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队伍只是出来做前哨先锋的,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远。
因此挑选的都是好手中的好手,即使算上希茨菲尔三个辛塔拉眼中的“拖油瓶”,队伍也被精简到只有18人,每个男人都是虎背熊腰,身高没有一个低于一米九的。
他们绝不是样子货,听到辛塔拉的警示后都不需要指挥,每个人迅速从驮马、驼鹿背上翻身下来,有猎枪的拿猎枪,有刀的拿刀……
但更多的还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半长矛枪。
北极的温度过于寒冷,枪械有的时候会掉链子。而能在如此酷寒环境中生存下来的掠食者,它们必然是拥有厚重的皮毛,普通的刀刃利刃对它们来说威胁不大。
所以还是回归原始,重新拿起古代人狩猎“猛犸象”时采用的矛枪——这是冰湖人用几个世纪时间总结出来的狩猎经验。
见到自己三人被围在最中间,直接被当成了保护对象,夏依冰颇有些哭笑不得。
她也不知道该说这些壮汉耿直好还是什么,但总归是,开头那种被轻视的不爽现在已彻底烟消云散。
人群自发围成一个防御圈,最外围是驮马驼鹿们,内里一圈是手持武器高度警戒的冰湖人,辛塔拉更是一手猎枪一手长矛,整个上半身仅仅披着一件夹带臭味的白熊皮,大声呵斥着要灯光支援。
几盏灯被木棍挑了起来,临时竖立在冰原上,充当一个灯架的作用。所有人都紧张注视着四周的黑暗,他们现在已经能看清楚,在灯光被高高挑起的瞬间——那光晕因高度的拉升而扩散的瞬间,黑暗中有一些惨绿色的光点在闪烁着后退。
那是狼啊……
凶恶狡诈的北极狼,所有书店能买到的自然图谱上都会提到的“最会集群作战的猎人”。传说它们从不对啃不动的猎物下手,一旦现身,则说明它们已算好猎物的一切。
这种东西肯定是有夸大程度的,但冰湖人深知北极狼的难缠。它们确实是极聪明的掠食者,聪慧程度高过雪狐,凶狠程度甚于白熊,而且极为团结、记仇,他们设陷阱捕到北极狼都是要放掉的。
说到底,能在一部分同族被驯化为北极犬的背景下依然保持族群的独立性和鲜明特性,这已经足以说明北极狼是如何难缠的对手。
辛塔拉神色很凝重,作为曾经在冰川冰原上度过童年的“熊人”,没人比他更清楚北极狼群有多可怕。
有很多人,比如那些来外来者,他们在听说北极狼的事迹后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这是夸大,觉得“再凶猛的野兽也只是野兽,不可能是人的对手”。
但辛塔拉想说,北极狼真的不太一样。
一支较小的北极狼群差不多有20头狼,中等的大约在30-50之间。这种程度的狼群已经足以给猎队造成困难,而北极狼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们懂得“族群合并”。
一旦一支北极狼群的狼王首领通过判断认为自己难以带同伴生存下去,它就会主动找到游荡在附近的另一支狼群,通过商议促成两支狼群合并。
如果这样合并后的狼群依然无法捕到足够的猎物,那它们就会继续寻找其他族群合并。
极限状态下,他曾在那头母熊护持下目睹过超过300头狼围攻四五头长毛巨象,从那天起他就深刻认知到北极狼的不好惹。
正常情况下的一支人类猎队,白熊或者别的大型掠食者打不过会自己走,但如果是北极狼,如果恰好它们很饿,附近又找不到别的目标,那它们是会找帮手的。
它们会聚集出一支在狼王判断下足以吃掉猎队的庞大“军队”。
这才是辛塔拉最担忧的地方。
雪越下越大了,积雪覆盖了一部分狼群足印,这让他无法精确判断这支北极狼群的熟练规模,但即使能确认的数目也在50头以上。
18个人,去掉3个女人,15对50,等于说每个人要应付3头以上的狼。
这不容易,如果狼群规模在此之上,那他们搞不好会覆没在这里。
冰原是无情的。
纵使辛塔拉如何思考如何担忧,黑暗中,那些惨绿色的斑点还是在一点一点的收缩靠近。
“所有人检查武器!”他拓展自己洪亮的声线,连溅起的冰雪都无法掩盖,任凭其传出几十米远。
“扎布、阿各玛,你们带人第一轮!”
“布布尔、奇力,你们带人第二轮!”
“这个距离最多打两轮……然后我们准备捅!”
“让这些畜生知道厉害!要打怕它们!威吓它们!!!”
“噢噢!!”
“噢噢噢!!!”
一群汉子癫狂追随他嚎叫起来,一个个脸色都充血涨红,眼里既有对危险的恐惧,又有对鲜血以及狩猎的饥渴。
这就是冰湖人吗?
夏依冰在中间看的发愣。
史书没写错,就算他们不再具备冰湖战士那样的伟力,他们也无愧于被称为天生的战士!
她心情也是有些激动亢奋——谁能不亢奋呢?如此热血而又激昂的状况,更别说她最喜欢这种真刀真枪的战斗,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让辛塔拉大吃一惊!
然而夏依冰却没注意到,在她旁边,海蒂一直半蹙着眉,嘴唇时而张开时而闭上,一副心慌意乱加欲言又止的样子。
“听我命令!准备——”
辛塔拉高高举起长矛。
“等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杆长矛即将放下,他们按在扳机上的手指也将一并按下的时候,一道清脆女声极其突兀的闯入风雪。
伴随而来的是钻出人群的娇弱身影,只见她大跨步的走到战圈最外围,抬手挡住几个人大声叫道:“不需要的!我们不需要和它们战斗……!”
“你想干嘛?”
辛塔拉简直要气疯了,他收起长矛冲向挡在最前面的灰发少女,一边跑一边狰狞怒吼:“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
“那不是狼。”
纤细的人不慌不忙转过身来,流露在外的湛蓝独眼迎上熊人极怒的目光。
“灵觉告诉我它们不是。”
“我看你是疯了!!!”
辛塔拉冲到她跟前对着她狂吼。
真的是不可理喻!
什么是北极狼,是不是北极狼,这种事情难道他还需要一个南边来的小女孩去教导他?
他不是镇里那些老眼昏花的废物,他可是“熊人”辛塔拉!他从小就在这片冰原长大!他经验丰富又有足够的依据——开头那些梅花爪印不是北极狼还能是啥?
“开枪!”
他转头大喊:“它们在靠了——开枪!!!”
到底是轻视了“小女孩”,也就这一个回头的功夫,辛塔拉突然感觉有一股力量从侧后方撞上了他的腿弯内侧。
跪下来的时候,他圆瞪的双眼中还夹带着一丝迷茫。
毕竟他确实无法理解,那么小的一个女孩,整个人加起来还没有他的手臂粗大,就算自己站着不动给她打,她怎么可能放倒他呢?
希茨菲尔可不管他。
大力士无法举起自己,各种故事作品里不止一次提到过人在半空无法借力。世间一切以物理形态存活于地上的生灵,其发力的依凭都是大地。
他们要依靠大地发力,发力的基点起源于脚踝,以小腿为支柱,以腰轴做转化,这股力量才最终能被传导到上身,传导到他们手持的兵器之上。
所以对待“巨物”,砍腿永远是最有效的。
诚然辛塔拉撞到站着给她踹她也踹不动,但只要辛塔拉还是人,他的骨骼关节总归还是人的模样吧?
那他的膝盖骨那里一定是有一个“轴承”的了,自己是踹不动他的脚踝,但改踹那里——它本身就是会动的呀。
当然这里也有她见识不凡、下手决然、对方失心大意等因素。
但不重要。
她要的也不是压制辛塔拉或者弄死他,她只是想制止一场没有必要的血战罢了。
“锵”的一声,趁着巨熊般的壮汉摔倒在雪里,希茨菲尔弯腰俯身,从其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弯刀,然后快速朝后退开半步,正好躲开熊人饱含狂怒的一次挥击。
“我要杀了你!!!”
“恐怕不行。”
夏依冰从旁边闪入画面,手里持着一把更加雪亮厚重的长刀,脸上的冷冽比冰雪更甚。
“我也站在她那一边。”海蒂也绕了过来,和夏依冰共同将少女护在身后,“那些不是狼……这话其实应该由我来说。”
辛塔拉已经不是在愤怒了。
愤怒过了某个界限,他只觉得好笑和荒谬。
“后退——”
他抬起手,制止其他人想要上前的举动。
“她们说不是狼……那就让她们自己试试!”
说话的同时,辛塔拉分心去看四周环境。
第一头北极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入光照范围,在它的带领下,此刻莫约有二十头狼在收缩包围,而后面的黑暗阴影里还有更多惨绿色光点。
这还不是狼?
脸是狼,爪子是狼,身体是狼,尾巴是狼!
如果这都不是狼,那他们这些长的和人类一样的东西算什么?
她们简直是魔怔了!
辛塔拉又好笑又惊怒,一方面他气愤这三人胡搅蛮缠,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她们的“反叛”毫无道理,怀疑她们是中邪了,怀疑冰原上存在着某种未知的诅咒。
然后下一刻,他的双眼再次睁大。
他看到了什么?
第一头狼……也就是最先进来的北极狼,它缓步走到那灰发少女的身后,既不扑她也不咬她,居然就只是抬头拱了拱她的屁股?
事实正在颠覆他的认知。
先是第一头,然后是第二头,渐渐的,整支狼群都进入光照范围。那赫然有将近100头!如果拼杀起来他们根本抵挡不住!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狼群毫无攻击性呢……
“女神在上,我看到了什么?”
“她们一定是冰雪女神派来的使者!”
“极夜的北极狼最是凶悍,这个数量……她们救了我们的命哩!”
听到四周传来的议论,辛塔拉嘴角抽搐一下。
确实。
虽然不懂其中缘由,但如果刚才开了枪,激发了这些畜生的凶性,他们这群人绝对凶多吉少。
从这个角度看,说是这三人救了他们也没有错。
想了想,他厚着脸皮尝试靠近。
希茨菲尔三人此时已经被狼群包围,这些北极狼每一头都只比莉莉小一号,脸更凶悍,皮毛更脏,但就是这样一群嗜血的野兽,它们此刻居然乖乖围着她们,很是“淡泊”的争抢她们洒下的干粮,就好像它们真的不是狼,而是一群见到人类猎队就走不动路,非要一路跟上来讨要食物的长毛角鹿。
辛塔拉看的百思不得解,他现在也算深入狼群了,这些狼居然也不攻击他,只是隐隐感觉到他身上的血气,不太敢像对待那三人一样靠近过来。
冰雪女神在上,这还是狼吗?
这莫不是一群角鹿或者绵羊?是它们抢了北极狼的皮挂在身上?
正这么想着,下一刻,辛塔拉亲眼目睹——有一头公狼想要靠近另一头母狼,结果被一头更壮硕的狼撞翻在地。
这是?
他停顿脚步,全程旁观了那头公狼翻身起来,冲回去和闯入者头对着头顶在一起,两边各自为了争夺母狼开始角力。
心底冒出一股寒气。
因为这是角鹿的习性。
角鹿角鹿,这种动物头顶长角,它们争夺配偶的时候就是这样……全程两边一声不吭,各自顶着一对大角,谁先力竭就要退出争夺。
北极狼不是这样的,北极狼怎么可能存在“争夺配偶”这种举动?
浪群里的母狼都是狼王的,狼王奖励你你才能趁机繁育后代,私底下怎么会有狼敢这么干?
而且北极狼也没有角,就算这支狼群比较特别,没有狼王,都靠这种方式争夺配偶。
也不说现在不是繁殖季。
没有角的动物,为什么会去模仿有角动物的繁殖习性?
这根本就不合理!
一瞬间,辛塔拉浑身汗毛倒竖。
明明是壮如白熊的男子汉,冰湖人眼中的“第一勇士”,他现在却只觉得害怕,耳边一直回荡着那句“那不是狼”。
是的……它们肯定不是狼……
虽然它们长的和狼一样,但它们绝对不可能是狼……
那它们究竟是什么呢?
我到底是和一群什么东西……站在一起?
“辛塔拉。”
希茨菲尔抱着一只小狼崽走到他身边,叫出他的名字将他唤醒。
“你在冰原上生存的经验远比我们丰富。”
“你之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辛塔拉看到并疑惑的东西,她们刚才也看到了。
北极狼是无角肉食动物。
长毛角鹿是有角食草动物。
前者表现出后者的“完全习性”,这种事确实很是诡异。
但是怎么说呢,她也不是太惊讶就是。
她能肯定这些不是狼,是因为她的灵已经成长壮大到一定程度,在灵的哺育和供给下,左眼直接就能穿透眼罩,看破几十米外的那层“淡淡”的阴影。
她早就看到了这一切,再加上灵觉发散,没有从这些野兽身上感受到任何一丁点“杀戮”的倾向,她才敢在那种关头挡在前面。
至于这种怪像要如何解释?
她觉得大概率是认知篡改。
毕竟早就怀疑过了——她们怀疑过德普-瓦尔蒂娜冰湖产生的诅咒会篡改人的认知和记忆,导致一些靠近过冰湖,在那里有过一段经历的人下山之后完全失去这一段记忆。
既然都这样怀疑了,那为什么不能把想象力拓展的再丰富点,进而怀疑这种诅咒还可能失控,彻底搅乱整个冰原环境里的生物记忆呢?
就拿眼前看到情况举例,有没有可能这些狼本来确实是狼,只不过是受到了冰湖诅咒蔓延的影响,诅咒强行给它们灌输了一堆角鹿的生存记忆,导致它们对自我的认知被彻底混淆,干脆开始把自己当成角鹿看呢?
她是这么怀疑的,不过目前来说只是怀疑而已。
如果可能的话,她更希望从辛塔拉这里得到更多关键性证据。
但辛塔拉表示自己帮不上忙。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诡异……”
队伍解除了警戒状态,辛塔拉和她们三人站在一起,看着一些大男人拿出干粮逗弄这群过于温驯的北极狼,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从未见过?”
“从未。”
辛塔拉强调:“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这令人非常不安……我打算停止这次救援行动,我们应该先回镇子,至少把这个消息带回去给大家知道。”
“会和‘呜咽’有关吗?”夏依冰问。
“不太可能。”壮汉摇头。
“‘呜咽’只在每个月临近尾巴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现象持续很久了,之前没见过野兽受到什么影响。”
那就奇了怪了。
夏依冰有些烦躁,盯着少女怀里的毛绒狼崽,走过去一把将其拎起。
“哎?”
“这家伙臭烘烘的,别拿着了。”
你就是在吃醋吧……
希茨菲尔有些不满的看着她把狼崽放到地上,还在它屁股后面踢了一脚,督促它赶紧去找妈妈。
“嗯?”
“等等!”
突然愣住,少女快速又走过去,将那只狼崽抱回怀里。
之前正面拎起来没看出来,小狼崽的尾巴好像不太对劲。
“艾苏恩——”
这下轮到女人不满了。
之前可能没吃醋。
这下是真的已经在吃了。
“它不对劲。”
垂下头去,听到希茨菲尔发出冷冽的声音。
“它的尾巴……你们不觉得这尾巴有点像角鹿吗?”
“你这么一说……”
其他三人具是一愣,仔细观察,这短短的,毛茸茸呈团子状的尾巴,可不就是像角鹿吗?
“难道说——”
希茨菲尔丢掉这只小狼崽,拿过夏依冰手持的强光手电,开始一只一只的检查每一头白狼。
这头没问题。
这头也是。
这头……等等!
伸手掐住一只狼的脖子,强行按住它,不给它溜走,希茨菲尔轻轻扒开它头顶的毛。
“这不是真的吧……”
夏依冰开始龇牙了。
因为他们都清楚看到了,在这头北极狼的头顶,在那厚厚的灰白色毛发掩盖之下,赫然有两根血粉血粉的凸起在往外鼓!
这算什么?
不光被烙印了习性,甚至在生物体征上也要朝着被篡改的习性不断突变?
那人呢?
人会变成什么样?
动物可以拷贝变成另一种动物。
人也是动物吧?
人会受这样的诅咒影响吗?
人会变成狼吗?
还是角鹿?
甚至更大胆点,他们在冰原上找到的人……在一开始真的是人吗?
不过这都不是现阶段最值得她们警惕的事。
最值得警惕的应该是——
一言不发,夏依冰悄然朝后面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她和希茨菲尔、辛塔拉一起,将靠过来的海蒂围在中间。
————————
何时才能击败二合一怪兽?
可恨!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