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越发深入湖心,夏依冰开始对自己的孱弱感到越发不满。
当然了,无论怎么看,在队伍里有希茨菲尔和艾斯特这两人的情况下,孱弱这个评价怎么都落不到她脑袋上。但问题在于这两人一个得过不眠症,一个身患诅咒怪病,都不能以常理看待。
希茨菲尔会累,但耐困性很强。艾斯特则是完全没有疲惫的意思,在那次高烧康复后她就像是进化了一样,身体素质全面提升。到头来,队伍里可以称得上是人的家伙就只有夏依冰会感到困乏。
她也确实是累狠了,不得不取出折叠雪橇躺在上面,前端绳索让莉莉拖着,暂时躺在上面小眯一会。
希茨菲尔全程一直在照顾她,见此情景,少女也意识到,长久这样下去女人的心态肯定会失衡。
不管是称之为恋人也好还是爱人也好,两人的地位是对等的。什么臣服啊、信徒啊、亵渎啊说白了不过是她们之间的小情趣,互相最多有感激之心,敬畏什么是不存在的。
但如果我要走那条路……我要走那条路去触碰太阳的话,我们的地位一定会拉开一个巨大的差距。
那是生命层次的蜕变了,哪怕我不可能因为发生这种事就疏远她,但她心里肯定会觉得难受,觉得没能帮上我的忙,会有一种“掉队”的感觉。
希茨菲尔的理解能力和共情能力都极强,这让她总是能提前发现一些隐患。她不由开始想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别的不说,算她最终走那条路走成功了,她的生命层次跃迁,光寿命就要超出凡人所能容纳的上限。
那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老死啊……
这个时代的超凡者,说是超凡,和上个纪元的力量相比还是太过渺小,是否存在一种方法能让夏也触及真正的超凡,而不是只能成为我的信徒这一种方式……能让她和我平起平坐?
可惜,血晶乌鸦因为精力损耗过多而陷入沉睡,否则希茨菲尔就可以问她,如果把自己暂时用不上的原初血种授予他人,这东西会不会有排斥反应。
之前不问是因为希茨菲尔潜意识不希望女人接手这种“污秽的力量”。
不可否认血肉法术很厉害有很多神奇妙用,但这东西动不动就是拿血肉骨做施法材料搞畸变的……排斥是正常人的本能反应。
少女就这样一边思索一边陪伴在雪橇车旁边,随同队伍在冰湖上行走。
而与此同时,夏依冰则是在小憩中坠入一个万花筒怪梦。
她感觉意识从身体里飘飞出来,升入一片无尽云层。穿过大片棉花糖一样的云朵之后她看到前方开始出现晶化现象,类似于被低温冻结了水汽,居然在高空形成无数盏晶莹冰面。
它们就像镜子,当她一飞上来,她的身段、面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全部被镜面囊括进去,她不由张嘴感到极其惊讶——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些镜面里的每一个“夏依冰”,她们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动作表情都不再和主人同步。
“你是谁。”她们凝视着下方的人影,异口同声朝她问道。
夏依冰有些气乐了……你们就是拷贝的我,现在反倒问起我了?
“我是你爹。”她觉得反正是在梦里怎么玩都无所谓,抬手把长夏刀召出,临空一个转身挥斩,顿时一大片镜面被刀尖敲碎。
过了这一段,她的身体开始下坠。
她以为差不多可以结束了,等意识回归身体之后就能醒来。
但并非如此……她下来之后发现湖面上的场景变了,不再是一片平和笼罩极光,而是变成了一片……真的就像镜面一般的无垠湖面。
这什么情况?夏依冰有些傻眼了。
湖水完全解冻了,这还是北极吗?
本能的,她感觉这里依然是冰湖,但不知为何这里的湖水彻底解冻了,她的意识——也就是灵体悄然立足踩上水面,在泛起两圈涟漪的同时居然能稳稳站在上面。
到底是有经验,女人开始问自己一些问题并思考答案。
这是专业的预防手段,她得知道是否有什么东西入侵了自己的梦,她得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保证自己思维的纯净。
如此问了十几个问题,心头想出的答案都对得上。夏依冰稍稍放下心来,至少她的心灵世界没被污染。
那这片解冻的湖又是什么情况呢。
单纯的心愿显现吗,可我并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希望过这里彻底解冻……因为那意味着整个北极都要回暖,冰川融化会导致海平面上升,维恩港怕是会淹掉吧……
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她索性一手拎着长夏刀,迈步朝前探索起来。
冰湖很大。
广袤无垠看不到边际,有时候她真觉得这里不是湖面而是海面。
但海面可能这么平静吗。
除了自己走动产生的涟漪外什么波澜都没有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投影出天空的倒影,那深邃的蓝天,飘荡的白云……一切都如童话般美好,真的是只有梦里才能存在的世界。
“嗯?”
就在她感慨的时候,她突然看到头顶天空的某一处出现了闪光。
没等她看清那是什么玩意,在她面前大概五十米远的位置突然升起大片水花。趋势之猛烈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凭空坠落砸进湖底,浪涛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平息。
那是什么?
快速往前奔走几步,夏依冰瞪眼想去找坠落之物。
刚才她突然有个大胆猜测——自己看到的不会是冰湖曾经的相貌吧?
这居然是回溯?
可这怎么能是回溯?
回溯不应该是艾苏恩……是她那只眼睛具备的能力吗?
为什么我会有?
夏依冰一时有点糊涂了,她感觉自己身上出现了异变。
在艾莎的时候她确实也能通过接触残骨来融合记忆,但那是因为她是“伊玛尔”,她和这块大陆就是有联系的。
现在这种情况可解释不了,难道是因为艾苏恩的影响?我和她……过于亲密了,所以导致这种力量也传给了我?
一边想一边跑到刚才有东西砸落的方位,女人蹲下来盯着水面,试图捕捉下面那团朦胧黑影。
咔嚓!
湖面开始结冰了。
一层层的冰晶往外蔓延,夏依冰突然在心头产生了一种极其深邃的恐慌感,她猛地抬头看向天穹,目睹到头顶星辰在飞速移动。
不,不是星辰在移动。
而是大地!
我立足的这片湖都在偏转移动!
《极点漂移说》?
她顿时想起罗博在本子上记述的内容,这些变化简直和那套理论完美对应!
她猜测自己最开始应该是,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回溯到了冰湖还身处赤道热带的时候,然后天上有什么东西坠落下来,很可能就是这个东西改变了磁场导致两极翻转,把冰湖转移到了极点方位。
到这个位置,温度骤降,湖面当然会开始结冰。所以这就是冰湖一路变化的过程啊。
震惊的同时,夏依冰突然感觉到现实中的身体。
类似于半梦半醒的那种状态,明明意识还停留在梦境里无法自拔,却分出一些思绪感应到现实中的身体,也意识到了自己确实在做梦。
不行。
她觉得就这么醒来太亏了……连艾苏恩都没能看到的景象,我得探查到更多情报。
这样想,她不再犹豫,反手将长刀刺入冰面。
“嚓!”
可能是她莽对了,冰面此时并不太厚,被这一刀捅进去顿时开裂,崩出一个直通湖底的镜面隧道。
怎么会是这种结构?
先是蹙眉,但夏依冰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那个坠入湖底的东西,它所携带的强大冲力形成的现象。
它坠下来的时候湖面就已经在结冰了,作为一个强行插入湖心的异物,它冲开的湖水还没来得及彻底合拢就被冻上,如此就形成了这样一条闪烁晶莹的……几乎全是由不规则镜面所形成的隧道。
隧道深处一片黑暗,她仔细想要往里瞧,却突然感觉隧道镜面上投射的人影——那些本该属于她自己的人影转移目光盯着自己。
这就有些……有些过于让人毛骨悚然了……
想起之前在云端的经历,夏依冰不禁有些发毛,她的注意力被大大分散了,当她彻底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躺在雪橇车上,希茨菲尔正在给她掖领口的毛毯。
“啊!”
猛地坐起,这动作吓了少女一跳。
“夏?”
希茨菲尔呼了口气,凑上去看她。
“做噩梦了?”
有我陪在旁边还能做噩梦,这好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会有这种情况说明夏的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唔,她果然很在意我顾虑的事……
“艾苏恩!”
夏依冰猛地逮住少女小手,看了眼没被惊动、还在前面行走的其他人,悄声把自己梦到的内容描述给她。
“居然是这样的梦?”
希茨菲尔也感到惊奇。
回溯?
而且是比她看到的更古老,更全面的一段历史?
确实神奇,要知道她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回溯时光,但正如之前她提到的,几次回溯看到的内容无非也就是冰雪呼啸、地型变迁,北极冰川在回溯画面中一直都是北极冰川的,她不曾回溯到这里还是热带的时间。
并不是她不想,而是她做不到。
她的精力支撑不到神眼回溯的那么过去,换言之女人这是在她最专业的领域做到了连她也做不到的事,还能有什么比这更神奇吗。
“照这样说,极点的偏转,星球磁场出现变化都是因为有那个坠落的异物。”
希茨菲尔尝试分析。
“你看清它是什么了吗?”
“没有……那东西挺邪门,我每次试图去看都会被恶心。”夏依冰皱眉,描述了一下被镜子——无数镜子里的自己凝视是怎样一种恐怖的感觉。
“我总觉得那是个活物……附带诅咒,具备神秘力量的活物……它很可能是头灰雾邪神,最起码也是属于它们那边的奇异生物。”
夏依冰觉得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否则怎么解释那句“你是谁”呢?
你肯定要有自我意识才会这么问对不对?
那既然是有自我意识,本身又属于“天外来客”,而且现在她们都知道了天外笼罩的都是灰雾,那除了“来自灰雾世界的神奇生物”以外还能是什么?
“你再睡一会。”
希茨菲尔提出建议。
然后她抬手:“等等。”
夏依冰就看到她跑到前面和海蒂她们说了几句,又看到她揉了揉莉莉的狗头,跑回来和自己说:“我陪你一起。”
这自然不是她们要亲热,而是尝试再次进入那个诡异梦境。
可惜的是再也进不去了。
夏依冰已经睡过了,醒来后精神饱满死活睡不着,哪怕用催眠药物都没用,而希茨菲尔自控入眠后则啥也没看到,这事只能暂且作罢。
随着一路前进,她们看到了无数冻结的冰雕。
这些原本都是活物,有人也野兽,甚至还有跃出水面被冻结的鱼。其中属于人的冰雕简直可以说是一部冰湖人的时间简史,越靠外的,其被冻结的人,他们的穿着就越是现代化;而越往里走,那个距离越是深远,人类冰雕的装束就越是简陋。
走出千多米,她们甚至看到了几乎光着半个膀子,只用白熊皮裙御寒的人类。他们有的手持长矛有的手持渔网,长头发长眉毛,也都被彻底冻结在这里。
这些应该就是古代冰湖部落的人了。
希茨菲尔在心里想。
只凭衣装不能作为决定性证据,但他们长着长眉毛和长睫毛呢,这证据就很明显了。
她来北极前是做过预习的,火车上那么漫长的时间,她看了不少关于北极的书籍资料,所以她知道一些研究成果,其中就包括古代冰湖人需要长出长睫毛和长眉毛来预防风雪,因为不管怎么蒙住脸眼睛也总是要露出来的,极寒温度对眼睛的伤害也不小,这里的毛发必须得旺盛才行。
这么说短短一千米远,其实浓缩了几百年的冰湖历史。
希茨菲尔有些感慨,但很快把这种情绪抛开,开始从一个侦探的视角研究那些冰雕,想要查找任何有用的线索。
进展不大。
看起来都是正常的冰雕,没有哪一个属于突变来的。里面那些应该是类似传说故事里“德普”那一类的人,因为成年仪式失败想要进入冰湖深处碰运气,身死尸体被冰雪冻结。
他们的身体素质更好,走的更深,这就是为什么会被冻在里面。
而外面那些偏向现代服饰的冰雕应该是不知死活的冒险者。他们想要探寻诅咒冰湖的传说真相,无论是为了自己发表成名也好,还是卖给剧作家牟利也好,他们都得到了相同的下场。
所以为什么风会停呢。
之前风停的时候,希茨菲尔以为那是间歇性的。
类似于极端灾难过后总会有一段平静期,要么就是类似于暴风眼,塌陷引发的波动正在朝外蔓延,反而导致冰湖的风雪暂时停了。
但怎么说也是“暂时”啊。
一停就停这么久是她没想到的,现在这里安静的反倒有些不正常了,没有风也不下雪,别的不说光气温就回升了十度左右。
虽然充其量就是从零下五十度回升到三十八、九度的样子,但也绝对不同寻常。
这种空隙是自然生成的吗?
那千百年的时光中肯定有人遭遇过类似的情况,他们可能趁此机会走的更远更深,他们完全有机会能触碰湖心了。
这么想着,她突然听到前方阴影中传来一阵微弱动静。
“停下。”
喝止最前面的海蒂,少女让她们在后面等待,自己和夏依冰悄然摸上前,借着一座座冰雕当掩护,小心翼翼的靠近声源。
“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辜负大家的牺牲!”
“是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你怎么能……辛塔拉不会原谅你的!”
是救援队?
借着极光,两人看清前方冰面上站着十几个人。
他们携带的物资并不多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邋遢狼狈,因为距离原因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但一直有声音传来,能听懂他们是因为物资分配在发生争执。
“砰!”
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伴随惊呼,一道人影踉跄后退着翻滚到底,随后就是长久的死寂——没人能想到有人会开枪。
“革耶梭!”
旁边有人惊恐叫道:“你怎敢如此!”
“少用那个名字叫我。”
这依稀是革耶梭的声线,但令人诧异,他压根不认可这个称呼。
“等了两年……我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你们以为我会在乎一堆虫子?哈!虫子的想法真是天真!”
他说两年——
夏依冰眉毛抖动起来。
她反射般的想起来:格里曼来到冰湖镇也是两年以前的发生的事。
“看来我们不当心撞破了某人的谋划。”
希茨菲尔在她身边轻叹。
“用这种方式置换身份。”
“也真难为他演这场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