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一直都在说冰湖镇小,但是平心而论,能在如此苦寒的地方建造起一个供两万人生活居住的镇子,这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了。
仔细想想,有些南部荒村不过几百个人。冰湖镇几乎相当于一百个这样的村子。那么走在这样的聚居地里足足半个小时也没到地方,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傻了。”
停在路边揉着膝盖,希茨菲尔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们应该租一辆雪橇车的。”
镇上的路都是用黑松木铺就,积雪在上面凝固硬化后很是滑溜。选择用两条腿赶路是真不明智。
刚才看那些大汉出来铲雪就该猜到这里是什么个路况了……这确实是我的失误,我记得夏好像在箱子里带了折叠雪橇。
“没关系。”夏依冰在旁边板着脸忍笑,“大不了回来后帮你揉脚。”
不光是为“可以有光明正大的借口把玩希茨菲尔的脚”而高兴的,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希茨菲尔平常总是以智慧而又成熟的形象示人,像这样犯错,承认自己是笨蛋的时候真的太少。
反差的美感,不是吗?
之前被艾苏恩教导的理论,现在我也会活用了!
希茨菲尔不知道夏依冰完全曲解了她表述过的那番美学论调,继续忍着腿脚的酸胀走了十多分钟,她们总算摸索到了冰湖镇的修道院。
那是一栋带院落的小楼,高度的话,因为极夜缺光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瞥见最上面似乎是有一些金属物的反光,凭此猜测差不多有3-4层楼的高度。
金属反光可能是钟?
希茨菲尔试图在视界里描绘它的轮廓。
不对……玛妮说这里破败了很长时间,钟塔没人护理的话,金属钟没法吊那么久的。那反光更可能是房子顶端的圆环十字架,圆环十字架才是宗教场所的必需标志。
走得近了,夏依冰直接用手电往建筑上照射,这验证了希茨菲尔刚才的猜测——四层高的塔楼顶端竖着一枚圆环十字,而塔楼上的铜钟早就不翼而飞。
“咳嗯!”海蒂在旁边咳嗽一声,“直接这么照礼拜堂可是很失礼的……”
“是吗。”夏依冰明显没把劝告放在心上,嘴上说着“那我照快点”,手电光还是到处乱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这破地方基础建设那么差劲,路边缺少灯火照明?
冰湖镇是有路灯的,但大部分都堪称摆设。萨拉国内轰轰烈烈的电气革命根本没普及到这里来,她们一路走来所见过的最有效的照明手段,还是各家门户上悬挂的煤灯。
多亏这些煤灯,否则她们根本连路都别想走了。夏依冰一边在心里咒骂负责管北地的那些部门,一边分心在建筑前院里来回打量。
前院没什么好看的,因为不管正常情况下里面摆着什么东西,现在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住了。
唯一能看到的是突破积雪钻出来的几棵松木,还有印在前院门口的杂乱脚印。
“我们可能来晚了。”夏依冰盯着脚印低声说道。
辨认鞋印可是干这行的基本功之一,她看得出来,这些脚印中最新添上去的那些,它们都是朝外走的。
朝外走,而且多是一些小巧的鞋印,很轻松就能推导出来是里面的孩子上完课了,换句话来说露露姆大概率已经离开。
“是吗?”海蒂立刻朝身后观望,“那我们来的时候怎么没遇到他们?”
“雪橇车。”夏依冰将光芒打向道路中间,可以看到那里有很明显的几道深邃刻印,“还有犬科动物的足印……孩子们应该是有专门的雪橇车接送,露露姆搞不好都到家了。”
那他们走的一定是另一条路了。
希茨菲尔心想,她觉得雪橇车应该和校车类似。
车上有很多孩子,当然不可能只照顾露露姆,按最短的路程往巴特家走,这就是为什么她们中间没有遇到,雪橇车需要依次将每个孩子都送回家。
“那我们没迟。”希茨菲尔在口罩后说,“要找他谈的事情本来也不是适合给别人知道的。”
“快走吧。”
“我看到光了。”
顺着前院小路走进去,三人推开掩上的木门。接下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无比阴沉晦暗的长廊,理论上它应该只有不到二十米来着,但尽头的光,被光包裹的拱门轮廓却显得这条路极其漫长。
“呜呜……”
莉莉似乎有些害怕,它不再愿意走前面了,而是窜到三人中间,毛茸茸的狗尾巴也夹了起来。
“它很聪明。”海蒂忍不住点评了一句。
“我也见过很多北极犬,但没有哪条狗是这么聪明又这么温驯的。”
“这种性格的狗真是天生的宠物。”
夏依冰听的忍俊不禁,心想确实,别说大型犬的毛病莉莉没有,就连犬科特有的护食在它身上也看不到。
但是这真的是优点吗?
养大型犬的可都指着它看家护院,莉莉胆子越来越小,很难说可以承担起这份责任。
但是这些心里话她没说出来,因为转头她就闻到了——黑暗中飘来的一股浓郁腥气。
“……”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对,她们不再说话,夏依冰更是悄然把长夏刀捏在手里,小手电的光束就没停过。
就这样走了十几秒钟,最前面的希茨菲尔突然停下脚步。
滴答……
一滴未知液体在前方滴落,手电顺势照过去,在地上看到一滩结霜的血泊。
那再进而把光往上打呢?
夏依冰举手,光柱犹如利剑刺破黑暗,在走廊吊顶上照出一张刚刚剥下来的血腥兽皮。
仔细看,兽皮上用灼烧痕迹写有未知的神秘字符,最顶端还吊着一颗干瘪羊头。
对常人来说也称得上是噩梦级的场景了。
希茨菲尔默默心想。
尤其是那颗羊脑袋,那蜷曲而又尖锐的角,正好对应一些神话传说中的邪魔怪物。
但这并非文化入侵,不是说地球上的神话——其中对于恶魔的定义传到了这边,而是两边人类可能都对羊这种生物觉醒过一些……不太值得提倡的陋习。
然后发泄完再把锅扣到羊身上,说着什么“羊是恶魔”,“是羊诱惑我的”这种怪话……
真是不像话呢。
这种研究要是公布出来,很多传统学派肯定会在报纸上买版臭骂我的。
可能是后遗症还在,希茨菲尔心思发飘。明明现在最该关注羊皮和羊头,她却在想时间跨度极大的事。
“艾苏恩……?”
夏依冰那边和海蒂讨论完,没能研究出那些字符的名堂,转头想要听听少女的意见。
但她立刻发现——在希茨菲尔身侧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道影子。
那是人影!
而且手里拿着什么长条状物品!正在试图往她靠近!
她的灵觉是冻僵了吗?被人摸到这种距离都没发现?
夏依冰心里又惊又怒,快速冲过去,二话不说对着袭击者就劈出一刀!
“啊!”
来人发出一声饱含情绪的呐喊,有些狼狈的躲开第一刀,举着长条物品朝女人砸来。
“别杀他!”
希茨菲尔这才回神。
“咚!”
夏依冰顺势将此人砍翻,然后一脚将他远远踹开。
“你把他杀了?”
“我用的刀背。”
夏依冰不解的看向少女。
她什么意思?
袭击者不该杀?
“实际上。”海蒂幽幽在旁边说道,“我们目前并没有证据能证明……这张羊皮牵连着某个邪恶仪式。”
“而如果换我住在这种地方,突然听到家里传来奇怪的动静,我也会拿起手边的武器试图自保。”
是这样吗?
夏依冰拿手电往地上照,发现那长条物品实际上是……一把铁锹。
再仔细回想,刚才那人发出的叫声,那里面似乎是愤怒居多。
嗯,用来掩盖恐惧的愤怒。
还好及时换了刀背……
……
格里曼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平时生活的小石屋里。
小石屋是整个修道院为数不多不漏风的地方,这里原本是储藏室来着,但因为不漏风,他把这里改造成了休息场所,同时兼任他的工作室和炼金工房。
屋里的温度没有变化,墙壁上跳跃着橘红色的,来自壁炉的鲜艳火光。通过光照他看到有一个阴影伫立在床头,这个影子吓到了他,让他丝毫不敢转头去看。
那是怎样一个可怕的阴影轮廓啊……它有修长的、类似窈窕少女的曲线,头顶生有两个尖锐犄角,时不时能看到疑似触须的东西跳出来晃动……
格里曼心里害怕极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装睡好还是怎么办好,就挺着身体一动不动,活像一具冻僵的尸体。
直到房间里有人出声。
“莉莉回来。”
“你吓到他了。”
“汪?”
犬类的叫声让格里曼回头,正好被一条湿漉漉的长舌头糊了一脸。
用类似北方人在南方发现身上蟑螂的搓澡动作退缩到墙上,格里曼涨红着脸:“……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除了那条大狗,壁炉边还坐着三道身影。
两高一矮,因为背光的原因,面孔他都看不真切。
“萨拉国土战略安全局。”
夏依冰率先走过去,掏出自己的证件甩给男人。
格里曼半是谨慎半是好奇的拿起来看。
他看的很仔细,而同时其他人也在仔细打量着他。
这是一个头上快秃完了,只留稀疏卷发的油腻老男人。他身穿一件在当地略显单薄的黑毛毡大衣,长裤靴子都是黑色,整张脸异常消瘦而且身子骨很薄,一阵大点的风都能把他吹倒。
确实是他没错。
尽管他的面容和气质变化巨大,但希茨菲尔还是认出了他到底是谁。
格里曼啊……
我来到纳米亚所见到的第二个人。
没想到他现在变成了这样。
原先的格里曼医生是要比现在健壮很多的,仔细看他的手背和下巴,能看到一些松松垮垮吊垂的皮,这说明他经历过一段“暴瘦”,而且身体一直没能恢复元气。
至于夏依冰为什么愿意给他看证件,是因为她想试探此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失忆。
很简单——如果他撒谎,那么身为日蚀教徒,在听到影狮的名号后肯定会做出不同的反应。他的瞳孔、呼吸、心跳、甚至皮肤下的血管神经……这些都是骗不了人的。
但格里曼没有半点反应。
看完证件,他抬起的脸上满是茫然,问出来一个让在场三人都有些无语的问题。
“萨拉国土战略安全局……是干什么的?”
“……”
夏依冰抬手掐住额头,转头去看希茨菲尔。
“你可以理解为警察。”希茨菲尔浅笑一下。
“警察……这个词你能理解吗?”
“可以,我只是失忆,我不是缺乏基本常识!”
格里曼有些生气的抗议道。
现在他不太害怕了,因为他知道警察是干什么的,那么他也不用担心这三个女人会对他不利了,毕竟警察在他认知中可是只抓坏人。
“你觉得自己不是坏人吗?”夏依冰又问。
“当然了!我一直在这里教书治病……我只是为了谋生!我没有害任何人!”
“融入一个人类聚居地最快的手段就是给他们当医生老师,你来历不明,怎么敢说自己没有任何目的?”
“?我连那些知识都是断断续续想起来的,你们可以去找当地人问!我又不是一开始就本着当医生来的!”
夏依冰又问了几句,发现他的回答都没什么毛病。符合失忆这个事实。
但不代表他失忆前犯下的罪能被勾销。
“我很遗憾的通知你,你在失忆前的身份相当敏感。”
居高临下的站在床头,夏依冰很不客气的用手电直直照向男人的脸。
“‘格里曼医生’,不管这是名字也好还是代号也好,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你曾为邪恶团体‘日蚀教会’工作,你甚至在里面身居高位,当过一段时间的地下区首。”
这都什么跟什么?
格里曼被光照的眼睛要瞎了,他被迫闭上眼,两只手都挡在身前,口中喊道:“我没有!我根本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情!你们肯定是找错人啦!”
“那么你能想起来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吗?”希茨菲尔突然说道。
格里曼猛地闭上了嘴。
“……我想不起来。”
“那你就没法证明你之前是好人。”
“但是你们也不能光凭那些东西就说我是坏人吶!”
格里曼觉得自己有必要抓紧申辩一下,否则看这三人的架势,她们不会打算对自己动用私刑吧?
那些商人有时候会传来南边的消息,听说极端情况下有一种警察杀人可以不走流程的,她们不会打算杀了我吧?
“你们肯定是认错人了!”格里曼叫道,“那是另一个‘格里曼医生’!那不是我!我可是会留在这种地方教书救人的好人!你们可不能诽谤我的!”
“那你如何解释那张羊皮?”
一直不曾出声,海蒂终于憋不住了。
“啊?什……什么羊皮?”
“就是这个。”
海蒂站起来,从地上拎起来一颗被风干的羊头骷髅,以及下面连起来的一张羊皮。
“这上面的符文,还有旁边桌子上这些工具、材料、瓶瓶罐罐……这些和骚灵学、神秘学、毒药学有关的东西,是一个医生或者说教师该懂的吗?”
“我……呃……这个……”
格里曼开始支支吾吾。
这个他确实没法解释。
于是他最终还是承认了。
“我坦白。”他说,“在被这里的人搭救之后,我每星期……有一阵子是每天……脑袋里都会出现奇怪的记忆。”
“记忆?”
“严格来说是知识!对!就是知识!”
“我应该是早就知道它们!只是大脑被撞击后遗忘了!随着我的身体好转这些见识阅历在逐步回归……而其中就包含了一些……就……你们刚才说的什么骚灵学、毒药学的知识见解。”
“所以你就自己玩?”夏依冰皱眉,看向一个养了一只大黑蜘蛛的玻璃罐子。
“你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危险吗?”
“我一开始不知道!”格里曼举手做发誓状,“我就是……遵从脑袋里的指引试了一下……”
“最开始是气血药剂,然后是壮骨粉,我确实在后来意识到这些知识的来历有问题,但我需要它们!当地人对我的排斥很严重!我需要这么做来融入他们!”
排斥应该是古巫的影响。
希茨菲尔想到玛妮说过,革耶梭告诫镇民不要靠近格里曼,还说格里曼是邪灵化身。
某种程度上他的说法倒也没错。
唔……如果他不是瞎蒙的,那这个古巫倒是有点意思。
然后格里曼开始解释那张羊皮,他表示本来是趁学生们走后那在那里晾晒风干的,至于上面的神秘符号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只是“很自然的在脑袋里想起了这些符号”,然后“随手把它们写了上去”。
他的话里没有破绽。
这么说他确实是真的失忆了,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医生。”
希茨菲尔站起来,稍稍走近靠近床头。
“看着我。”
“看着我的脸。”
“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这是最后一道检测工序了。
治疗失忆,“触景生情”是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在这镇子上格里曼唯一见过的人就是她艾苏恩-希茨菲尔,她不相信格里曼再见到她这张脸会毫无反应。
她需要他回想起来。
这不只是方便审判他曾经犯下的罪孽,同样也关乎于他到底是怎么失忆的,关乎他为什么要来北极冰川,为什么会从山上滚落下来。
少女的脸蛋逐渐清晰。
那样白皙,那样梦幻。
格里曼盯着她的脸愣了半晌,最终还是,顶着三人的注视缓缓摇头。
“我不记得……”
“完全不记得……”
“我想我应该是没见过你的……”
“对……”
“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我不可能没有印象……”
几分钟后,希茨菲尔和夏依冰出来,两人站在走廊上低声交谈。
“他没有说谎,灵的波动也没怎么变。”
“这样都不行的话,那只能用激进手段,尝试进入他的梦里查了。”
“如果梦里还没有呢。”夏依冰问。
“如果梦里也没有。”
希茨菲尔半蹙眉头。
“那就说明他是‘完全失忆者’。”
“说明他不是失忆。”
“而是真的丢掉了一部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