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某种未知的、连希茨菲尔自己都莫不太准的原因,她告知夏依冰自己今晚将进行守夜。一直从8点多入睡开始守到明天4点以后,等夏依冰醒来再接替她。
夏依冰对此颇有些莫名其妙,多次询问是否是她在灵觉上有什么预感。但希茨菲尔确实摸不准,她就是坚持要守半夜。
女人是争不过她了,只能互相擦洗身体后一起进被窝,希茨菲尔点着油灯看书,自己右手蜷缩在胸口,左手伸过去搂住少女的胯部。
一夜无梦,当夏依冰4点半醒来的时候,她一吸气就是深邃浓郁的,由玉兰花的芬芳和另一种洗发皂味混合出来的独特香气。
她的心思顿时安定无比,一边抬头往上看一边往前拱动一下,问到:“不需要我接你了吗?”
“确实不需要。”希茨菲尔通过腋下的缝隙看回来,“在车上可没少睡……区区两天熬夜,我撑得住。”
“不行。”但她立刻被女人拖进被窝,“我命令你好好休息,正好我睡太多了……打算下去走动走动。”
希茨菲尔也争不过她,只好乖乖熄灯睡觉。
现在时间还不到凌晨5点,但因为极夜的原因,白天要再等好几个月。当地人在极夜期间都是尽量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闷头睡到中午是常态,那她至少还能再睡6个小时。
夏依冰帮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守着,确定她是真睡着了,然后才穿上两件厚外套,登上内里毛茸茸的保暖皮靴,悄然绕过中间的火炉。
凌晨深夜,仔细听,这屋里就只有木炭火星偶尔产生的噼啪爆裂声,除此之外就是风声怪啸。
“呜——呜——”
在外面走的时候感觉不明显,回到屋子里住了一晚上,这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尖锐?
夏依冰听着风声有点发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希茨菲尔话影响到了,她也开始音乐觉得那不只是风声,还可能是什么魔怪发出的啸声。
不,简直应该说是哭声才对。
又像啸声,又像哭声。还夹杂着一些在窗户玻璃上剐蹭以及拍打的动静。
笑了笑,夏依冰觉得自己真是越过越回去了。
什么魔怪……哭声的……就算坐到这个职位之前,我都见过多少狰狞恐怖的梦魇怪物了?
它们哪一个不是极端恐怖,根本就是恐惧的化身,任意一个拎出来都足以把最大胆的孩童吓到窒息的,现在才不过一点风声喧嚣,我居然就开始胡思乱想。
先是在屋子里走动了一会,然后又在火炉边坐下,夏依冰一边烤火一边抚摸莉莉的皮毛,心中对“阴森恐惧”逐渐又有了些许新的明悟。
因为她是真的意识到了:这种未知的呼啸在这里一直持续下去,带给她的精神压力要比真正面对一只怪物沉重的多。
面对怪物,一刀下去绷紧的弦就该松了。哪怕不是一只而是数量堆积,有过鸥锦城砍杀的经历,她也不惧。
关键是未知。
我不知道外面到底可能有什么东西……这种未知一直在盯着我,在监视我……我便不由自主的,一直不能将身心放松。
是吧……艾苏恩确实也提到过,什么最深切的恐惧就是对未知的恐惧。
就像到现在明明破了那么多案子,邪徒、事件都没少解决,但我们对于灰雾后的世界,对那些古老者、伟大者还是缺少足够的认知,这种未知也会带来可怕压力,对我们的精神世界不断倾轧……
“咚!”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夏依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她在这一刻最先想到的内容是……那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残疾怪人,他不知道从哪摸进了巴特家的房子,刚刚从一楼跳到二楼。
“咚!”
“咚!”
“咚!”
妈的……没完没了!
体表疯狂在起鸡皮疙瘩,女人一甩手,从梦界一点点抽出一把握柄极长的金属直刀,轻轻从椅子上站起来,蹑手蹑脚的朝门口走去。
“咚……咚……咚!”
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她首先放出自己的灵,穿过木门感应着虚空……但并没有觉得外面有其他灵纠缠存在。
到门口了!
呼啦一下,木门被她猛地拉开,她本人持刀往空出一刺,仿佛连带身体也成了刀刃的一部分似的,要把走廊里的死寂统统切开。
但是……没有人。
脚后跟落地,飞快朝走廊两边来回打量。
别说什么独腿怪人,这里什么都没有,看不到任何奇怪的东西。
而且那诡异的咚咚声没有再响起,夏依冰皱眉等候了快三分钟仍没听到那种动静,终于稍微松懈下来,怀疑自己是出了错觉。
[别靠近……]
“谁!?”
瞪眼转身,双腿下沉摆出迎击的架势,一手持刀一手半抬,女人紧张看向走廊木墙。
但是又没了!
那我刚才是又听错了?
到底是真的有人说了“别靠近”,还是风声偶然巧合刮出来的音调?
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吓自己——夏依冰感觉自己快被这里的诡异逼疯了!
于是……当临近中午,希茨菲尔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正打算坐起身子穿衣服的时候,她猛然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紧紧抱着。
是夏?
我们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姿势?
仔细感应了下,希茨菲尔有些哭笑不得。
她们的姿势是太怪了……自己还好就是正常朝向门口的侧卧,但夏依冰,她整个人都像婴儿一般蜷在她怀里,尤其是居然有一只手穿过希茨菲尔的双腿,往上扒拉着她的腰,面部不但贴着她的小肚子而且整个脑袋都埋在她的睡衣里面。
啥情况啊?
睡着之前还一副大姐姐的样子说“我来守夜”,怎么现在像是被吓到了,这真的是夏吗?
想了想,希茨菲尔决定使个小坏。
她伸手按住女人的头,身体贴过去,几乎把对方的嘴唇鼻子都按在自己的肚子肉上,抬头安静默数读秒。
5……6……7……8……
“噗——唔咳咳咳咳!!!”
数到12的时候,女人终于憋不住气,在被窝里开始疯狂拱动挣扎,并伴随一阵沉闷的咳嗽。
“呼!”
她猛地钻出来,大吸了口气,一回神就看到希茨菲尔在旁边笑的发抖。
“暗算我是吧?”
夏依冰咬牙,双手悄悄捏住少女的腰,决定让她在现在基础上笑的更奔放些。
“别……不行了……”
“我以后不敢……不敢捉弄你了……”
“还有嘲笑也……是……不笑你了……不敢笑……啊!”
希茨菲尔最终为恶作剧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被夏依冰掐着腰间痒痒肉疯狂挠痒,两个人都埋头躲到杯子下面,一起在被窝里逃窜游龙。
“呼——!”
这样好好发泄疯玩了一阵,她们双双露出脑袋来,互相看着对方脸,只感觉这样的气氛快乐又轻松。
“所以……”希茨菲尔在下面悄然捏了捏女人的手,“说是要下去走动的某人,怎么又跑来找妈妈了?”
“别提了好吧……”
夏依冰脸蛋红艳艳的,那对微微上吊的媚眼看上去真是化不开的妩媚,说不清的娇艳。
她把昨晚少女睡着后自己遇到的诡异动静描述了一遍,末了还跟对方诉苦:“真不怪我缩进去捂耳朵好吧,一直听着那些诡异的动静,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这样下去我会疯的!”
“你就是懂的太多了。”希茨菲尔笑着说道。
“懂的太多,见过的太多……所以稍有异动你就要受惊,这其实也算一种精神隐疾。”
她并不是在开玩笑,这是真的。
无论在纳米亚还是在地球,创伤应激综合症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了。地球上有些退伍老兵明明已经享受和平二三十年,但只要院子里稍有风吹草动,他们立刻就要拿着猎枪跑去巡逻。
对,他们确实知道战争结束了,但他们就是不放心,就是觉得会有异状,会需要他们时刻维持的警惕性。
就像那个沙雕图是怎么画的来着?
我的理智:水龙头已经关紧了,窗户、房门也锁上了,电插头都拔掉了,我们不必再去查看……
我的感性:万一呢?
“很形象。”夏依冰听的自己都乐了,“确实,我是太敏感,但这问题恐怕无解。”
不光她无解,所有从事相关工作的人,所有有一定阅历和见识的人,他们都要受到这症状的困扰。
毕竟水龙头没拧紧大不了多亏点钱,这方面要是出了疏漏,我们可能会被怪物吃掉!
不管是不是真有怪物,总之他们就是会这么想。
“我带你来这趟还真是来对了。”
希茨菲尔伸手过去,轻轻捏住夏依冰的冷媚脸蛋,把它当橡皮泥似的扯来扯去。
“你的心需要休息。”
“你不能再埋头在那些公务里。”
“得好好在这种幽静的地方疗养才行。”
“你管这种折磨叫疗养?”夏依冰给她气笑了,手又开始往她腰间转移,“我宁愿回去和那些贵族老爷扯皮!也不想再继续听那种怪啸!”
“可是,只有当你逐渐习惯、然后平复掉那种紧张感,你的症状才能缓解。”
“噢算了吧~如果缓解的代价是失去警惕,那我宁愿一直病着。”
希茨菲尔最终还是说服了夏依冰,让她理解这并不是让她彻底抛弃警惕心理,而是在中间有一个度。
“我们尽量试试看。”
被窝里勾着女人的手指来回晃悠,希茨菲尔轻声细语的安抚着她。
“失败了也没事,反正有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艾苏恩……”夏依冰看着她,眼神越发迷离闪烁。
为什么呢。
这世上原来可以有如此甜美、能让人心甘情愿沉沦之物。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内心,自己的一切都被温温软软的爱意包围,恨不得完全融化在里面不分彼此,一辈子也不要离开。
“咚咚咚!”
几步外传来敲门声。
“起床了姑娘们。”
“我的天你们也不看看现在到底都几点了!”
“他们的猎队都走了两个小时了,我还以为你们会撇下我跟着一起去呢!”
“是海蒂。”
夏依冰立刻坐起来。
“她还有脸说我们……她在这认识的人可比我们多,她怎么不自己去交涉?”
而且她还是冰兰萝。
别看她昨前两天装的完美,也是和大家伙一样穿厚衣服厚袄子跋涉赶路,实际上夏依冰太清楚了,这女树人完全可以把衣服脱干净都不带冷的。
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给海蒂贴上了“懒虫”标签。
还说什么当护卫……
有督促保护对象去冒险,自己在家里烤火的护卫?
收拾收拾,带着莉莉一起下楼,三人并没有看到巴特家的男主人。
“库鲁姆跟着去打猎了。”玛妮看到她们后说了下情况,“这里还剩点昨晚的饼,我给你们加热下吧?”
“那就谢谢了。”
“不客气,你们也是要付钱的。”
玛妮和真正的萨拉人还是不同的,比如刚才这句话,将她属于冰湖镇人的那种“直接”展露无遗。
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三人来到火坑边坐下取暖,一边等待一边和女主人闲聊,尝试了解更多情况。
“冰水?对……这里的风俗就是早上起床一杯冰水。”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睡了一晚上会很热了……热的迷糊起来之后一杯冰水,那叫一个爽快~又解渴又醒神,冰水就是这里最好的饮料!”
这观点可不敢苟同啊……
希茨菲尔暗中咋舌,心想果然是纯正的冰湖镇人,只是在屋子里睡觉居然会热!
“露露姆呢?”
夏依冰左右看看,“她不会跟着去山上了吧?”
“当然不会。”
玛妮正在给饼子翻面,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露露姆虽然小,但我也知道她是必须要抓紧时间读书认字的。”
“对……她现在在镇子上的修道院念书呢,不……那里没有神甫也没有修女,只是有一个失了忆的医生,他懂的多,也乐意教导镇上的孩子。”
又问了一会,得知修道院原先是萨拉特地在这里盖的。
那建筑差不多也有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了,最开始是担心雪山冰原上,冰湖的诅咒会蔓延下来,结果守着守着发现什么动静都没有,再加上北极苦寒,萨拉人有不少认为冰湖镇人属于异族,并不是真心那他们当同胞看待,逐渐也就没什么人来,修道院就废弃掉了。
“那医生是两年前从山上滚下来的。”
玛妮回忆。
“他能救人……能教书……大家都很尊敬他,但革耶梭总说他是邪灵,所以昨晚上库鲁姆没提。”
“外地人吗……”
希茨菲尔微微蹙眉。
会来冰湖镇这种地方的,除了她这种脑子不正常,受到未知神秘吸引的家伙,应该也就是那些商人。
但商人是最懂权衡利弊的家伙了,没有利益,怎么会有人只身跑到山上冒险,然后狼狈的滚下来呢?
她感觉这个失忆的医生是很可疑。
“革耶梭不是也很受尊敬吗?”
夏依冰还在那边问。
“你们又尊敬古巫,然后古巫说的话你们又不听……他应该有告诫你们不要靠近那医生吧?”
“确实有过。”玛妮点头,“我们也确实尝试过,让家里的孩子不要靠近修道院,但格里曼医生就是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当啷”一声。
希茨菲尔把手里的铁盘放在一边,瞪大眼睛问:“对不起——麻烦再说下……他的名字是——”
“格里曼医生啊?”
玛妮愣了。
“……除了那些古怪的知识,他就只记得这个南方名字。”
格里曼医生!
希茨菲尔越听独眼瞪的越大。
她清楚的记得,当初在黑木市,一群人猜测、最终被逃掉的日蚀教会在黑木的地下区首,那个人就是格里曼医生!
会是同一个人吗?
两年前来到冰湖镇……时间确实是对得上的……
但格里曼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他又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是怎样的隐秘能让他收敛起骨子里的邪恶和凶性在这里教书救人赎罪,又是怎样的诡异能让他从雪山上面滚落下来?
希茨菲尔感觉脑袋要被无数疑惑撑裂开,她当即站起来,现在就打算去镇上的修道院见识一下。
毕竟是……那种级别的凶恶邪徒!
露露姆虽然还没和她说几句话,但她也不希望那个小女孩受到伤害,这种事当然要尽快确认!
这态度,倒是让玛妮看不懂了。
怕她激动,希茨菲尔不敢立刻就告诉她其中实情。玛妮便只当她们是最虔诚的械阳信徒,去修道院是为了“祷告见神”。
“那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临走之前她跟她们说。
“多少年了……一直没人打理,很多地方都很破败。”
“格里曼医生来了后倒是逐渐开始有人收拾,但还是不行,那礼堂都有点漏风!”
但我们可不是为教堂去的。
知道了方向,道别玛妮,三人打着小手电走在前往修道院的路上,一路不断聊着格里曼的事,连海蒂都好奇想要了解。
“这么说,那家伙有可能是个失忆的邪徒。”
海蒂沉吟。
“那确实不适合告诉她妈。”
“巴特家的条件并不好。”
顶着寒风,希茨菲尔看向一些走出家门,正在悠闲给门口铲雪的赤膊大汉。
对比之下,库鲁姆却要外出巡猎。
他的年纪可不算小了,很容易就能从对比中看出家中窘迫。
即使如此,依然愿意为她们准备最为丰盛肥美的菜肴。
想到这里,希茨菲尔悄然把步速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