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呼啸,火车逐渐驶离站台,就这样一头钻入晦暗的夜色,彻底消失在薄雾里。
过了垂尔雷德,冬日三号线就鲜少有大的站台要停靠了。偶有间歇也只是在小站台放下旅客活动腿脚,一路上几乎看不到有人补票上车。
这样行驶了整整三天,又一个下午,5-3的房门被敲响了。
开门的是夏依冰——应该说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原因是希茨菲尔“腿脚不便”,而且这不便的责任得由她承担。
“哦!墨菲小姐!”看到来人是艾斯特,夏依冰稍微挑起右边的眉毛,“有事?……这好像是你第一次来这边敲门。”
“我……呃,我是来传达教授的意愿。”
艾斯特在门开后就想往里面瞄,透过女人身旁的空隙看到希茨菲尔盖着被子靠在床上,身上批了一件外套,正在借着下午的天光阅读书籍。
伯爵大人还真是用功好学呢……
艾斯特感慨。
她自己已经算是维拉女中这批学生中比较喜欢看书的了,但就算是她,在被枯燥旅途折磨五天后也开始心浮气躁。
书自然是带了不少的,但真的看不了几行字就想丢掉。而妮特她们已经凑到一起开始玩一种最近在学生圈子里流行起来的卡牌游戏了,艾斯特真怕自己哪天也会遭受荼毒。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伯爵的脸蛋会那么红……?
艾斯特略微有些好奇。
不只是脸蛋,好像到脖子的皮肤都有点泛红……呼吸也一副稍显急促,刚刚才平和下来的样子,这是不当心生病了吗?
“罗博的意愿?”夏依冰挡住她的视线,眯眼皱眉表示怀疑,“那家伙能有什么意愿,直接说他想干嘛?”
“有人!”
安全局长的气势,哪怕只露出一丝丝对一名中学生来说也是非同小可。艾斯特顿时结巴起来:“就是……有些商人,在垂尔雷德上来的,他们也去冰湖镇,他们听说了伯爵的事……然后他们——”
“不见。”夏依冰打断她的发言,很是认真的对她说道:“可能在你看来这很没礼貌,但我反而觉得他们在找死。”
“嘎?”
“具体的回去问罗博,他不是你的继父吗?怎么连这种道理都没有教!”
“砰”的一声关上门,夏依冰回头就听到血晶乌鸦在嘎嘎大叫。
“你把人家小女孩吓到了!真不干人事!”
“不要紧。”夏依冰怡然自得的拍了拍手,“等她懂事以后就不会怪了。”
“虽说一群垄断商路和倾销地的奸商妄图和国王面前的大红人、大贵族攀附关系是有些想当然,但怎么也不至于把人家关在门外,连放进来喝口水的待遇都欠奉吧?”
血晶乌鸦很人性化的在鸟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说白了不就是你干了坏事,不敢让人进来观察。”
“好了别说了。”希茨菲尔放下书,不得不出声打断她们争论。
这遮挡一没,可以很直观的看到她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可见被褥下她是什么东西也没有穿的,这个责任也确实要归结到某位警长头上。
“噢~我只希望你不要为自己今天的决定后悔……”
血晶乌鸦斜眼看她。
“即使是哈温,那也是在一切结束后才正式和我们要的孩子。虽然那只是短暂的和平,但你才多大?我们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甚至还在参加学院比赛,而你却要当妈妈了!真的是……啧!”
说不好她是关心还是嘲讽,也许希茨菲尔会贴心的将其认定为前者,但夏依冰可没那么好脾气,当即和她斗起嘴来。
“那是你没本事,否则在学校里就该搞大她的肚子!”
“什么叫我没本事!”乌鸦炸了,“我当初确实有机会!有机会懂吗?我只是为了大局考量!大局!”
“但你没做到,而我做到了。”夏依冰揪住一点不放,“说明在这一点上我比你高明,你才没有资格来指点我!”
这好像也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的吧?
希茨菲尔先是扶额叹气,然后又把书拿起来挡住下半张脸,露出的双眼水波荡漾。
要说完全不后悔是骗自己,毕竟她还不敢说自己到底有多成熟,明明怎么看她也还没完全脱离“孩子”的范畴,居然已经要蜕变成为另一层身份。
但要说真有多后悔,那也不对。她在这方面还是保留了上辈子的本性和习惯——她可以在部分事情上犹犹豫豫,难以取舍,但只要她下定决心了,任谁来说也绝不会变。
这是她自己想好以后做出的选择,与其说后悔,不如说是对未来以及未知的恐慌。
我能承担好这份职责吗?
妈妈当初决定和冷迪斯走到一起,她在怀我的时候又是怎么思考的呢?
隔着被子摸了摸小腹,希茨菲尔表情变幻,内心情绪极其复杂。
没错,这几天她已经和夏试过了:传承自伊玛尔家族,严格来说是血源之王——也就是血晶乌鸦的血源秘术。
原理说是什么在女性染色体基础上做出诱变,直接在体内完成变化与受精。
倒是不需要长出什么额外的器官来,整个过程也相当平常。
但也有缺陷,因为这法子有违自然规律,正常情况下以秘术结合诞下子嗣的概率要比男女结合来的更低。
那亚莲是怎么生那么多的?
希茨菲尔简直是在胡思乱想了……所以差不多就是因为这样,她才配合女人,在去北极的路上就一起尝了生命禁果。
反正几率低,再加上她是神蚀者,体内还有一枚外来住客要掠夺营养,几率在原先基础上还要降低。两人也就没当回事,权当为正式受孕做演习了。
等希茨菲尔回过神来,夏依冰和乌鸦已经吵完,一人一鸟围在炉子边上取暖烤红薯。
还有一只雪列斯犬在旁边晃悠,不时想要去舔红薯外皮。
“鬼天气越来越冷了!”
乌鸦翅膀张的开开的,颇有一种德三logo的现代美,“真不懂你干嘛要去北极,你通过那赝品到底看到了什么?”
来了。
夏依冰神色一紧。
说了半天,相处这么久,这其实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希茨菲尔正式问出这个问题。
她会怎么回答呢?
“我看到了很多杂乱的线。”
希茨菲尔撑起下巴做回忆状,“很多蜿蜒的线……它们最终都汇聚北极,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
“而且我确实看到了很多一闪而逝的片段,包括那个东西的第六只眼睛。”
果然还是因为要找邪眼吧?
夏依冰精神一振,以为自己是猜对了。
“因为看到的东西有些杂乱不清,而且所有片段都很短暂,我也不好说那里具体有什么秘密。”
希茨菲尔稍稍低头。
“我只是想去看看……”
“不只是我想寻找第六只邪眼。”
“还因为我有某种预感,那里有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在那等着我去发掘……”
“我会陪你一起的。”夏依冰凑到床边牵起她的手,歪头看她。
希茨菲尔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夏……”
“我们之间还客气?吃红薯吗。”
“好的~我确实饿了。”
“汪呜!”
莉莉一开始眼神就盯着夏依冰手里的红薯——从它还是生的开始就没挪开过,看到这一幕顿时如遭雷击,原本高高竖起的三角耳朵都垂了下来。
“哈哈哈!”这可把血晶乌鸦给看乐了,果然是单身狗的下场,和小情侣凑一起,连口吃的都指望不上!
还好我早有先见之明,一开始就自己串了根签子在烤,否则我也……这傻狗突然看过来是想干什么?
嗖的一声,血晶乌鸦面前的签子化为残影开始晃动,而上面本来串好的小红薯则没了踪影。
混账!
乌鸦大怒。
我堂堂尤西里安-文森特-撒迦莉雅,所有拉塔迪亚人最后当国王,所有拟形者唯一的女王!
血源之王!
异军之主!
……的一滴血!
今天居然被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子给欺负了?
“小笨狗……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怪形》……!”
“嗷呜!”
“嗷嗷汪汪汪呜呜!”
车厢里好像划分为两片世界,一边是你侬我侬,一边是鸡飞狗跳。
“对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一边把玩着少女的手指,夏依冰像是想起来什么。
“刚才那个艾斯特……她好像穿的有一点……”
“少。”希茨菲尔点点头,“你没看错。”
虽然她刚才是在假装看书,但她确实也观察到了,艾斯特-墨菲身上只有一件连身长裙和一件毛绒外套。
连身长裙是那种冬天款的,料子很厚。毛绒外套不是狐毛就是某种貂类的毛,领口有毛边,也是标准冬日衣装。
这些东西套在身上是不会冷的,但两人都不是那种只看表象的,她们不约而同都注意到了——艾斯特裙摆下面的丝袜很薄。
女孩子的衣装,是你穿了厚布裙子就能算数的吗?
不是这样的,因为寒从脚起,你裙子穿的再厚实,上面穿的再厚实,裙子下面那么薄也保不了暖。
“她不怕冷。”
夏依冰眯起眼睛分析。
“那绝对是夏天才会穿的袜子……正常人那么穿屁股都能冻开裂,但她脸色相当正常。”
“但是她不敢暴露这一事实。”
希茨菲尔跟进说道。
“尽管她不怕冷,可以只在下面穿着夏天的衣装抵抗低温,但她还是要加厚衣服给别人看。”
“她害怕别人发现她的独特本领。”
夏依冰冷笑起来,“啊……这么说确实,所以她在垂尔雷德是在装病。”
“不是装病。”
“……你说什么?”
“大概率不是装的。”希茨菲尔抿唇笑笑,伸出一根手指虚空转圈,“你还记得吗?我当时跟你说了她的回复。”
“记得。”
“她说她是五点后才离开的车厢,而我们当时回去是六点多,是这样吗。”
“没错。”
“如果她没病,那她为什么要等五点才去买东西呢。”
希茨菲尔轻声说道。
“豪斯先生说了,他在那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也就是说四点出头火车就整装完毕可以出发了。而如果你是一个打算下车晃悠——甚至跑出车站买东西的人,你会在不打听清楚开车时间的前提下这样做吗?”
“肯定不会——”夏依冰抬眉,“疯子才会这样,那是在赌车子不走……”
“所以艾斯特知道这件事。”希茨菲尔下结论,“她知道四点多火车就可以走了,但是她并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是能清楚看到豪斯的动向的,所以她也清楚火车开拔的时间和我们回来的时间挂钩。可她不确定我们什么时候回来——这意味着从她知道这些消息开始,剩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因为我们随时有可能回来,而只要我们一回来,火车就会开走,那她就没时间跑去买东西了。
夏依冰完全能理解这个道理。
“那么问题来了。”
少女竖起的手指顿住。
“她明明时间紧张到这种程度,明明四点多到五点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她为什么非要等到五点才动身,而是不是在四点左右立刻动身?”
她快五点才打听到消息?
夏依冰快速在心里思考起来,她觉得并不是这个原因,因为豪斯那个蠢货……想从他嘴里套话实在太容易了。
而且正如艾苏恩所说,一个打算临时下车办事的人,她清楚自己还没重要到车子会为她等候的程度,她肯定会在搞清楚这些细节后才做行动。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非要等到五点……?
接近于是苦思冥想的程度,毕竟艾苏恩都把关键信息罗列出来,这要是还想不到,夏依冰就该怀疑自己的能力。
“别告诉我!”
看到希茨菲尔在那边偷笑,女人不好意思的笑着叮嘱。
“我有点……一定是施展血源秘术的时候消耗太多精气了,导致我脑子有点迟缓……”
“但我肯定能想到的……”
“再给我一点点……只要一点点时间……”
赶紧想……
艾苏恩肯定已经想到了,所以她才会那样笑。
那我也得想到才行。
闭上眼睛,夏依冰开始梳理这一路走来搜集到的每一个细节。
从刚认识艾斯特-墨菲、罗博-墨菲一群人开始,再到维拉等人信誓旦旦的说艾斯特生病,最后到艾斯特鬼鬼祟祟的异常举动,所有的关窍都被合并,汇聚成一条线性脉络。
“维拉女中……”
睁开眼睛,夏依冰突然提及另一个话题。
“如果我没记错,这所中学其实位于维恩市郊……那里正好是卡恰山脉的尾巴,他们被那层屏障挡在外面。”
“那是维恩港的最北边,那边的温度比垂尔雷德还要冷!”
越说她的语速越快,最终双眼都放出光来:“所以这里的关键其实是‘温度’!”
“她一到垂尔雷德就生病,就不敢出门,是因为她‘怕热’!”
“她不怕冷,甚至在现在快零度都敢那样穿衣,但她‘怕热’,而我们当时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将近五点天开始黑,整片区域内的温度到那时候开始下降!这就是她为什么要等到五点才出门的原因——五点之前的温度她受不了!”
希茨菲尔没有说话,只是一边浅笑一边无声的拍手,算是对她猜对的鼓励。
“但是没道理啊?”
夏依冰转而又茫然起来。
不怕冷但怕热的怪病……她又不是树人木人。
而且这种病也没那么难以启齿吧?
又不是沾染了邪祟诅咒导致身体出现畸变,干嘛连自己的朋友也要隐瞒?
“相信她有自己的理由。”
希茨菲尔晃晃脑袋。
“她不是说了吗?罗博是知道这件事的。”
“那有家长看着,我们再管就不礼貌了。”
“怪不得你当时只是提了一句,后面几天都没动静。”
夏依冰叹气,突然伸手钻进被窝,直观摸到了少女的腿。
“很凉来着……”
“所以来取暖。”
“那边有炉子……”
“你不是说这里对我永远敞开?”
两人包在被子里又一番嬉闹,然后渐渐沉寂下去,嬉闹替换成另一种动静。
这样的日子又过去几天,终于,所有人都接到通知,他们即将抵达这条线路的终点站——传说中的冰晶之城,奥尔沃特留下的废墟。
到了这里,前面就真的没有路了。剩下的道路都是开辟还不完全的山间土路,别说铁轨线了,就是小点的马车都上不去,只能靠两条腿自己跋涉。
收拾好行李,希茨菲尔跨步下车,站在空旷的月台上眺望山谷,眼里满是对故人的怀念。
当初的灭城之灾,导致以奥尔沃特为中心出现了一个峡谷深坑。站在这里能看到云雾缭绕的白雪山体和掩埋在雪下的部分废墟,她不禁想起了黄金骑士卡尔的形象,念叨着所有死在灾难中的奥尔沃特人,希望他们的灵魂能得到安息。
“在那边。”海蒂也下来了,她指着山巅的方向给她们介绍。
“我们得绕过去,或者翻过那座山,然后再穿过一片雪原,差不多就能摸到冰湖镇了。”
这路也太难走了点。
夏依冰皱眉盯着狭窄的山道,转而把目光放在那些商人身上。
那都是往冰湖镇去的商会队伍。
快一年了,也到了约定去当地出货的时候了。
他们还带了驴子和马,也不知道是藏在火车上的还是在附近村镇取的,她发现那些人的车架和一般的有些不太一样,所有的轮子要么绑了铁索要么打了钉子……这是做的防滑措施?
恍然大悟——看来她之前以为的可以用雪橇运货是想当然了。
这么玩下山容易上山难,而且怎么停下来是个问题。
眼见路边还有一些空缺等待租赁的车架,夏依冰立刻凑上去谈好价钱,约定将她们运送到极北雪原的尽头放下,她到时将支付给这些奥利人2000歌利。
不便宜,但行情就是这样的。
这些奥利人勉强可以说是奥尔沃特覆灭后的遗民,他们向来对外这样宣称,但实际上他们只在旧城遗址外围建立有村落,有些专家学者怀疑他们都是骗子。
但至少他们住在北边很久了,基本世代靠做这种生意谋生,在这方面他们绝对是专业的,不但认路、熟路,还能带她们躲开很多雪山雪原上固有的风险。
如此又走了大半天路途,熬过一个冰雪天的黑夜,第二天赶早走了两个小时,雪原的尽头终于从缭绕风雪中暴露出来。
那是一片平坦的冰原。
冰原边是深色的海水,海水对岸是一座巍峨雪山。
冰湖镇就在雪山脚下。
这意味着她们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