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是没有那个机会见到黑夜褪色的。
不是指日出——指破晓的光芒一点点将黑暗驱散,而是指整个过程发生在一瞬间,夜空就像一道褪去的黑环,当穿过它的时候就到了白天。
夏依冰就很幸运的体验了一把,她跟在萝瑞尔身后,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操作的,跨出一步黑夜就又变回来了,仿佛她之前经历的都是幻觉。
但是怎么可能是幻觉呢?
女人低头看向手中的刀刃,长夏刀确实已经大变样了。
在原先那种厚背直刃砍刀的基础上再次变得纤细了些,接近它的初始造型但比那更厚,整把刀呈现出阴沉的乌钢灰色,轻轻挥动时可以听到空气被它斩开的呼啸。
它现在的强度已经超越被艾苏恩“冰晶附魔”的时候了……
夏依冰并没有得到机会来对比两种刀的强度,但她就是这样认为。
长夏刀是武器类现灵,即凝聚最让自己痛苦的噩梦来伤害敌人,是货真价实的双刃剑。大多数武器类现灵都无法在主人手中发挥出全部功效,这是因为操控者得耗费大量心神来防止噩梦反噬。
一旦噩梦反噬成功,他们就可能堕落腐化。这种获取力量的方式本就是畸形的,但不这样做很多人根本活不到堕落腐化的那一天,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夏依冰估计,自己可能是这套体系诞生以来唯一一个有机会真正发挥现灵力量的人。
萝瑞尔到底是做到这种事的?
仔细感受了下,她的灵好像不只是质量被锻打的更加凝实,总量好像也比原来增加了不少。
否则长夏刀就不该还能维持长刀的外形了,它应该被锻打浓缩成一把短刀甚至匕首,是总量的增加才导致它的大概体型维持不变。
难道是,她把自己的灵——
夏依冰还在思索这份可以说是白来的力量,突然感觉余光里多了一道人影。
“艾苏恩?”
人影直接扑过来把她抱住,两人当着萝瑞尔的面搂在一起,看的后者嘴角微微抽搐,脸色稍微有点不太自然。
“我以为……”希茨菲尔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度了,脸蛋稍微红了红,“总之你没事就好。”
“能有什么事?”萝瑞尔不满的开口,“我还能把她弄死不成?”
但是妈妈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教导,确实会让我认为……你们在另一边进行一些诸如拷问、拷打之类的活动……
否则萝瑞尔怎么会突然说那些呢?那分明是她认定自己在这段关系中吃了亏——而且是吃了大亏,所以才变脸转换了态度。
但是这种事情,自己问出来肯定得不到答案。
希茨菲尔抿紧嘴唇,其实已经猜到另一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拓印记忆的情报是公开的,她只能尽力控制着不去想那些丢人片段,然后紧紧攥住女人的手,用行动表示对她的支持。
艾苏恩……
夏依冰能感觉到她手上的力气,转念一想就理解了少女现在在维护她。
她应该是害怕萝瑞尔对我做什么,所以用这种态度来给我背书。
好感动,夏依冰忍不住右手环住少女腰肢,搂她搂的更加紧了。
“如果你们已经准备好。”萝瑞尔懒得再看这幅画面,“我现在就开启去那里的门。”
希茨菲尔抖了一下,很是突兀的将夏依冰推开。
她快速朝萝瑞尔走来,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问道:“有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妈妈,为什么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呢?”
她有一个不敢问出口的猜测,那就是如果开了这道门,眼前存在的萝瑞尔,哪怕只是记忆体,她可能也将不复存在。
这很容易理解……真正的萝瑞尔当初留下这道记忆体应该是属于歪打正着,是她身为母亲对她的爱引发了奇迹,使得头一次有生命被母树吞噬后外界依然能留下残影。
但是起源之地,那可是尤西里安女士都感到害怕的地方。即使是女士的本体也只进去过一次,那里可以说是整个世界的本源,是真正的核心。
开启前往那里的路,仅靠一个记忆体真的能办到吗?
即使能办到,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希茨菲尔内心再次揪痛起来,她一时间又难以抉择了。
如果前往起源之地的代价居然是要牺牲萝瑞尔的记忆体,以消耗她全部的力量为代价,那她宁愿暂时不去。
她宁愿找其他的办法,她毕竟有尤西里安女士从旁辅助,女士知道很多秘密……她真的不希望萝瑞尔这么快就从她的世界里离开。
……哪怕她只是一道记忆。
“傻。”萝瑞尔看到她眼神闪烁,几乎就要掉下泪来,忍不住笑着伸手摸她的头。
“你都已经接受我……那个事实了,又为什么要为一段记忆的消逝而这般悲痛?”
“但我没见过她!”
希茨菲尔用力将她抱住。
“对我来说,你就是她!”
她已经很珍惜很珍惜了。
从确认对方身份后她就在想,这会不会是我和她相处的最后机会……那相处的每一秒她都当做最后一秒,每句话她都当做是最后一句。
但真正要面对这个结局的时候她还是有些克制不住。
她真的想再和萝瑞尔多待一会。
就一会。
哪怕再多一秒也好。
“我的女儿是两个世界的英雄,英雄可是不能掉眼泪的。”
萝瑞尔只好又抱住她,对她做出自己身为一个母亲所能给出的最后的安慰。
“地球是因为有你才能收束所有的神秘,纳米亚也是因为有你才能度过那么多危难。”
“你还救赎了你父亲。”
“你给了他最纯洁的解脱,那枚子弹洗清了他所有的罪孽,我想他离开前一定是心满意足,甚至应该是带着笑的……”
“哈!”
希茨菲尔微微咧嘴,表情像哭又像在笑。
“你不是‘潘多拉’,多给自己一点自信。”
萝瑞尔的手原本盖在她脊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按上她的肚子,停留在那里,亦有指的按了两下。
“我的离去不代表你无人陪伴。”
“除了你找到的愿意陪你一直走下去的那个人,你也将迎来一种全新的,类似于我的身份转变……”
她说什么?
惊愕在这一刻冲淡了悲伤,希茨菲尔抬头瞪眼。
这个意思,难不成是我的肚子里已经……
萝瑞尔没说话,只是抬眉对她点了点头。
“……”希茨菲尔沉默了。
她依然还是很难过的,但在难过之外,她突然感觉身体里涌起了一股新的力量。
不是肉体层面的力量,而是情绪层面。
她好像。
好像可以说自己能稳稳的撑下去了。
萝瑞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将她推开,推向夏依冰站的方向。
“艾苏恩……”
女人凑上去半搂住她,和她一起凝视萝瑞尔。
萝瑞尔的表情逐渐变得神圣庄严,她一点一点的平举双手,犹如一位神官或祭祀,整个镜湖世界都在随她动作迅猛转变。
湖面先是结起了冰,厚厚的冰层就像要把一切冻结。
天空变的阴沉晦暗,冷风在几秒内从“打着旋儿”演变成暴风雪。几乎刮的两人睁不开眼睛。
但这不是变化的尽头,紧随其后的,冰层开始爆出裂缝。
以萝瑞尔和她们驻足的这块地为中心,裂痕呈螺旋状朝四周扩散,一路蔓延到看不见的地平线外面,随着她的双手握拳轰然破碎。
“轰!!!”
就像打碎一层滤镜,无数冰晶朝下方坠落。她们却保持着悬空,好似踩在看不见的地板上盯着下方,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破碎的冰晶快速融化,在半空中按照螺旋形状交错融汇,形成了一个光半径就就超过一千米的巨大漩涡。
轰隆隆……
无穷无尽的水在朝漩涡汇聚,交汇过程中发出摩擦碰撞,震耳欲聋的轰鸣不断回荡在天穹上,夏依冰简直看呆掉了。
这绝对不只是冰湖的水吧?
如果换算到现实里,最起码也是整块北极冰川的大陆,那上面的冰层都融化了,是整个北极海在这里交汇形成的漩涡!
神赐之路!
她立刻想到罗博的研究。
真见鬼,连神赐之路都是真的!?
按照罗博之前在笔记里书写的内容,连罗博自己都倾向于认为神赐之路应该是一种海洋上的自然现象。
没有什么“神制造的传送阵”,是洋流,是漩涡,是顺风,是这些自然因素汇聚起来,触发了威利斯人遍布世界的奇迹。
本以为神赐之路的谜团到这里就全解开了,但看萝瑞尔这架势,这漩涡好像并不简单?
就当夏依冰这么想的同时,她看到漩涡中出现了一点金芒。
当海水深邃到一定程度,它们会呈现出深蓝色。而此时下方的北极大漩涡则有一大部分呈现出黑色,所以金芒混在里面不要太显眼,刚一露头就被发现。
那是……火。
希茨菲尔不由瞪大双眼。
严格来说是固态火,是海底火山喷涌的岩浆。
就如同镜湖变为冰湖,也如同冰湖化为漩涡那么迅速,短短几秒,也就几次呼吸的时间,灿金色和赤橙色的岩浆碎屑已经大量喷涌出来,融入到漩涡的涡流当中。
这是极其壮观的场景,尤其是从天穹俯瞰,一道道粗壮的涡流中夹杂着金焰,犹如十几条金色彩带不断旋转,常人一辈子都很难得见如此奇景。
“轰!!!”
然而变化依然没有结束,在两人震撼至极的注视中,岩浆喷涌的速度越来越快,喷涌的量也越来越多。滚滚浓烟从漩涡中升起随着一同旋转,那下方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
哗啦——
最开始她们以为是火山喷发,也就是大规模、能量程度史无前例的岩浆爆发,那股力量足以将汹涌的岩浆喷射出水,她们还以为是这样的东西。
但很快她们就发现彻底错了,那并不是喷发,而是崛起——是整个北极海底的陆地板块在朝上隆起,漩涡中心已经有一块山峰冲出海面!
这、这到底是……
山峰顶着注视越升越高,连带露出更多陆地。这些陆地无一例外不是一片焦黑,就像烤糊的黑面包到处开裂。即使是从天上看也根本数不清大地上有多少道裂痕,只能看清每一道裂痕里都有赤金色的岩浆在流淌出来,偶尔还会有小规模的岩浆爆发。
值得一提的是,就连这块隆起的地面,它在地表上也形成了无数道螺旋状凹坑。仿佛它曾经是一块布,被一只大手用力揪着拧了一下。
“……”希茨菲尔沉默不语,她发现除了螺旋状凹坑外地面上还有四道随着螺旋纹路一齐扭转的更深的凹陷。这四道凹陷深不见底,除了露出的时候喷了点岩浆,后续就再也不见有东西出来。
而且,随着地表隆起的程度越来越夸张,它们也在变得越来越宽,而且长度一直蔓延到地平线外,好像根本没有穷尽。
她忍不住看向萝瑞尔,问道:“妈妈,这难道就是……”
“神剑火环。”
萝瑞尔肯定。
“这就是神剑火环衔接以来,北极最初该有的样子。”
“……”
“……”
对面两人还处在震撼当中难以自拔。
这片土地的环境、风貌已经不能单纯用“变样了”来形容,这根本就是整个天地都被换了!
焦黑的土地上蔓延着几十万道、几百万道破开的伤痕,岩浆就像大地的血液在喷发,在流淌。火焰以土壤为载体乍不乍喷出几十米高,它们在狂风带动下形成火焰龙卷,像这样的火龙卷看向远方何止上千?
【火焰炼狱】
只有这个词能形容这里。
万物焚毁,生机灭绝。
这种影响很显然已经不可能只局限于北极一地了。
哦,哪怕当初它不该叫北极,该叫赤道?
都一样。
任何地方变成这样,可以预见的,整个星球都会因此迎来一场浩劫。
希茨菲尔这下终于是深刻理解什么叫做灾变纪元了。
她想起了曾经在雪山之巅看到的爆炸。
堪比核弹爆炸般的盛景,刹那间好似爆开一万个太阳。她默默凝视着残留在大地上的两道扭曲剑痕,心想难道这就是械阳女神、太阳王手中掌握的力量?
不只是爆炸的冲击,不只是动能,还包括可怕的辐射以及磁场紊乱。
就像极光是太阳风的粒子显化,这两道剑痕直接切开了星球大气,让太阳风携带的可怕辐射直接灌注进来,只用一个照面就能改变所有生命的命运!
格瑞姆……那些西南特人。
他们之所以留存有黝黑的皮肤,难道真的是被灼光烧焦?
他们真的是最虔诚的女神信徒,直到这一刻还想着触碰太阳?
“看那。”
萝瑞尔伸手指向所有螺旋凹陷的最中心。
那里有一个洞,一个犹如螺旋枪管的深邃洞口。从上往下看只能瞥见一片金红,希茨菲尔怀疑这个深度已经到了地心。
“你不会是要我们从这里下去吧?”夏依冰忍不住开口问她。
虽然这里不是现实……但她总觉得从这里下去是在找死。
没有为什么。
哪怕现在她的灵比过去更磅礴更凝练,称得上是实力飞升,这洞口给她传递来的威胁感也是实实在在的。
那是一种渗入灵魂的战栗。
光是看着这洞口眼前的视界就在交错就在重影,眼球对色彩的处理好似出了问题一样几块视界的边缘开始变色失真。大脑更是疯狂预警浑身鸡皮疙瘩疯狂的在起,所有的自我意识都在不要命一般对她咆哮对她尖叫——不要靠近!
不要靠近!
不要靠近!
不要靠近!!!
如果不是怀里抱着人,夏依冰已经直接溜了。
什么诡异恐怖的地底魔窟……
杀了她也不愿意去!
“门,我给你们开了。”
萝瑞尔的声音越发低沉。
“进不进去,进去之后怎么选,就随你们了……”
那声音听着越来越淡,仔细看,连她的身体都在变得透明,在一点一点的朝环境消散。
“妈妈!”
希茨菲尔冲过去,想要最后再触碰她,抱她一次。
但萝瑞尔把她的手挡开了。
“不要为死在过去的人难过。”
“我的真身就在那里。”
“如果有机会,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
伴随这些话,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真身……”
“再见?”
希茨菲尔缓缓收回手,低头俯瞰下方的洞窟,并用左手轻轻按上自己的腹部。
夏依冰默默飘过来抓住她的双手手腕。
她没听到萝瑞尔之前和少女说的悄悄话,也就没懂少女这动作是什么意思。
但想她是能理解的……这种打击,哪怕对年长者来说也很难熬。
可怜的艾苏恩,她甚至还不到20岁。
她真的远比我要坚强,但她越是表现的坚强我就越是心痛……
“我要进去。”
希茨菲尔轻声说道。
“呃……那我当然是陪你一起。”
说实话夏依冰还是有点怕的,但她相信萝瑞尔不会坑自己的女儿。
而且如果真的里面隐藏有成神的秘密,那这个机会就太难得了。
怕又怎么样?
硬着头皮也得上啊。
两人无师自通飘飞到那个洞窟的上方,距离坠落其中只有不到五十米远。
夏依冰想拉着少女进去,没能拉动。
转身抬头,发现希茨菲尔正抬头看向她们之前悬浮的高空。
灰发飞舞,她看不到她的脸。但她估计能猜到她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
“艾苏恩。”
想了想,夏依冰逐渐攥紧她的手腕。
“我……”
“我知道我不是很擅长安慰人。”
“我也不想和你说那些……在现在看来没什么意义的话。”
“但是你还有我!”
“我会陪着你……”
“无论什么时候。”
这是夏依冰能发出来的最最慎重其事的语气了。
她希望希茨菲尔至少可以好过一点。
“我没事。”
希茨菲尔双眼直勾勾看着萝瑞尔之前消失的位置,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从生出“无论如何也要来北极一趟”这种想法开始,她除了探索这里的真相外就还有另一个目的,即她想转换自己的身份。
以类似萝瑞尔看待她的身份来做到和她共情,用这种方式去体悟她的心,她想要和她挨的更近。
她也确实如愿以偿。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去面对苦难。
这不是说她还有夏依冰这个爱人;不是说还有年轮,还有艾尔温,还有那么多朋友在背后可以支持着她——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而是她已经成功转化到了萝瑞尔的立场。
她理解了妈妈。
也要以妈妈的身份去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