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话的同时,年轮抬手打了个响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操作的,她的木质身体——肩膀那个位置突然拓张出十几个孔洞。
她侧过身子,从孔洞里朝外喷出一股银色的雾,雾气笼罩维拉、格兰德、妮特三个孩子,又把格里曼医生也包裹进去。
他们在银雾作用下迅速昏迷了。
“我没杀他们。”年轮解释,“原理和海蒂结的果实一样,是补充营养,但如果补的太过身体就会休眠来保障吸收,对他们来说不是坏事。”
她当然不是打算给格里曼这种好处享受,这只是被她拿来当做一种催眠手段罢了。
等这边完事,她会亲自审问这个邪徒高层。
“年轮……!”海蒂朝着她走近几步,看向从年轮脖子上延伸出来的植物分叉,它和自己的脖子正连在一起,就好像一株并蒂莲。
是吗,因为我是复制体,我的身体和她几乎是一样的,所以她可以很轻松的将种子隐藏在我的体内,并用这种方式制造出可以远程控制的木人分身。
海蒂天赋很高,她立刻看穿了年轮的手段,顺带也知道了这一路自己做的任何事情恐怕都在对方关注之下。
她不排斥被年轮监视,只排斥自己毫不知情。
“……他们的记忆会被调整。”年轮从昏睡的几人身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海蒂,“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可能很难接受,作为补偿,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这是计划外的变数了。原本想的是让海蒂专门驻守在垂尔雷德,依靠纯粹的武力在那些商会帮派中有一席之地,很多商队来北极都会找她护送,就算中途有可疑人物也免不了要搭商会的便车。
如此一来基本就等于在海蒂的监控下了,在海蒂监控下就等于在她的监控之下,她足不出户,可以凭此调动北极的部署。
想到这里,年轮看向希茨菲尔。
计划是被她叫破的。
这个当年还被自己可怜的女孩,如今已经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她平起平坐,甚至还要超越她了。
“就只有一个?”海蒂露出自嘲的表情,“我以为我在你心里是很重要的……”
“是很重要。”年轮毫不犹豫的点头。
希茨菲尔和夏依冰在旁边观察,发现她说话的语气和印象中相比判若两人。
年轮以前说话也偏冷,但想想看她平时喜欢做什么打扮吧……一个穿的和埃及艳后差不多还戴面纱抽烟枪的漂亮女人,她说的语气总是天然带一种妩媚味道。
但这次没有了,完全没有了。
她的语气很冷,彻底冷到了骨子里去。就好像是随同环境温度做出了变化,尽管她其实是在用这种语气安抚人心。
“重要到让你骗我……监视我?”海蒂不自觉的捏紧拳头,“还是说你害怕我会背叛?难道提前告诉我这一切,我会对不起树人族吗???”
“你不会。”年轮回答。
“那为什么?”
“你守不住秘密。”
海蒂一顿。
看似是无厘头的指控,但她立刻想起了,希茨菲尔曾经窥探过她的深层噩梦。
但是那是为了洗清我身上的嫌疑……而产生嫌疑的原因恰恰好是我不知道北极的事!
她坚定起来,这怎么能够混为一谈?
正是因为年轮的隐瞒才导致前期调查工作那么困难,自己也染上了嫌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如果她早点告诉自己一切那自己就不会有嫌疑,她就不需对任何人敞开心扉让她阅读那些秘密。
“不只是那次,本质你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你对‘边界’的把控做的很差。”
年轮摇头,“我必须考虑到你的阅历不足,你会犯错,你会在非主观的情况下泄露那些足以致命,或者危及到整个王国的秘密。”
“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你隐瞒,这个理由你接受吗。”
“……”海蒂沉默,她不想回答。
“我当你默认了。”年轮点头,“如果你没有问题的话,我要去应付大侦探了。”
“有!”海蒂抬头,眼神闪烁,“我们到底是什么树?”
……好问题!
夏依冰心里直呼勇猛,然后她立刻看了下呆若木鸡的墨菲父女。
这两人年轮没有催眠,应该是考虑到接下来还有事情要问他们。
但是管他呢!大不了洗掉他们的记忆,局里养那么多织梦师不就是干这个的?
“嗅嗅~”
莉莉默默走到维拉三人跟前,鼻尖在附近来回拱动着。
它在追寻残留的银雾。
它有感觉,那对它是极好的东西。
希茨菲尔则一直盯着年轮的表情,她想知道这位树人族的首领会怎么对待这个承诺。
“你自己心里应该是有猜测的。”
顿了顿,年轮说道。
“你已经知道冰兰萝结不出那种果实。”
确实结不出。
希茨菲尔可以肯定。
她们之所以能摸到湖心,有暴风雪莫名停下的原因,也有海蒂果子的帮助。
维拉几个人都是靠果子救回来的。
还有罗博。
七年前他之所以能直接摸到湖心,那果子绝对帮了大忙。
“能结出这种果实的,在树人族的分支里有十六种。”年轮幽幽吐了口气,“能结出果实并且能随心变成其他科属的树种,只有一种。”
“那就是幽冥果树。”
“你和我,我们是如今仅存的幽冥果树。”
希茨菲尔心想那就差不多能解释了。
幽冥果树的传说很多,在最古老的神话中,它们本不是女神的眷族,而是信奉另一位敌对的神明,本身具备“黑暗”元素。
一片幽冥果树林是完全无光的,它们的枝桠叶片非常茂密,会将天空严丝合缝的遮挡起来,同时它们缔结的果实在黑暗中看又会发射荧光,就像黑夜中的点点繁星一样。
“这种果实其实有毒。”年轮坦言,“你站在树下眺望‘黑暗’,看到的‘星辰’是有毒的。”
“你不能在‘夜晚’吃它们,要改成‘白天’,也就是爬上它们的树冠,在能看到光的那一边冒出头来,只有树冠部分的果实完全无毒。”
“同时只有最顶端的那一枚,它在漫长岁月中饱沐太阳精华,吃下它,对任何生命都有巨大的好处。”
“……”海蒂盯着她默不作声。
“别怪我隐瞒,这件事毕竟关联重大。”年轮坦然和她对视,“我母亲也就是上一代年轮也是这样缔造我的,幽冥果树在世界上仅存一株了,她失去了孕育活种的能力,只能靠这种手段分娩。”
“所以你把我当成母亲没错。”
“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亲手创造的继承人。”
“我……”海蒂低头掐住太阳穴。
“我要花时间消化一下……”
“可以。”年轮终于又露出微笑。
她了解海蒂,毕竟是作为母亲随时监控着她的一生……她知道海蒂一旦对她做出退让——只要她退了第一步,那基本就代表她接受了。
她其实已经接受这个现实了,只不过是那份倔强还不肯认输,不肯真正认她这个妈妈而已。
“轮到我们了,希茨菲尔。”她缓步朝着这边走来,脖子上的连接根茎一点点拉长,同时粗糙的木质身体上也快速形成一套徒有其表的轻纱长裙。
“之前顾虑到你的精神问题,很多事情我没有过问。但你既然能顺着某种神秘指引来到北极,我必须搞清楚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她不顾及两边的友谊,而是她的职务所在。
她深深知道:萨拉现在的繁华其实是建立在冰面上,一个不留神冰面碎裂,所有人都会坠入极寒深渊。
邪徒、外神……有太多隐患了。她一刻都不能放松,这是每一代年轮在继承族群时对上一代亲口立下的誓言。
希茨菲尔也没觉得年轮很过分。
开玩笑,她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监视利用,自己和她关系再好也不可能让她在这方面放水。
所以对话大致是正常的:“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北极异常?”
“很久,我说不上来精确的时间,但大致是灰雾入侵之后。”
“一百五十年?”
“比那更久。”年轮沉吟,“这里曾经有一个我想不通的地方,我从我妈妈那里继承了一部分的古代学识,其中包含她对北极的调查,在这份记忆中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那就是它距离今天至少有两三百年的时间跨度,但我在现实里真正查阅典籍——哪怕是族群里的记录也只注明了那里是在往前一百五十年左右的时间点被发现的。”
压缩。
夏依冰立刻想到在艾莎看过的录像带。
好像是冷迪斯和尹瑟尔的对话,电影中尹瑟尔亲口说的,时间曾经被压缩过。
“所以现在我能理解了。”年轮点头,“时间线分布我猜是这样的……首先是祂们降临,灰雾邪祟杀死了纳米亚大半生灵……整个世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晦暗无光的末日纪元,正是这段时间被压缩了。”
“在这段被压缩的时间里极点和赤道出现异常,它们互相交换身份,极点成了赤道,赤道成了两极……然后时间恢复正常运转,托雷铎开始得到树人族的支持建立萨拉。”
再往后的历史,大致就和文献史书中记叙的一样。
“你们早就发现了这里有异样。”夏依冰皱眉,“你们是真的想拿它造神?”
“不要因为出生在‘和平年代’就看不起祖先。”
年轮对女人可就没那么客气了,这两人向来不怎么对付。
“你知道当初的战争有多惨烈吗?一座像南辛泽那么大的城市,你在其中游荡十天十夜也找不到一个正常的活人。遍地不是腐肉尸骸就是荒芜杂草,活人被噩梦和饥饿折磨成怪物,和今天相比当时的所有人都生活在炼狱。”
“这个话题没必要多谈。”年轮总结,“谈过很多次了……你们都懂。我只是想说很多在今天看来你们无法理解的决策放到当年那个环境背景下它是必然的选择。”
“他们要造神,我猜那段时间他们一定已经走投无路。”
“他们成功了吗。”希茨菲尔轻声问道。
她知道没有,但年轮话语中透出的东西值得她多问这一句。
果不其然年路摇头,同时说道:“神不是那么好造的,你本身没有那种层次的理解……就像一群老鼠从废墟里挖出木板和钉子妄图造一栋宫殿,这种事情谁能办到。”
“但也不是毫无收获就是了。”她话锋一转,“这个诅咒……我姑且称之为诅咒好了,我们发现这东西在当时会有规律的朝外放射一种光波能量,周期大概是三十年。”
三十年。
希茨菲尔皱眉。
这比辛塔拉在当今提到的呜咽间隔长太多了。
“这种光波能拓印记忆,如果逸散出来的光波能量足够纯净,也就是里面不包含任何杂乱信息,那就可以利用它拓印你自己的一切,在世上缔造出另一个你。”
“这很危险。”夏依冰说。
因为谁知道另一个你是怎么想的。
“我妈妈当时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了。”年路没理她,“任是树人族的寿数再悠久,她活的也足够长了……她立刻想到可以利用这种光波能量缔造出一个新的自我。”
“一个年轻的,足以继承她一切的,以另类方式分娩出来的新的后代——也就是我。”
“造神计划确实是失败了,不但失败了,失控的能量还缔造了冰湖镇的惨剧,导致出现了冰湖战士这种被诅咒的人群。”
“他们的特殊能力多半是靠透支生命得来,而且确实比较惧怕高温天气。”
“但也正是因为从造神计划中汲取了经验,她才能成功创造出我。”
“你确定它没有自我意识吗?”希茨菲尔问。
“确定。”
“它没有主动害过人。”
“没有。”
“没有主动吃过人。”
“没有。”
“这只是一种偏向于自然规律的东西。”
“没错。”
“所以你们才对北极管的这么宽松。”
“正是这样。”
希茨菲尔不再问了。
至此,很多困惑都解开了,她也要缓一缓,梳理一下杂乱的情报。
“明明是我要调查你身上的情况,怎么变成审问我了?”
年轮轻笑。
“这是必要的程序。”夏依冰死死盯着她,“我这里还没完!你如何保证这种宽松的防御能抵抗邪徒?”
“首先这可不是宽松的防御。”年轮不笑了,“有海蒂盯着,任何异常我都能第一时间发现,你以为古巫被调换我不知道吗?两年前我盯着他的时候你在哪?”
“那你怎么不一直盯?”
“我没那么多时间。”年轮一甩头发,“我有那么多事情要忙……而且新奥尔沃特部署有重兵,我们超过六成的力量都部署在那里,那里等同于一座针对北极方向防御的要塞。”
言下之意,就算北极出问题,她也能确保做好防范。
夏依冰也没过多纠结,毕竟这里是北极,常年零下四五十度的超低温,指望树人族在这里常驻部署不现实,邪徒也是很难深入这种环境。
极寒就是天然的屏障。
它能刷掉很多人的。
她们在那边你来我往的争辩,希茨菲尔却是悄然把眉毛拧了起来。
目前而言,很多真相都浮出水面了。
压缩的历史。
极点偏移和赤道对调。
树人族的造神计划。
索罗-劳伦斯为什么当初叛逃来北极。
格里曼医生和古巫革耶梭对换身份。
罗博-墨菲一家的秘密。
……这些事她都已经堪透知晓。
但是依然有一个东西藏在冰面之下,那就是缔造这一切的源头,那些璀璨光波的源头。
一方面,她们仍旧没查清这些光波是怎么回事。
树人族也仅仅只能做到利用这东西传承幽冥果树罢了,他们根本凿不开宫殿下方——也就是她们此刻立足的冰面,那自然也摸不到坠入湖底的那个东西,连它长什么样都摸不清楚。
另一方面呢,希茨菲尔留意到光波爆发的间隔有问题。
年轮记忆里是三十年才爆发一次。
这个间隔也太久了,上代年轮可能压根等不到下一个三十年,所以她才被迫要冒险。
那为什么到了今天,按照辛塔拉的形容爆发变成了三十天一次?
一个月间隔……差不多就是三十天吧?
这是多少倍的差距?
这是因为时间推移自然的变化,还是人为影响加速了它?
本能的,希茨菲尔倾向于后者。
因为源头掩埋在冰湖之下,这种逐渐推进加速的影响……如果它是自己发生的,按照正常思路,与之对应的情况应该是“北极气温变暖,冰面下的未知存在在缓缓解冻”。
因为解冻所以影响在加剧,这样解释才是合理。
但并没有。
北极一直这么冷,甚至在当地人的口中越来越冷了。
那就不像这种可能。
更像是人为。
比如罗博七年前来的这一趟,或者年轮七年前孕育分娩出海蒂的行为,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导致加剧。
但是,缘由呢?
这里最让希茨菲尔想不通的地方在于罗博和年轮,这两个人的生命层次是有巨大差距的。
就算罗博当时已经是超凡好了,但他还是人类之躯,就算有海蒂的果实帮助来到湖心——他做到这种事已经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还触动了诅咒,精确得到了“索罗-劳伦斯”的记忆?
这不可能是碰运气。
那么多杂乱的记忆,不止是人的也包括动物。
没有这种运气能精准得到某人的记忆,他肯定是做了什么触动了湖心隐藏的东西。
但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转头问罗博,罗博只说他听到了某种未知的声音。
希茨菲尔还是皱眉不解。
这只能说明那个东西可能有意识,但不能解释为什么罗博被偏爱。
一定存在某种共通点。
其他人都不行,甚至其他树人都不行。
只有年轮和罗博,甚至还要算上索罗-劳伦斯。
这么多年下来,只有他们三人触动。
他们的共通点是什么呢……
突然,少女脑中闪过灵光。
她想起了……
想起了在宫殿外看到的那具。
那具抱着婴儿的雕像。
“……”
巨大的恐慌凭空降临。
她猛地低头,看向脚下的寒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