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照向漆黑天幕,就像一个老练的渔民朝大海撒网。
光束在夜空中如渔网般散开,从一道竖线扩散成一片浮动的光带,色泽从绿到蓝再从蓝到紫,一点点湮没,和漆黑夜幕融合在一起。
如此美丽炫目的光景,正在赶路的人却不敢看。
除了希茨菲尔胆敢用左眼凝视这片光幕,其他人,无论是夏依冰还是海蒂,他们都死死盯着脚下的冰面,克制着想要抬头的欲望。
很明显,这道极光不正常。
十有八九就是带诅咒的极光了,她们当然不能看,看了就有被拷贝走内心记忆的风险。
而且她们还得防止其他人看——海蒂同时还捂着艾斯特的眼睛,夏依冰时不时确认趴在雪橇车上的格里曼没有抬头。
虽说这家伙已经被她们五花大绑,眼睛上也蒙了黑布,但这东西说不好,她就是要做万全准备。
逐渐的,她们看到前方的阴影。
一座巨大的冰晶宫殿。
这是什么情况?
湖心中央怎么会有这样的宫殿?
第一时间,希茨菲尔猜测它是某个人的记忆显化。
极有可能,是某个人的记忆当中存在这样的宫殿,且他/她对这座宫殿的执念太深,直到身死/变成另一个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对其念念不忘,然后因为某些机缘巧合,宫殿被冰雪凝聚了出来。
这些想法都是下意识……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想到了。希茨菲尔开始觉得有些荒唐,毕竟冰雪又不是高明的工匠,怎么可能凭空雕琢出这样精美的建筑?
但很快她发现情况不对。
下意识就想到了,我为什么会下意识往这方面想?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灌输给我的……
是极光?
极光无法通过神眼的注视拓印走我脑里的记忆,所以就转而给我灌输?将问题的答案直接灌输给我?
有些过于邪门了这个东西。
希茨菲尔先是低头避免和极光“对视”,但很快她又坚定抬头。
——她很确定极光带不走她的任何东西,都这样了如果还不敢和它接触,她们又要怎么破解冰湖奥秘?
极光的来源是那座宫殿,进入宫殿,总是要和源头接触。
源头的光芒肯定比折射出去的更强烈,更刺眼。其中包含的神秘未知力量也更强。
要是这种程度都承受不住,她觉得这个案子她们现在也不用办了。
……快速冲向宫殿入口,希茨菲尔临时分神,借着极光照明看向身侧那些人类冰雕。
眼皮微微跳动一下,因为她居然看到其中一具冰雕抱着孩子。
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人带孩子来?
尚未来得及想这么多,身体却已先意识一步跨入宫殿。
她在这一刻跑的比莉莉还要快,基本就是一马当先顶在最前面,第一个看到“冰晶蜂巢”。
何其壮丽绚丽的风景……
蓝绿色的渐变光在冰面下往上冲天飞起,上方,无穷无尽的冰晶墙壁形成了一个个蜂巢式的冰晶舱室,这些冰墙不光是堵死了她们前进的路,希茨菲尔还发现它们本身就具备某种“拓印”的力量。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在“冰晶蜂巢”前急刹车,双脚滑行了好一段距离,然后她就看到前方能看清的所有冰墙切面上都映照出了自己的身形。
就像镜子。
她闯入了一个由冰晶镜面形成的世界。
“啪!”
无数道冰晶碎裂的脆响,那些镜面中的“希茨菲尔”纷纷破冰而出,就像真正的冰人……在下面的跑向她,在上面的摔向她,一个个都张开双臂想搂抱她,声势看着极为骇人。
希茨菲尔面色很冷,她可没时间陪这些拙劣的仿品。
死骨冰针划破了空气,可能因为她怒意的叠加,爆发出了远比平常快数倍的速度,冰针长梭飞掠过后才有破空的厉啸遥遥传来,它以雷电般的神速捅穿了所有冰人脑袋。
“砰砰!”
一个个冰人脑袋炸开,身体随之炸成冰粉。
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因为“冰晶蜂巢”太大也太厚,希茨菲尔击碎的冰墙不过是最外面的,随着她继续往里深入还会遭遇同样的情景。
“啪啪!”
又是一连串冰墙破碎,再一次,有无数长相类似她的冰人朝她扑来。
死骨冰针在人群中穿梭将这些仿品统统射爆,她推进的速度不减,终于看到前方冰墙后靠着有人。
借着冲力抬脚往前踹。
对希茨菲尔来说这一脚力量很足,但是冰墙纹丝不动。
“我来!”
后方掠过一抹刀光。
长夏刀狠狠捅入这道竖起的冰面,一直没入刀柄止住。下一刻女人用力扭动刀把,只见一大圈裂纹从插入点快速朝四周蔓延,猛地一大片冰墙轰然碎裂。
“是他们!”
夏依冰叫道,他看到维拉、格兰德、妮特三人随着冰墙的碎裂缓缓滑倒。
前面好像还躺着个人。
是谁?
好像是罗博?
没过几秒,海蒂和艾斯特,莉莉也拉着雪橇车穿过冰尘,看到了和她们一样的画面。
“妮特!”
艾斯特一眼认出倒下的人,她快速冲到三个朋友身边想要检查他们的情况,一抬头又看到前方冰面上趴着的男人。
“罗博!?”
试探着叫道,她又跑过去想要把男人给翻过来。
“艾斯特别碰他……”
维拉勉强开口喊她。
但说晚了。
艾斯特已经将罗博翻到正面,她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直接抛下男人,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撑在地上往后爬。
希茨菲尔快速朝那边看了一眼,原来是罗博的脸上有可怕伤口。
从额头到人中,一大块肉啊,直接连鼻子一起被挖掉了。
难以想象这有多痛,尤其这暴露出了脆弱的呼吸道。
在北极,在这种超低温环境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罗博应该不会不清楚的。
他想自杀?
他的精神果然已经不正常了……
“说吧。”夏依冰靠近三个幸运活下来也没有变成怪物的学生,眼神在他们身上四处打量,“刚才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维拉三人此时的状态非常不好,压根没法回答问题。
女人再走到宫殿中央凝视脚下。
极光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回去。
再看前方那些还没来得及打破的冰墙?冰晶蜂巢?
包括里面孕育的冰人,这一切居然悄无声息的都消失了。
就好像融化,或者碎裂成的冰粉一样,它们随着极光一同退场,消融在了光幕之中。
这地方邪门……
夏依冰皱眉。
理论上,遇到这种未知的、邪门的区域是应该把人拖到外面再考虑施救的。
但是听听外面的动静。
她们前脚刚进来,暴风雪就突然降临,那凄厉的呼啸躲在这么深的地方都能清晰听到。如果不想这些孩子被冻死的话,最好先帮他们处理伤势。
从背包里取出医疗绷带递给海蒂,海蒂点点头,蹲下来撕开维拉的裤子。
顺便她还帮其他人做了个检查,发现真正严重的伤势只有维拉的腿和罗博的鼻子,另外两人,格兰德和妮特都没外伤。
但他们的精神好像受到了重创。
给罗博露出来的鼻腔孔堵了两团棉花,外面再用绷带横着帮上,海蒂一边寄期望于这种简陋的爆炸能救下他,一边设想这些人到底在宫殿里遭遇了什么。
最糟糕的情况呢,肯定是他们在极光里接收了大量属于其他生命的记忆。
换言之就是被记忆污染了,参考北极狼群他们很可能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开始血肉突变。
“没有……”
可能是海蒂,以及夏依冰看过来的眼神太凌厉,三人当中,维拉挣扎着想要申辩。
“我们没有……没有被污染……”
“我们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被污染……”
“但是并没有……”
“有人救了我们……”
“我猜它也救了罗博。”
有人?
救?
他说的单词她们都能听懂,但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就不懂了。
举目四周,除了空旷的大殿外什么都没有。
救?
谁救?
怎么救?
无论那极光是什么玩意,冰面下隐藏的东西是什么玩意,那都不是随便就能干涉的吧?
夏依冰看向希茨菲尔,后者对她摇头。
至少这种事她是办不到的。
只听说自己抵抗污染的。
没有血源契约的情况下,从来没听说有哪种手段还能帮别人抵抗污染。
神蚀者做不到这种事,树人族也不行。
也许邪神那种级别可以办到,但问题邪神干嘛要救你?
祂们不是该巴不得你早点死吗?
想不通,希茨菲尔将视线转向罗博。
在最开始,他的状态最差,整个人干脆是昏迷状态,面部伤口里流了好多血,全都挂在衣服上结成了血霜。
这让他看起来分外凄惨,但他无疑也没有受到致命伤,海蒂结了一个果子给他喂下去,他的状态迅速好转起来。
眉毛颤动,罗博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艾斯特趴在自己身上。
“罗博!”
女孩带着哭腔喊他,别的话说不出来,只知道看着他不断掉眼泪。
但气温太冷,她的眼泪不等滑落到下巴就会被冻上,罗博不由心疼伸手想帮她抹掉,却被艾斯特扭头躲开。
“你要告诉大家所有的一切。”
艾斯特一字一句的对他道。
“不能……”
“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罗博,我还想要和你回家……我们一起……还有妈妈……”
艾斯特不傻。
她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丝毫不比维拉差。刚才维拉三人虽然不能说话但她还是敏锐察觉到他们都在试图远离罗博。这足以说明他们是在害怕着罗博的,也许罗博是对他们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这里危险吗。”
夏依冰插话进来。
这是最要紧的事,如果危险,那她们就不能在宫殿里久待。
“说话教授!这里危险吗——”
看看她再看看艾斯特,罗博瞳孔的焦距逐渐恢复。
“这里很安全。”
他压着嗓子道。
“我敢用我的一切发誓,再没有哪里比这更安全了。”
有些不放心,夏依冰回头去看雪橇车。
莉莉蹲在雪橇车边上坐着发呆,车板上的格里曼翻了个身,似乎是嫌弃老用一个姿势不太舒服。
那应该没事。
夏依冰想。
格里曼都没反应的,他那么怕死……刚才的对话也足够他分析情况了,真危险他不会无动于衷。
不过这倒提醒了她。
“海蒂,用棉花把他耳朵堵上。”
???我一句话都不讲也有错了?
格里曼当然知道这是说谁,他心里又惊又怒,但害怕这个疯子般的女人会一言不合给他一刀,只敢把怒火憋在心里,脸上还是一片平静。
夏依冰多瞄了一眼希茨菲尔。
她发现少女从进来开始就表现的很平静。
我至少还会担心一下这地方有没有藏着什么未知风险……艾苏恩怎么好像一副笃定这里很安全的样子?
她又看出什么来了?
有什么是我忽略的吗?
“说吧。”
希茨菲尔看向罗博,再看向维拉三人。
“还是你们先来?”
“我们先来!”
维拉也吃了海蒂结的果子,他现在好多了,感觉起码缓过气了。
他很高兴,因为械阳伯爵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而现在的情景在他看来显然就是善后+审讯了,毕竟犯人的阴谋已经被中止了,他本人更是落网被控制,这个时候当然要抢先一步做出指控。
说实话他犹豫了一下,毕竟艾斯特就靠在罗博身上。直接揭穿她肯定难过。
但转念一想罗博这么危险的人如果不彻底揭穿鬼知道以后还能干出来什么,他可不想天天防贼似的提防罗博,就尽量迅速的、精简的……把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描述了遍。
是这样……
新到的几人都直皱眉。
湖光……三面人……索罗-劳伦斯的脸……以及被罗博挖掉的玛伦的脸。
她们不由去看罗博。
后者的脸虽然包了纱布,但还是能从眉眼看出来左右部分都属于同一张脸,左边并没有另一张面孔存在。
“确实是有的!”
维拉用力点头。
“他挖掉鼻子就是证据!”
艾斯特脸色一片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罗博居然是为了这种事才带他们来北极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他要在中途摈弃我。
他知道我有一半冰人血统在北极怎么也冻不死,他不想让我看到他做这种事所以他要将我撇开……
但是我怎么可能理解?
还有妈妈……
虽然她确实在很多方面都不合格,但是她毕竟是妈妈啊!
我梦中的家就这么毁了……
女孩彻底陷入呆滞。
这冲击太大了,她一时之间没法接受。
“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希茨菲尔问罗博。
又是这种笃定的感觉。
夏依冰在旁边沉默不语,她太了解希茨菲尔了,少女肯定是看出了一些隐藏信息。
“没有。”
罗博说话还是哑的,他尽量精简用词。
“我认罪。”
“和艾斯特无关。”
“……”
“……”
“……”
他倒是认罪认的干脆,现场氛围却沉寂了下。
很难想象事态最终以这种结果收尾。
怎么说呢……哪怕通过那本送出的笔记,很多事情已经可以猜个大概,但真看到猜测的坏结果变成现实,没有人会觉得高兴。
她们宁愿自己猜错了,也不想看到又一出人间惨剧。
“茹斯——年轮……”
希茨菲尔突然叫出一个压根不在现场的名字。
“对这一切。”
“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什么情况?
夏依冰愣了。
那个老女人居然有这种本领,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吊在后面?
然而事实和她想的有些出入,顺着希茨菲尔的目光,她看到海蒂——海蒂此时也是一脸懵的状态呢,她不懂少女口中喊着年轮却为什么看向自己。
“还要装吗。”
希茨菲尔蹙起眉。
“从知道树人族曾经试图拿这里造神这个消息开始我就在怀疑了……这里是如此的重要如此的关键,哪怕树人族并没有突破这层坚冰接触到‘它’,你们也不该放任其他人随便靠近。”
“说的不错。”
空中响起年轮的回应。
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中,海蒂的脖颈上突然长出一根新芽,它迅速长大迅速变长,最终居然并蒂在她身边形成了另一个树人轮廓,赫然就是年轮当面!
“能消除你们的戒心。”
“能和你们成为朋友。”
“这些是只有海蒂能做到的。”
“我自然不可能对你们要去北极这件事无动于衷,我想了想,还是用这种方式帮忙看着……我并没有抱任何恶意。”
“包括对海蒂隐瞒她是你复制体的事实吗。”
希茨菲尔幽幽说道。
“啊?”
海蒂瞪眼看过来,然后又瞪眼扭头去看年轮。
在这一刻,她无比期望从年轮口中听到否认。
但她失望了。
“这不算隐瞒,而是必要的试炼。”
年轮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冷酷。
“索罗-劳伦斯根本没能堪透一切。”
“树人族对北极的研究比他想象中更早,我并非是在虐待海蒂,因为我自己——”
她伸手按胸口。
“我也是上代年轮的复制体。”
“时间之轮的继承人,本来就是这么来的。”
————————
万字完成~
不要忘了给爱丽投票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