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博离开后,希茨菲尔找乘务组的人索要开水、煤渣还有铲子,并要求他们想办法找一个足够坚固的密封垃圾箱过来,她要用开水化掉寒冰后把所有的污血碎肉都铲进去。
“不不不……这种事怎么能让您来做呢?您已经帮了大忙,您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您现在就该回去休息才好!”
列车长豪斯先生听到这话顿时挤过来挥手反对,似乎少女提出这种要求是某种逾越一样。
这幅样子,希茨菲尔和夏依冰对视一眼,互相都猜到了,豪斯先生应该是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
别看豪斯先生现在一副非常爽快大义的样子,但他其实相当怕死,按理来说他是巴不得有“秘密警察”来处理4号车厢的狼藉惨状的,那他就没有道理阻止并在言语上讨好希茨菲尔。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认出了她,他知道她是一位伯爵,一位大贵族。如果他在维恩的关系足够深厚,那他可能还会知道,前不久发生的内部肃清和希茨菲尔也有不小的关系。
实际上确实是这么回事,安赫尔-豪斯已经认出了她们是谁。
平时总是听说这位伯爵大名,他知道想要巴结和认识她的人能从中央广场一直排到长宁街去。那他当然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甚至于……他得借机好好表现一番。
“请让我来,是的你们没听错——让我来。”
他从茫然的乘务组员工手中接过水壶和铲子,一边说话一边已经开始干活,口中还滔滔不绝在那诉说:“看看你们……看看你们一个个这颓废的样子,你们有任何身为萨拉子民的自觉吗?械阳的光辉可是一直照耀在我们身上!我们怎么能被这种困难击垮?”
他的演技有些过于夸张了,夏依冰露出嫌弃的表情,而希茨菲尔则忍不住想笑。
那行吧。
她只是看这些人一直在那吵架争执太不像话,所以就要求自己来做。没想到好像起到了预料之外的作用,不但导致列车长开始卖力干活显摆,乘务组中的几名愣头青小伙也受了刺激。
之前我们争论,那是不想让吝啬鬼的豪斯先生总是指使干苦力。但面前这可是一位甜美而又可爱的小姐!
我们怎么能让这样的人来做善后工作呢?
倒不是想要给希茨菲尔献殷勤,只是多年来受到的教育作祟,觉得娇弱的女性和孩子们就应该被自己保护起来。
所以是事关自尊心了……
希茨菲尔大概能体悟这种心境,因此她也没有再强求什么,就只是吩咐这些人“梦魇尸骸出现异动立刻通知她”,然后便和夏依冰一起带着莉莉回5号车厢。
5号车厢的走道上有很多人。
并不是来自后面硬座和餐车的旅客——那些人听说出事后恨不得越往后面挤越好,根本没几个胆敢靠近。
这是一群年轻人,加起来足足二十多个,其中大部分都是十五岁左右青春而又靓丽的女孩,只有两个瘦弱男孩靠在后面,一个看过来的眼神充满好奇,另一个则是斜着眼睛有些不屑。
“你们堵在这干嘛?”
夏依冰以为他们要闹事,挡在少女身前快速走上去。
“你们是那个叫罗博带来的学生吧?我听他的意思你们应该是研究古代文史的?那你们最好不要靠的太近,有些东西你们看到会吃不下饭的。”
身居高位一年多,她的气势非同小可。这群还没完全涉足社会的孩子顿时被她给吓到了,一些胆小的女孩纷纷缩到朋友身后,但还是忍不住露出眼睛朝前面瞄。
“不是……不是这样的!”最前面那名领头的女孩坚持说道,“我们不是想去前面的,女士!我们是……我们知道你们在前面会比较忙,而伯爵大人出来的时候又没关门,我们怕有人会偷偷溜进去拿东西……所以就……我们只是在这里看着而已!”
居然是因为这个?
夏依冰这下傻眼了,她发现自己似乎错怪了这群孩子,表情略微有些僵硬。
“我来吧。”希茨菲尔低声念了句,侧过身子走到前面,盯着说话的女孩道:“谢谢你们,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吗?”
“我……我叫艾斯特!艾斯特-墨菲!”
女孩紧张极了,在她上前的那一刻甚至小步往后退了一下,但还是坚持鼓起勇气回答问题,准确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希茨菲尔看清她有着很是惹眼的奶白色皮肤,五官说不上很精致,但足以称得上是清秀的程度,双手一直习惯性的交叠摆放在身体前端,哪怕是最紧张的时候也只是用右手掐着左手手腕。
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大概率是出身名门。
她作出判断。
名媛和名媛也是有区别的,在希茨菲尔心里,最低级的名媛无疑是那些只知道追逐香水脂粉,成天到晚流转于沙龙、剧院等场所,自身还不怎么检点的女人。
她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共同语言,如果她们仅仅是爱美也就罢了她也不会歧视她们,但她们追逐名利的目的却是勾搭比家里更大的贵族,比自己父亲更强的男人,甚至引为谈资在小圈子里大肆宣扬,这是她无法容忍的行径。
她会觉得包括自己在内,很多人的牺牲被浪费了。
但面前这女孩……艾斯特-墨菲,她的手指虽然白净却并不细嫩,虽不至于说是干农活的那种手,但也绝不是那种指甲留的老长的“脂粉爪子”。
“你爷爷是墨菲教授?”夏依冰这时反应过来了,“那位文史领域的专家,考古大师?”
“是的!”艾斯特稍微缓过来了,她深深吸了口气,用那种很小很小的音量补充说道:“罗博教授也姓墨菲……”
“嗯?”夏依冰又愣了,“他是你爸爸?”
艾斯特嘴唇抽搐一下,没有回话。
“好了。”希茨菲尔突然出声,“现在事情都解决了,你们也没必要堵在这了。”
“艾斯特。”
“哎?嗯!”
“谢谢你,你做的很好,你的同学们应该会听你的话吧?组织他们回去休息,这段时间最好一直待在车厢里不要出来。”
“哦哦……好的!”
小姑娘非常听她的话,谁都看得出来她对这边有些仰慕,立刻按希茨菲尔说的组织人群各回各窝,走廊里顿时空了出来。
“你还挺受小孩子欢迎呢。”
夏依冰跟在她后面走进卧房,手里的狗链捏的紧紧的。
“真看不出来,到处都有你的‘学生’。”
她很明显是不太高兴,莉莉抬头看了她一眼,耳朵耷拉着不敢出声,就默默爬到边上缩成一团,还把脑袋埋了起来。
希茨菲尔的回应是突然转身,赶在某人没反应之前在她唇上轻啄了下。
夏依冰愣了,摸着嘴唇说不出话。
“别和一群孩子计较。”
希茨菲尔顺势绕过去关上房门,回头说道,“你应该能看出来才对,罗博教授是为了艾斯特的母亲改了姓氏。”
啊?
夏依冰皱眉,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
自己问她罗博是不是你爸爸,按理来说这不算什么出格问题,但那孩子居然一言不发,表情好像还有点尴尬。
那就不是了——罗博应该不是她的生父,但她又说罗博也姓墨菲,大概率是她的原生家庭出了变故,后来母亲遇到罗博选择再嫁,罗博因为种种原因做出牺牲而改了妻姓。
对了,老墨菲在这行算是古董级的专家,罗博也是干这行的,那没准是出于对老墨菲的仰慕才这么做。
要么就是为了顾全墨菲家的名声……总归不出这几个原因。
“他们名义上还是父子关系的。”希茨菲尔道,“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是自称罗博吧,因为‘女儿’就在带的队伍里,总是强调‘墨菲’这个词的话其他人会很不自在。”
有一种关系户的感觉是吗。
夏依冰懂了,这是罗博在保护那个孩子。
同时她顿时也理解了,为什么罗博没有选择把梦魇卵鞘截停在5号车厢之前,而是放其进入4号车厢。
队伍里有女儿……
嗯……
“我不是说我认同他的做法。”希茨菲尔把盘好的头发放下来,抖抖脑袋,“但多少可以理解一些吧……”
“至少我不再看不起他了。”
“呜呜~~”
莉莉似乎是看到她们气氛正常了,一跃跳起来想要扑她。
它还没遛够弯呢,想要这两人再带它出去转悠几圈。
“你给我一边去!”
夏依冰抬脚将它逼开,护犊子一样把少女抱过来。
“带你出去散个步就出这种事情……你要给我好好反省才行!”
她对着莉莉指指点点,莉莉很是无辜的瞪眼看她,这场景真是把希茨菲尔给逗乐了,趴在女人身上笑的发颤。
“然后……”她逐渐放平心境,“有点累了……我们洗漱一下睡会如何?”
夏依冰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但因为她中午睡过了,现在完全不困,让希茨菲尔洗过手回来休息,自己坐在旁边给她警戒。
少女洗漱过程中,夏依冰走到床沿坐下,一转头,看到旁边桌台上放着一本书。
拿起来一看,《威利斯之谜》。
什么怪名字……威利斯……艾苏恩刚才和罗博好像提到过这个单词?
偏头看了眼盥洗室的方向,夏依冰用翻开硬壳书皮,用手指沾了点口水开始快速翻页。
威利斯之谜不算一本很厚重的书,与其说这是文史还不如说是一本怪谈故事——也就是在文史基础上结合作者的个人理解扩写一些大概率是编造的内容。
这种书也是很有市场的来着,因为编造出的内容总是带有悬疑甚至恐怖的元素,当成怪诞类的小说观看也是别有风味。
又因为是结合文史创作出来的,比起报纸上连载的原创故事多了一份厚重感。真实性在原创基础上被大大强化了,很多人甚至把编造的内容当正史看待。
当然了,这本书里描写的东西,哪些是正史,哪些算编造,夏依冰是分不出来的。
术业有专攻,她能记起很多档案资料,在解读语言方面格外有天赋,但她对这方面的见解确实不深。
“好看吗?”
声音传来,夏依冰抬头,发现希茨菲尔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顶着毛巾在俯视自己。
这样的她也是好美……打湿的头发微微带着蜷曲垂落下来,末端似乎还在滴水,刚刚擦洗过的脸部肌肤越发白皙越发水嫩,她几乎克制不住想要伸手去掐一把,想看少女用嗔怪的目光瞪向自己。
不过现在是在谈正事,夏依冰尽量给忍住了。
希茨菲尔没注意她的表情变化,双手按着毛巾擦头,同时给她讲解书里的内容:“威利斯之谜,其实说的就是威利斯人作为坎比亚的遗民是如何在全世界流浪,几乎在每一个角落都有分布的。”
原计划里没有洗头,但她刚才是从那种怪物下面走了过去,不洗她肯定睡不着觉。
“我听说过威利斯人……”夏依冰眯眼,“他们的特征是……”
“能听到风。”希茨菲尔帮她补全,“威利斯人的听觉系统异于常人,他们能从风中听到很远距离传来的动静。而他们多半有一对偏大的而且是偏招风的耳朵,所以他们的特征其实非常好认。”
“你研究这个?”夏依冰点点手中的书,有些怀疑的看着她,“你拉着我去北边度蜜月……和这个有关?”
“有。”希茨菲尔并不否认。
夏依冰扬眉,明显想要说点什么,但少女赶在前面打断她:“让我给你说清楚好了……你现在已经知道威利斯人的大概情况,也知道他们是从另一片失落之地,‘坎比亚大陆’上散出的遗民。”
“是的我知道。”夏依冰点头,然后问她:“那你们就是在研究这个……研究威利斯人为什么能遍布全世界的大部分角落?”
这件事她之前没怎么在意,但仔细想是有点玄奇的。
一个民族,一个可以说是遗民的民族,当他们好不容易穿过坎比亚的风暴,顺着洋流漂泊到伊卡洛林,在这里安家繁衍——光这样已经很不容易。
但不光是伊卡洛林,不光是这里。
还包括艾莎、歌利、极北冰原、雪山山川……所有人类能够踏足到的地方几乎都发现了具备威利斯人特征的遗骨,这就过于不寻常了。
他们并不是大族啊,严格来说,威利斯人和当今世界上生存的所有人族都不是一脉,他们从来没有占据过任何大陆,理论上也不具备自然扩散到偏远地区的能力。
“这是考古界的一大谜团。”希茨菲尔点点头,“即‘威利斯人是如何做到在那样原始的时代穿越坎比亚的风暴和艾莎的海啸,肆意在各个大陆上流通往来的’。”
“浮空城?”夏依冰猜测。
威利斯人现在已经灭绝了吧?他们也是古代人种来着,那既然是古代,如果有史前科技能造出浮空城,漂洋过海还不简单?
“不是浮空城。”少女摇头,“伴随骸骨发现的遗迹里没有任何疑似浮空城的残骸。”
“那就是,他们能听到风?”夏依冰开始胡诌乱猜了,“能听到风……海风也是风,对吧?那他们每个人都是航海高手了,他们能借此穿越风暴和海啸?”
“人力有穷尽。”希茨菲尔还是摇头,“威利斯人生活的时代比上个纪元文明蓬勃发展的时期还要古老,那时候的船只技术不足以支撑这种范围的远洋航行,这不是靠人力能抹平的难度。”
“那没有别的可能了。”
夏依冰不猜了,她低头看看书,正好看到关键部分,便指着那段话道:“要么和上面写的一样,他们是被神送到那些地方去的。”
“神……”
希茨菲尔眯眼盯着她手里的书,叹息说道:“没准还真是这个样子。”
夏依冰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快速用大脑思索起来。
艾苏恩的目的地是诅咒冰湖,但她又在研究威利斯人,研究威利斯人是如何在远古时代做远洋航行的……
不对……
等一下,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类似的东西?
脑中一激灵,夏依冰猛然想起来——在出发前自己曾和血晶乌鸦在天台聊天,乌鸦告诉她在很古老很古老的时候,北极冰原可能根本不是现在人们看到的模样,那里埋藏着涉及神主的秘密,有很多古籍都记述了冰川下隐藏有一座能送人到世界任何角落的神秘之门。
这……“任何角落”、“传送门”!
这说的就是一个东西吧!?
所以威利斯人是通过那扇门扩散逃逸到世界各地的?艾苏恩拉着我去北极的目的就是寻找那扇门?
那她最终的目标肯定不是那扇门本身了,她是想找到那扇门然后寻找其他失落的大陆?
所有线索都被串联起来,夏依冰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她顿时想到——自借助王冠吸收掉三邪眼的魔力之后,希茨菲尔的那枚神眼……已经聚合了一共五只邪眼。
不算现在在永夜挂着的那只,她只差最后一只就可以把“埃布-格萨尔”给拼齐了。
那她在寻找的会不会是最后一枚邪眼呢?
会不会是,她通过王冠不止看到了她妈妈留下的影像,还看到了纪元之战,灰雾入侵,看到最后那枚眼睛逃遁的方向,她要通过寻找北极冰川下封印的传送门去追溯它?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夏依冰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这对希茨菲尔是一个目标。
那东西说得对……人类确实是需要有目标才能好好活下去的,姑且不管这个目标是什么,实现它有多大难度,至少希茨菲尔有目标——这对女人来说已经值得庆幸。
她总算不用那么担心了。
这么想着,夏依冰不自觉露出一个痴傻的笑容,看的希茨菲尔莫名其妙。
刚想问呢,对面直接压了上来。
她被扑倒。
莉莉又开始打哈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