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依冰很想说她不是故意的。
毕竟她当时压根什么都没猜出来,最多最多怀疑是冰湖诅咒的幕后元凶——比如某尊外神直接在她心底出声蛊惑。她怎么可能想得到真实情况会是这样?
别说是她了,她估计就连希茨菲尔,少女也是在进入宫殿拷问年轮和罗博后获取到了更多情报,那个时候才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换句话来说,从希茨菲尔下定决心来北极探索之前,包括她们在火车上渡过的时日,在冰原上冒险前进的时日,这些日子里希茨菲尔也不曾想过,冰湖中居然冻结着母亲的记忆。
连你女儿都猜不到,那我猜不到不是很正常吗?
夏依冰是想这样申辩的——如果她和艾苏恩-希茨菲尔不是爱人关系的话,那她确实可以理直气壮的这样去说。
但很可惜,两人关系已经亲密到不能再亲密的程度。尤其夏依冰三流骑士小说看多了,虽然在心理上她对少女存有更多的依恋,但在行动上她却坚持要占据主导地位。这就使得她总觉得在这段感情中自己占了莫大便宜,在面对这番窘境时压根说不出任何借口——她感觉面对萝瑞尔的压力比面对真正的灰雾外神还要大。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好在萝瑞尔也不是真要上纲上线,“你过来,我有事情要和你谈。”
梦中相见其实是试探,想想看,连索罗-劳伦斯的记忆体都能把自己当做真实的人,萝瑞尔当然也具备真人的情感。
她也是会恐惧,会害怕的。如同希茨菲尔恐惧冰湖真相就是自己猜到的那样,当朝思暮想的那一刻真正要降临,萝瑞尔也会畏惧不前。
她是一直在注视着希茨菲尔的,她早就看出女儿和身边这位成熟女子关系亲密。但是她却不敢直接在梦中触碰少女,反倒是试探夏依冰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可是考教,为什么要有负担呢?
想要带走她的女儿,这和你是什么性别都没关系。单纯就是要看一看你是否有能力陪她一起走下去,这也是为了她们俩好。
至于夏依冰的表现……萝瑞尔承认在听到那句反驳的时候她很想发火。
脾气有点太暴躁了,不问清楚就直接砍说明她性格远比常人极端,这不是什么经验能辩解的,萝瑞尔估计对方一定有一个不幸的童年。
因为小时候受过可怕的创伤,所以导致内心封闭。潜意识根本不信任任何人,尤其对于镜子里的自己,这个叫夏莎-伊玛尔的女人接受不了“自我失控”。
这也会让她恐惧,甚至会勾起她最深层的梦魇。
唔……那么她们俩的关系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萝瑞尔一开始还以为:女儿在这段关系中处于绝对的弱势方。所以开头那番考教的想法,与其说是考将,也存有发泄怨气的意思。
但她可是连冷迪斯都明说看不太透的人物,虽然已经身死却能将布局跨越时空界限,她一眼就看出夏依冰的极端反应是有深层原因,进而推测出这个外表看似强势的女人实际上却比谁都需求爱抚和安慰。
也就是说,在这两个人的特殊关系中,夏莎-伊玛尔才是更需要艾苏恩-希茨菲尔的那方。
那这个夏莎其实才应该是弱势方啊。
只不过她比艾苏恩年长,经历的更多,显得成熟,比较具备欺骗性罢了。
这么一想,萝瑞尔的怨气也就散了。
这是一种思路上的转变,即原先她以为是“某个摸不清底细的野女人骗了自家养的宝贝女儿”,但仔细调查后觉得更可能是“自家宝贝女儿笼络了其他女子的心”。
差别太大,萝瑞尔反倒越看夏依冰越顺眼了。
夏依冰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已经有八分相信萝瑞尔真的是少女的母亲,此时只感觉浑身燥热,整个后背都在发汗。
真可怕……我已经和艾苏恩做过这样那样的事情了,她会知道吗?她知道了之后能饶了我吗?
夏依冰又想到了:只要眼神看过极光就会被拓印记忆进去。
我应该没看几眼吧?
想到这里她甚至不敢再和萝瑞尔对视了,深怕对方能直接窥探到她的记忆深处,把她“欺负”少女的画面都拓印过去。
“我问你。”萝瑞尔看着她磨蹭着走来,收起笑容变得严肃,“你是否愿意让我拓印你的记忆?”
这是必须的流程。
哪怕她看人再准,她也不敢说就能看穿人心。
这是神也做不到的事,所以她必须要拓印一份夏依冰的记忆,通过阅读记忆来判断她的为人。
非要确定没有问题,她才会认可两人走到一起,也才会正式选择夏依冰来做少女前往起源之地的守护人。
这种事情怎么能答应?
夏依冰头摇的像拨浪鼓。
她不敢。
她怕萝瑞尔看完之后要弄死她。
“哦……”萝瑞尔双眼眯了起来。
有问题。
夏依冰越是畏缩,她就越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艾妮,你过来吧。”她突然开口。
艾苏恩来了?
夏依冰抬头,因为艾妮正是少女的昵称。
但哪里有希茨菲尔的人影,她这一抬头正好和萝瑞尔凑过来的双眼对上。
那双眼睛似乎有着魔力。
萝瑞尔是棕黑色的头发,眼瞳也是一个色调。夏依冰只感觉意识被拉扯进两道棕黑漩涡,自己的思想居然开始不受控制的倒着运转,把从小到大经历过的一切都回想了遍。
完了。
如坠冰窟,女人心底直冒寒气。
同样的狡猾,她妈妈居然超过她十倍以上!
记忆的拓印已经完成,萝瑞尔双眼恢复正常,夏依冰也清醒过来。
她瞪眼注视萝瑞尔,发现她也看向自己,笑容变得越发灿烂。
“原来是这样。”
“花样挺多……”
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夏依冰听得出来,这番话里正有无穷的怒气酝酿。
咕嘟~
她不自觉咽下一口口水。
“夏依冰是吧。”萝瑞尔再次恢复平静。
“按照萨拉人的说法,你是现灵级的超凡者。”
“但我看你的灵念强度还是太弱。”
“让我帮你再提升一下。”
……
另一边,希茨菲尔大悲之后已经差不多缓过来了。她彻底接受了萝瑞尔已经死去,眼前只是一个记忆体的残酷现实。
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如果说她是突然知道母亲的死讯,就好像面对冷迪斯那样一点都没有心理防备,她肯定比现在要难过的多。
但是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她的悲伤,更多来源于无法让萝瑞尔真正面见自己的遗憾。
而在遗憾之外,她更感谢命运给她这样的机会。
可就在她只想好好享受这一刻,还想再把脑袋埋在萝瑞尔怀里磨蹭的时候,她突然被被萝瑞尔抓住,颇有些莫名其妙的听她讲述起什么“女孩的常识”。
什么“这边就是更容易吃亏”啦,“想要抓住另一半不能一味的顺从和给予,也要学会欲擒故纵”啦。
越说越离谱,到最后萝瑞尔甚至开始说她当年是怎么撩拨冷迪斯的——她的语气是那样自豪,她当真觉得能让一个没有心脏的人对她动心是泼天壮举。
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东西?
希茨菲尔瞪圆眼睛,一脸茫然的听着萝瑞尔滔滔不绝,声称这是“爱情宝典”,“她将来肯定能用得上”。
“这个……妈……我其实……”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打算表明想法:“我只是想要全身心的喜欢她而已。”
萝瑞尔顿住,第一次用严厉的眼神朝她看来。
希茨菲尔并不畏惧,继续反驳道:“我不觉得我吃亏了,因为夏也是全身心的在喜欢我的。”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爱我胜过我爱她。”
“她为我改变了很多很多……”
“但我有些时候却做不到……”
“她可以为了我放弃职务、爵位,连伊玛尔的继承人都可以不当。”
“但我却还要想着机械神国,想着母树,想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是希茨菲尔的真心想法。
她始终认为爱应该是平等的,是互相尊重的。
夏依冰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她怎么能没有一点表示?
所以她真的不认为自己是吃亏。
而且那种事情,明明夏也是女孩子……谁吃亏还不好说呢。
“小艾妮,哦,我的小艾妮……”
萝瑞尔痛惜的将她抱住。
“我已经都知道了……你就是太心善,总是有那么多牵挂不下。”
“在这一点上你是一丝丝都不像我,反倒像你那个认死理的邋遢父亲。”
希茨菲尔勉强笑了笑。
萝瑞尔没说错。
在这方面,她的性格是随父亲。
如果随母亲,以萝瑞尔的自我,她和冷迪斯相认的那一刻压根不会去管什么道德考验——她绝对会用自杀来逼冷迪斯放弃自杀。
冷迪斯当然也看出来这一点。
正是因为他理解这个女儿,看出来她和自己相似,那些话他才说得出口。
“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多说了。”
萝瑞尔抚摸着少女的头发,脑袋贴着她的耳鬓,越看这抹灰色就越是心疼。
“妈妈能和我再多说点以前的事吗……”
希茨菲尔小声问道。
她已经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说的差不多了,现在她单纯就只是好奇,萝瑞尔和冷迪斯当初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
“我刚才说的还不够?”
“我想听那些更隐秘的。”
母女俩在镜面这一端说家里话,镜面另一边,夏依冰再次被冲飞出去。
她原来就有心理准备,毕竟根据现有的情报,萝瑞尔的记忆体被冻结在冰湖中最起码也是两三百年前的事了。区区记忆体能留存这么长时间,除了和坠入湖心中央的宝物有关,这记忆体的灵念必然也十分强大,她觉得应该是达到了附灵级别。
也就是全盛时期的西索-格瑞斯特,传说他全力放出自己的灵足以笼罩整座城市,那得是多庞大的意志力量?
萝瑞尔的灵在预设中能和格瑞斯特相比,夏依冰以为已经是高估了她。
但真正打起来,她才发现是低估了!
自己现灵级别的灵在对方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动手到现在她一共被迫朝萝瑞尔挥出六十二刀——她挥了六十二刀,长夏刀就碎了六十二次。
根本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纯粹的量的碾压。
萝瑞尔只要一个想法,虚空中就有无心的力量压迫过来,冰刀刀剑刚一接触就要破碎,然后她自己也站不住脚,会被一股强大的冲击撞飞出去。
太恐怖了。
得亏长夏是她的噩梦化身,刀刃本就可以无限凝聚,否则她连一个照面都顶不住。
难怪她能把控冰湖诅咒!
“就这样?”
萝瑞尔再次朝她走来,试图用言语挑衅她反攻。
“我也不瞒着你,北极埋藏的秘密对艾苏恩很有好处,但想得到这份好处光靠她一人是不够的,我需要给她找个帮手。”
夏依冰沉默了下,说道:“如果你不能去……那只能是我。”
“就是要有这种底气才行。”
萝瑞尔满意笑道。
“但你的刀还是太弱了。”
“刀光太分散。”
“切不开东西,散那么多道光有什么用?”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超凡!”
一步跨出,蓝天瞬间变成黑夜。
夏依冰心头冒出寒气,她看到随着萝瑞尔抬腿跨出这一步,她身后的漆黑夜空中陡然升起一道绿、蓝、紫渐变的极光,夏依冰压根看不懂她是怎么做到的,就看她甩手朝着伸手一抓,居然横跨不知道多少万里的距离将天上的极光给摘了下来!
唰——!
萝瑞尔摘下极光便朝她劈来,那极光一开始还犹如一团零散的飘带,随着她挥砍的动作居然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凝练,到最后竟是凝聚成一把三色渐变的细长光刀,狠狠和长夏刀击打在一起!
“锵!”
两把刀的刀刃接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鸣。
“铮!”
紧随其后又一声爆响,长夏刀被光刀一斩而断!光刀刀刃直接从夏依冰左肩划拉到右边胯部,在她的灵体上直接斩出一道凄厉伤口!
“凝聚你的刀!”
萝瑞尔并不给夏依冰任何喘息时间,又是一刀朝她斩来。
但她本人却还有闲暇开口说话。
“和上个纪元的掌控者相比这点手段什么都不是!”
“他们能移山填海,能引发地震、风暴还有海啸!”
“覆盖天地的伟力他们调动自如!”
“你连区区太阳风的离子刀都对抗不了,怎么陪她走那条路?”
“你根本靠近不了太阳!在凑近的瞬间就会融化!!!”
夏依冰在她的逼迫下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凝聚长夏刀对抗,然后又是一次接一次的被极光光刀狠狠斩断。
“铮!”
“铮!”
咬紧牙关,夏依冰根本顾不上反驳。
她心里有火——谁被这样压制和贬低心里能没火呢?
哪怕是艾苏恩的妈妈,她也不想被一直碾压!
再凝练一点……
再给我凝练一点……
在这一刻,夏依冰也顾不上去想什么噩梦不噩梦了。
奇迹般的,这是第一次她在抓着长夏刀——她最深层的噩梦化身时居然没有在脑海中循环播放童年的惨剧。
要知道在遇到希茨菲尔前这可是她最难熬的体验,她那时甚至不确定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未来,局里的医生都说她是在透支生命挥洒力量。
就算遇到了希茨菲尔,心灵找到港湾被她治愈,她也要不断想着和少女相处的点点滴滴来对抗噩梦对她的影响。
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她的心有这么纯粹!除了想要抵抗,想要赢以外什么都不想!
就是在这种奇迹般的状态中,夏依冰感觉每一次长夏刀被斩碎之后再次凝聚,它的硬度都会比上一次更强。
不光是硬度,还有韧性。
她感觉自己的噩梦、精神、意志、灵……这所有的一切就好像在被一把锤子锻打,它们一开始就像好几块材质结构不同的金属,随着锻打它们开始融合,逐渐形成一块烧红的烙铁,然后在锻打过程中被打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凝练。
最终形成一把长刀的轮廓,再次被她握在手中!
“锵——”
不知道第多少次金属鸣叫,终于,极光光刀遇到了阻力。
它没有一击就将长夏斩断,两把刀的刀刃终于死死卡在一起。
哪怕夏依冰是整个人坐在地上,甚至还分出了左手去低着刀背,这样才勉强撑住光刀的动能,但和之前相比已经是质变。
之前是刀不行,刀扛不住,她力气再大也没有用。
现在至少能抗住光刀,她只是在灵的总量上比不上萝瑞尔——在这里体现出来就是力气没有对方大罢了。
“呼……呼……呼……”
双手颤抖着抵抗光刀压下,夏依冰重重喘息着,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但是,她也很畅快。
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
她也是回过神来才发现,长时间困扰她的噩梦,那个影响力居然大大削弱了。
即使她再怎么把持长夏刀,哪怕她不去想自己和希茨菲尔相处的过程,不用这种方式疗伤,这点痛苦也再也动摇不了她。
她彻底变了。
变得像这把新刀一样,整个人显得锐利无比,光是眼神就能将邪祟斩断。
“可以了。”
萝瑞尔抬手拿掉光刀,把这玩意随手丢掉。
“到这种程度才算勉强吧……我允许你陪着她了。”
“萝瑞尔……你——”
夏依冰哪里还看不出她是在帮自己。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萝瑞尔笑笑。
“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但我嘛……我毕竟是她妈妈,不可能看着一个内心有缺陷,不够强大的人去保护她。”
“你做了那些事,我可以不管。”
“但你要配得上!”
“你的刀不能再有丝毫犹豫才行!”
“……我明白了。”
夏依冰站起来,对女人深深鞠躬。
无论是对方的身份还是这份锻打的恩情,萝瑞尔都当得起她行这种大礼。
“跟我来。”
萝瑞尔转身。
“是时候让你们去那里了。”
“哪?”
夏依冰皱眉。
“当然是起源之地。”
萝瑞尔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就算不能一举成功,最起码也要打下楔子。”
“否则别怪我打击你们……你们怕是活不到女神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