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到窟窿里去了?
罗博?
听到艾斯特居然如此描述罗博的下场,夏依冰第一反应是不信。
罗博-墨菲这个人虽然给她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但后来发生的事也证明了他是一个愿意把很多心思奉献给女儿、奉献给妻子的人。
尽管他外表看起来冷酷死板,但却愿意为了继女艾斯特的安全考虑而放过梦魇即将孵化的卵鞘,而且本身他就是欠年轮人情才被派来打探这边的情报,他却完全没把年轮委派的这个任务当一回事,几乎可以说是一心一意只想着发现“神赐之路”。
那他为什么要发现“神赐之路”呢?
从他之前和她们的交流当中,夏依冰猜测他是希望妻子回心转意,想让那个女人真正将感情放回自己身上,而不是只把他当做替代品看待。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实际上谁也不知道罗博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他对艾斯特的重视是做不得假,那他怎么会放任艾斯特和自己失散?
可能说不上经验丰富,但他也是曾经孤身一人从冰川荒原上归来的人哩。他对这种突发情况就那么没有警惕心吗?居然胆敢放任艾斯特离开自己身边?
本能的,夏依冰觉得有些蹊跷,可不排除是白熊群给罗博的压力太大,让他实在无暇顾及女儿。
还有就是塌陷冰窟。
连很多冰湖镇的老猎人都不能迅速分辨冰窟地型,罗博……分辨不出来似乎不值得她惊讶什么。
艾斯特到底是还在发烧,身体虚弱,希茨菲尔简单问了她一些问题就放她继续睡去了。
“可惜现在没有条件。”希茨菲尔遗憾的道。
不然该给她吊葡萄糖的。
随着时间推移,帐篷内的温度越来越高。虽然还不至于高到接近零度让她们能脱衣服活动的程度,可拿去和外面的“寒冰炼狱”相比较,这里已经算天堂了。
海蒂中途出去了会,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三只极地鸟,一只雪狐,还有一些据她说味道不错的植物蕨根。
雪狐肉就算了,没有阉割的哺乳类动物吃起来实在口味不佳。她们用拍干净残雪的树枝搭了个火堆,把三只极地鸟简单处理了一下,撒上从夏依冰包里翻出的盐,别说味道相当之好。
希茨菲尔食量不大,按夏依冰的说法,属于吃得少干得多——是“吃草挤奶”的典型。她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只极地鸟就没继续了,倒是在海蒂的建议下尝试了那种横截面是绿色的蕨根。
她的评价是还行……很脆,汁水充盈,只看口感的话有点像萝卜或者脆桃子,但味道就差得多了,在她这属于“能吃”范畴。
“其实我们大可不必这么麻烦。”海蒂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当年我是怎么救罗博的,现在就能怎么救你们……我结出的果子不能吃吗?”
这自然是能的。
海蒂确实也提过建议,但怎么说呢……当你和一只树人相处熟悉了,互相都开始把对方当朋友,这个时候她突然请你吃自己身上结出的果实,这种感觉就很怪啊……
就好像是在吃朋友的孩子,这种事希茨菲尔和夏依冰可都干不出来。
“你们应该谢谢莉莉。”血晶乌鸦在旁边睡觉,海蒂见她们不回答也没有在意,伸手抚摸着旁边的大狗,“极地鸟的警觉性可是非常高的,如果不是它潜伏靠近,我想抓得多费功夫。”
莉莉抬起上半身看向希茨菲尔,嘴巴张大吐舌头,表情看起来很是讨好。
“辛苦了。”希茨菲尔知道它想要什么奖赏,把手里吃剩的半个鸡腿递过去,“给你,不要老是盯着我哦。”
夏依冰有些嫉妒,那鸡腿她可是也在盯的。
反正没事干,她从旁边拿过艾斯特的大背包,打算检查下那些繁琐的小口袋,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最终给她翻出来几支铅笔、一块橡皮、两本笔记、一把藏在夹层里的削笔刀,以及一本看上去很像专业课本的《地质常识初级研究》。
小姑娘挺好学。
夏依冰看到那课本就开始扬眉。
来这地方居然还带课本,见鬼,即使算在她的人生阅历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逆天程度。
她可不像希茨菲尔那般尊重人,看别人东西还要征求本人意见,随手就把那两本笔记翻了一遍,不出意外的发现它们分别是速写本和课堂笔记。
速写本是画人和风景的,已经画满了快一半页码。能看出来绘者的技法还比较稚嫩,因为夏依冰印象中希茨菲尔画这种东西可以直接上钢笔。
课堂笔记就是那本《地质研究》的了,她猜测罗博应该是在路上给学生们讲过课,因为她在后面的页码中翻到了一些雪山风景。
不是日记啊……
夏依冰对此非常遗憾。
算是职业病吧,她对任何人的日记都很感兴趣,觉得如果每个人都写日记,把自己干过什么都巨细写到日记本里,很多案子就真轻松了。
可惜,只有不正常的人才写日记。
这些小屁孩就不正常……没踏上社会不懂人心险恶的孩子都是不正常的,他们天真、爱幻想,无疑是最喜欢写日记的群体,但艾斯特居然并没有养成这一习惯。
是她太早熟么。
还是说她的一些心里事,她的秘密,她根本就不敢写到日记本上?
就是在这一刻,夏依冰才想起来艾斯特身上也有神异。
这是一个怕热不怕冷的女孩,她怕热怕到连垂尔雷德那种浅秋气温都会生病,不怕冷到可以在零下温度只靠薄袜御寒。
那难怪她没有失温了。
换成正常人早就冻死了,她居然才只是发烧而已。
而且发烧好转的也非常快,刚才测体温,那数值已经降了两度。
……很可疑。
要不是做全身检查的时候确定艾斯特身上没有松垮的皮,夏依冰绝对会怀疑她不是人。
这里对文史的兴趣可能仅限于各种怪谈历史和冷门语言,地质研究看起来太枯燥了,笔记和书夏依冰都丢到一边,开始仔细欣赏那些速写。
速写第一页是个盘着头发的妇人,可以看出来妇人身材略微有一丁点发福——这在男性看来应该是属于“丰腴”的类型,她穿着长袖长裤,裤脚摞起来露出脚踝,身前系的围裙半垂下来,很明显能看出来是在做家务劳动。
这应该是她妈妈?
那个喜欢数学,第一个男人是数学家的玛伦-墨菲?
女佣的话,不该有这种仪态和气质。女佣也不敢在家里穿的这么随意,她估计这就是“传说中的玛伦-墨菲”了,没想到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速写本上。
画面中的女人穿着拖鞋,笔锋很刻意的将她的脚描绘下来。
比正常比例偏大。
这好像是艾苏恩跟我说过的技法……说什么画速写画人,手脚稍微画大点反而好看。
夏依冰可不懂这些,她只注意到这位墨菲夫人的第二根脚趾比大拇指长。
那么她也属于希腊脚。
刚才检查的时候倒是也观察了艾斯特,艾斯特就是比较平的罗马脚了。
唔……那位数学家的传承基因吗。
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夏依冰手上继续翻阅,在后面又看到了一些风景画,但更多的还是关于人的速写。
艾斯特画了很多人,有那些女学生们,有她最好的朋友妮特-沃森特,有那两个男生,维拉、格兰德,当然也有她敬爱的继父,总是不苟言笑的罗博-墨菲。
夏依冰觉得自己真是闲的没有事情干,她别的什么东西都没关注,就光关注这些人生活中露出的脚型了。
妮特的大拇指到小拇指呈一个斜面,是埃及脚。
维拉和格兰德是罗马脚。
罗博竟然也是希腊脚,第二趾突出。
夏依冰觉得这很有意思,感觉希茨菲尔给她提供了新思路。
他们过去总是根据脚印、鞋印来推测凶手的身高、体型。根据脚趾长度的当然也有,但关于归纳总结这些脚型的论文,好像就是没看到过。
挺好的,回去还能水一篇论文。
局长怎么了,局长也是要写论文的。
旁边被人拱了一下,夏依冰低头,看到是希茨菲尔要休息了。
海蒂背对着她们在守夜,血晶乌鸦趴在旁边的她自己的背包上呼呼大睡,莉莉凑在艾斯特身边趴睡……它似乎也知道女孩在生病,可能是想用自己的狗毛帮她保暖。
那就是说现在没人关注这边。
夏依冰飞快瞥了眼少女脚上的登山靴。
可惜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喜欢北极。
正郁闷着,希茨菲尔那边已经蹬掉了靴子,将两只略微有些冰凉的,穿着黑色棉袜的小脚踹到她怀里。
“我们轮流来。”
她听到少女放低的声线。
“你先帮我捂。”
“等会我醒了,我再帮你。”
“好。”
夏依冰点头,心里越发怜爱希茨菲尔。
她都懂。
她是故意把脚递过来的。
……
风雪的呼啸一夜未停,因为要照顾发烧的艾斯特,她们比预计中在这里驻扎的更久,直到第二天上午快12点才打算收营。
以照顾病患的角度来看,这个进度也过于神速了。希茨菲尔原本预计是要在这里停留至少两天的,但艾斯特痊愈的速度大大超出所有人预料,才只是被她们发现救治五个小时,她的体温居然就已经趋近正常。
随着状态的恢复,她的意识也彻底清醒。再次醒来后明白自己是被搭救了,女孩感谢她们的同时也在苦苦哀求她们,说希望她们能跟她一起返回去救救别的同学——最重要的是找到罗博。
别的同学,指的是两个男生还是妮特?
“‘返回去’?你的意思是你能记得你是从哪来的?”
夏依冰这个问题把艾斯特问住了。
极夜天幕下几乎一点光都没有,她自己都摸不准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森林里走了多久,又怎么可能还分得清方向,记得当初是从哪走过来的?
“不是我们不帮你,是这事太难。”
海蒂也说。
“风雪一直没有停,意味着你留下的脚印痕迹也会被积雪覆盖。想要在这里摸黑找人的难度你是知道的,我建议你多为他们祈祷。”
她一说祈祷,艾斯特就开始掉眼泪。
得亏现在还没收帐篷,不然外面她敢哭,眼泪马上就要结冰。
“都是我不好……”哭声中满是懊悔和自责,“我应该拉着他们一起……那样被你们找到的就是四个人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夏依冰最烦女人哭,她拿艾斯特和少女对比,再一次觉得希茨菲尔真是太完美了。
没有这些娇气的毛病,果敢、坚强。
我越来越喜欢你啦!
“那么,能提供一些线索吗。”
希茨菲尔突然说道。
“你光说救人,我们摸不到人在哪也没办法。也许你可以提供一些详细的信息,比如你印象中他们最后是往哪跑的,还有罗博掉下去的冰窟窿……你从那边逃到这边花了多长时间?”
通过估算艾斯特的脚程或许能推出他们失散的地点,可惜艾斯特后面是被冻昏了头,她完全不记得这些东西。
希茨菲尔刚想说那我们没法,女孩立刻瞪大眼睛。
“我想起来了!”
“罗博好像是……他说过他要去德普-瓦尔蒂娜冰湖!”
“他说他有最重要的研究在那里!如果他还活着那他一定会去!”
这意思是让我们也往冰湖去?
三人互相看看,都是有些无奈的叹气。
如果是正常情况,谁也不会惯着这孩子,但谁让她们本来就是来调查冰湖的呢。
都走到这了,在确保自身安全,可以在冰原上自给自足生存的前提下,断然没有回去的道理,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你能走吗?”夏依冰问。
“能的!”艾斯特用力点头。
夏依冰知道她是在逞强,也不戳破她,把帐篷收拾好之后塞回那只大背包,特地让艾斯特来背这些东西。
她想给女孩一个教训,让她不要总是逞强。
结果没想到艾斯特居然撑下来了。
她一开始还有些吃力……不,是非常吃力。但逐渐的逐渐的,她的步伐越来越稳,仿佛度过了某种体能极限——类似于长跑跨过的那道“墙”,整个人的精神气色反而越发好了。
“她身上绝对有大秘密……”
夏依冰凑到希茨菲尔身边说悄悄话。
“我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人,零下三十度冻不死只发烧,发完烧就活蹦乱跳……她才吃了多少东西?”
夏依冰认为发生在艾斯特-墨菲身上的事同时违背了多项科学定律。
“只要和我们的案子无关,那就少管。”
希茨菲尔对她说道。
“那可不行,我是安全局头头,你以为安全局都是好东西吗?我们就是要把每一项隐患都纳入掌控。”
夏依冰对此有自己的理解,希茨菲尔想想觉得有道理,也就没管她了。
因为希茨菲尔也很好奇艾斯特这是什么情况。
她有预感,这件事罗博知道真相。
黑雪天的路并不好走。
哪怕是在树林里,有东西挡风,这风声呼啸的程度也很吓人。她们只能一直开着手电光探照道路,相互用绳子绑住腰,防止谁再踩空掉到什么破窟窿里。
夏依冰中间为了活跃气氛开了个玩笑,说她们运气好,走到现在没遇到兽群。
然后说完不到1分钟,一群白熊就出现在前方。
“我觉得你更适合取代革耶梭的位置,伊玛尔警长。”
海蒂讥诮的说。
夏依冰黑着脸无法反驳。
那只能迎战了。
一群野兽而已,又不是怪物,哪怕它们突变也是大概率朝狼突变,她怕什么?
大不了把它们统统砍光!
然而事态并没有朝战斗发展,原因也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是莉莉。
莉莉上前吓退了熊群。
它们居然心甘情愿绕道走了。
“……”
无语之余,希茨菲尔分析应该是混淆诅咒误打误撞造成的巧合。
白熊群应该是真的混淆了狼群的记忆,所以才开始集群活动。
在它们眼中自己应该是北极狼的模样,但它们不是——这让它们脾气变得分外暴躁,攻击性大增。
而莉莉——它的外形之神骏,有的时候确实让人觉得它是一头雪地狼王。
白熊群看到莉莉就等于看到自己记忆和观念中最最俊美威严的同类模样,那它们当然不敢上了。
甚至希茨菲尔怀疑,如果把莉莉放出去接近它们,它们会毫不犹豫的臣服莉莉,真的把莉莉拱卫成“狼王”。
“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夏依冰用力撸着大狗的毛。
“嗷嗷!”
莉莉在她手下欢快扭动着,尾巴摇的像小风车。
略过这些插曲,她们继续小心前进。
又过了一小时多,最前面的海蒂突然停下脚步。
“有人活动的痕迹。”
她说。
“地上有脚印。”
其他人打着手电探照,果然看到有一些还未被风雪覆盖的脚印。
但很奇怪的是,这些脚印是光脚。
鞋呢?
谁会在这种环境里光脚走路?
“罗博!!”
旁边突然传来艾斯特惊喜的呼唤。
她们抬头,转而将光探照过去,看到一个赤身果体的男子很是突兀的站在5米开外,扶着一棵黑松木静静注视着这边。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是鬼吗?
心里略微受到惊吓,但下一刻,夏依冰突然瞳孔收缩。
她看到了罗博的脚趾。
他的第二根脚趾,居然是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