女士和夏依冰都没有告诉,因为这是她克敌制胜的底牌之一。
……她要用这条秘密守护自己!
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
“所有的要素我都考虑到了……是的,我百分百的相信我自己,事到如今没有别的退路!”
“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吃掉我,还是我拒绝你!”
蓝光瞬间和少女重叠,然后在希茨菲尔身体表面猛地迸射出一股怪诞的“光”。
弗列修斯上校……庞克维尔……所有人注视她的人都抬手遮眼。
但在抬起手的前一刻,他们都看到了那股“黑光”。
纯黑色的光?
但又泛着七彩光泽。
在那一刻,名为“艾苏恩-希茨菲尔”的个体,其所在的时空似乎都扭曲了。好像有两股极强烈的冲击在她体表做对抗,那个过程所迸射的波纹就是旁观者们看到的“黑光”。
希茨菲尔也不好受。
她以为自己能适应时不时响起的虚空低语已经很坚韧了来着。
事实上确实如此——换个正常人早被折磨疯了,她居然能做到下意识屏蔽,把它们当成“类似雨声”的东西,这可真是很了不起。
但这一回……冲击爆发的时候……她耳朵里倒是并没有听到什么额外动静,只是那些已经能下意识屏蔽掉的虚空低语,它们被施加了一层变调效果。
每一个音节,从发音到收尾都在扭曲。
时大时小,时近时远。
真是听的她眼睛都开始冒金星……她亦从来没想过还能从“听觉”上“听”出变幻的色彩。
但效果就是这样,扭曲的发音所带来的是梦一般的渐变色,如同融化的彩虹,油污的反光……好像她的五感都紊乱了,她不由后退一步揪住领口以克制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然后——撩起散落下来的刘海发丝,用一双眼睛死死瞪视回去。
……我不愿意!!!
“轰”的一声。
所有身处廊道的人好似听到一道炸响。
一道光……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被弹飞回去。再转头瞥见那戴王冠的年轻女子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愕然惊呼:“这怎么会——???”
“你这傀儡——”
但希茨菲尔已经不会再给她机会了,右手上抬,那条早已放出来的“家务骨蛇”顿时崩成一条直线,将挡在沿路上的所有碍事者全部弹开。
“沃娜”意识到接下来将有致命危险,她也顾不上说什么东西,脑袋一扬就朝后倒下。
又是轰隆一阵闷响。
“沃娜”倒下的位置,比那还要前一点的地方正好塌了……大片大片的烟尘和石块往下坠落,临时形成了一道土层障碍,正好把射来的骨蛇挡在后面。
我允许你走了吗?
“拒绝”成功,希茨菲尔精神大振,快速迈步朝前方走去,同时骨蛇已经在她的控制下钻入土层缝隙,几个扭动就把大部分障碍都扫到一边。
“……”
“……”
“……”
几名男士呆坐在地上看她路过,其中弗列修斯还压制着巴福,她经过时上校喉头不由耸动了下,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你们当中谁是盟友,谁是敌人,我已经看的清楚了。”
直到少女走入烟尘,从烟尘里传来这么句话。
“这座土堡本来就已经被影狮包围,待会会有人带你们走,我劝你们最好不要抵抗。”
匆匆叮嘱过这些人——主要是弗列修斯,希茨菲尔加快脚步去追沃娜。
上校还是不错的。
唔,刚才看的很清楚,在她身份曝光后,巴福第一时间要开枪打她,而上校则飞快扑向他,想要制止他的疯狂。
所以她愿意多说一句,因为闯进来的探员们肯定是不了解事先经过的,他们只会不管不顾的把能找到的一切人和物都控制起来,她只是不希望在这个过程中出现误会和内耗。
通通通……
脚步声仿佛就在几米开外,她追着沃娜一路来到土堡三层,终于在这里看到了所谓画展的全貌。
如果说一楼走廊里的骸骨会让看到的人感到恐惧,那三层……这座大厅空间里摆放的东西,就实在是让人发自内心感到生理不适。
这里点着蜡烛,淡淡的烛光蔓延出去将墙壁照亮,让希茨菲尔得以看清,有一层人皮——大概有几百个人的分量吧,它们被切开、平铺、缝合在一起,这导致他们的五官和器官看起来就像毕加索的抽象画……甚至形成“比目鱼”的效果,然后严丝合缝的,就像墙纸一样被糊在墙上。
这里除了她以外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瘫软在大厅中间的沃娜公主。
一个是坐在墙根下调制颜料的老妇人。
还有一个,是正在挥舞大号画笔,疯狂在墙面上——在那些人皮上描绘画作的苍老男人。
所以这些人皮其实是画布?
希茨菲尔实在看不下去,她必须出声打断他们。
“道奇伯爵——”
她拉长音调,稍微带点上扬的感觉。
“……梦该醒了。”
猛地,那坐着的老妇人突然摸出一把枪,二话不说对着她就扣动扳机。
“叮!”
希茨菲尔都懒得把骨蛇叫回来只是临时召出冰针弹开了子弹——家务蛇在她刚才说话的功夫已经悄然游到沃娜身边,从下至上,一点点把她捆绑勒紧。
“我不理解。”
作画的老男人终于停笔,扭头朝这边看过来。
“为什么像您这样的人也要支持王权?”
“我才是不理解。”
希茨菲尔轻声说道。
“你们明明是懂的。”
“明明知道所谓的‘沃娜公主’差不多就是一具空壳,一具被神话造物侵蚀的傀儡。”
“我说的没错吧?也许那些蠢货会被你们骗到,以为是真的沃娜回归,而且她‘伟大’到愿意放弃君主的特权来推动共和,这给了那些人希望,说服了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加入进来。”
“但实际上,她应该已经不太具备自我意识了。”
“她只是一具留存最后本能的木偶、傀儡,是你们和那个东西达成了合作,想要实现各自的目标。”
她早就想这么说了。
什么大义,什么共和。
如果说之前她还抱有希望——希望沃娜至少还留存了丁点人类的理智,可以和她正常交流,至少看在艾尔温的面子上把她劝一劝。
咳……就是说,哪怕让她别带着那种偏执去死也好啊?
但最终,自从沃娜真正现身,真正露面,希茨菲尔看到她头上戴的正版“王冠”,她就知道沃娜大概率是完蛋了。
这东西……这东西可是我都不敢戴的!
之前和我接触,吸了我的血的那个应该是复制品。是他们利用根源知识仿造的拷贝份。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明明王冠的目标是我,它却不敢在那一刻真正直面我。
它要确认我的身份。
确认我才是最合适的,经过它深思熟虑后选中的躯壳。
至于所谓的躯壳,怎样的躯壳才算合适,这个判定标准从何而来——
看看现在的沃娜就能懂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沃娜应该是在很小的时候就接触了王冠。
不一定是通过白沐,因为她和理查-巴瑞施的身份是不一样的。
这差别太大——一个只是臣子而已,一个却是国王的家人,她可以在宫殿里随便跑随便玩,进宝库乱翻也很正常。
所以是可能的,沃娜-阿斯芬是真正物理触摸到王冠这回事,它非常有可能是早就发生过的。
那么王冠会怎么想呢?
失去了理查-巴瑞施,也许它一开始并不动容。
那是因为它还不具备太过健全的情感,它的“人格”不完整,因为它尚未经历“悲伤”、“痛苦”、“孤独”、“憎恨”。
但随着时间推移,它逐渐发现了,它居然是,再也没有人能说上话的。
值得它感激的人已经逝去了,继任者们对白沐的养灵有几成功效不好说……反正希茨菲尔压根不觉得那些人会认真重复这项工作。
就像费迪南德,费迪南德直接摸鱼不干了。
什么狗屁白沐树还要我养。
不可能的,我直接忙我自己的去了。
那王冠自然会被冷落……它终于开始读懂了寂寞。
它不明白,明明这样的寂寞它已经忍受了几百年……为什么在巴瑞施死后一下子变得这么让它焦躁难安。
它可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思考中明悟,原来它终究是回不去了。
它开始懂得。
开始理解。
开始渴望交流。
渴望像一个真正的生灵那样,像理查-巴瑞施那样在尘世行走。
所以……
可想而知,这个世界接触王冠的沃娜。
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幸运。
她不像理查,面对的是一个懵懂无知,对一切充满好奇,甚至充满感激的新生命。
而是一个已经在寂寞折磨中失去耐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新生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