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中的暴风雪依然在吹。
外界天地轰鸣呼啸,只有冰宫内部是一片祥和。这里就好像是神的领域连自然威仪都进不来,只有那么几具冰雕伫立在大殿中央,陪着两个看似没有被冻结,但却无法动弹的人影。
忽的,其中一道人影动了一下。但那并非她已经醒来,而是她的发束——垂落下来的发束发带自动解开飞向半空,呼啦变成了一只血晶乌鸦。
乌鸦出现后先是飞快将环境情况打量一遍,发现众人被冻结之后她没说什么,转身落到年轮冰雕上左看又瞧,口中时不时还在喃喃自语。
“啧!啧!果不其然是树人族……她的妈妈是之前那个年轮吗?还是那个年轮的孩子……那家伙好像在艾莎洲帮过哈温的忙。”
“那股灵念不出意外是小艾妮的妈妈,冻结在寒冰中的影像和回声居然能形成这样的奇迹,这个光靠个人能力可办不到,要么她妈妈手里有神器……也许是颠倒之棺?要么就是因为母树的影响。”
“毕竟她妈妈的真身已经被母树吃了,说她有机会成神就是因为这个呢……可不是谁都有机会被那个东西当‘孩子’看待。就连哈温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当初那玩意之所以会臣服于她还是靠的索菲亚后人,以及它是彻彻底底的走投无路……”
“只能说确实是个好机会吧。”乌鸦沉吟,然后将视线转移到夏依冰身上。
很多事情她都能堪透、读懂,但她唯独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也能进去。
小艾妮的妈妈到底在想些什么?
母树可以因为吃掉了她——因为这种原因而对“艾苏恩-希茨菲尔”这个人另眼相待,但那是因为吃掉了她产生了错觉,母树只是误以为“艾苏恩-希茨菲尔”是自己的“女儿”。
很难说这种印象会残留保持多长时间,也很难说它会不会突然反应过来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这本身都很不稳定了好吧,一旦被反应过来,小艾妮肯定会被一口吃掉。单独她一人进去风险都这么大了,为什么她妈妈还要牵连她的相好一起?
这是想找死,觉得死也要死在一起吗?
乌鸦看不透这点,她不禁想起了在很多时候她也看不透她爱的人。
哈温也有这种感性时刻,有很多时候我觉得应该理智点选择,她却豁出去要孤注一掷。
啊,这么想,这种事我的本体好像也干过……第一次应该是选择背叛她老子,第二次是不顾一切的想要救她,一个人冲进时间海。
至于最后一次,那就是发现那些脏东西,任性的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去解析祂们,导致本体变成那个样子……
这就是爱的力量吗?
无法理解这种东西,难怪我只是一滴血呢……
别过脑袋眯起眼,乌鸦很是人性化的在鸟脸上露出些许嘲弄。
不过这条路可不好走。
本体对它的恐惧是发自内心的,她当初也是机缘巧合,靠着大毅力、大坚持才能重塑回归。过程中稍一不慎,但凡有一丁点犹豫她都会散架,会变成那些垃圾一样的骸骨被消化掉。
小艾妮现在看也可以算是我的学生了,姓夏的和我不合只是因为在某些方面她很像我。
所以还是希望你们能回来吧……
可千万千万不要犹豫。
与此同时,希茨菲尔两人正在经历可以说是此生当中最最凶险的奇幻之旅。
黑暗就像天幕当头照下,光芒消失的那一瞬间,她们俩互相就都感觉不到对方存在了。
这是一段玄妙的过程,就好像是她们的身体被分解了。她们的灵魂、思想、对世界和自身的认知被黑暗之海冲刷洗炼,直接从刻满信息的文本文档变成了一页页干净的白纸。
她们看不到、听不到……无法去说、无法去想。失去了五感以及全部的触觉,在这段时间里“时间”在她们身上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们完全是恒定的,被固化的。如果不出意外她们将维持这个姿态永远永远的存续下去,直到外界的故事恢复运转,直到千百年后再也没有人记得她们,那她们就是真正且彻底的被吃掉了。
很残酷,但这就是起源之地,就是源生母树对生灵的做法。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很公平,祂不会因为物种、贵贱、美丑等因素而差别对待。无论是纳米亚的本土生灵还是不当心从虚空中靠近的外灵,祂都一视同仁,全部一股脑吞吃下肚。
但只能说,有人提前为这一刻埋了伏笔。
曼苏拉-萝瑞尔-维拉-希茨菲尔,她并不认为自己的死亡是一场悲剧。正相反,她认为这是“新的开始”。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如果她不以这样的方式迎来死亡,她的孩子在这一刻就不会有希望。她当然不确定她们一定会有在这里相见的一天,但如果它真的发生了,那只有这么做才能救她。
黑暗中有神秘之物在悄悄涌动,那是伟大者在迟疑,这使得有人逐渐恢复了意识。
她想起来了——自己好像应该是一个叫艾苏恩希茨菲尔的人,她要来这里寻找成神的契机。
但是,夏呢?
希茨菲尔的思想还是非常迟钝,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台生锈且老化严重的机器,要拼命去思考,拼命去想才能维持自我认知。
也就是“我是谁”这种程度的认知,这是智慧生命最基本的自我认知之一。如果她连这种认知都维持不了,那她会变成植物人,她的意识可以说就彻底死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夏”这个单词。
有点……奇怪……
我是艾苏恩……
我是艾苏恩-希茨菲尔……
我好像是要来这里做什么事……是来这寻找成神的契机……
但是,“成神”是什么?“契机”又是什么意思?
从刚才开始心里就一直在念着夏夏夏的……这个“夏”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想不起来。
她突然想到,自己应该是一个人。
一个人应该是类似猴子那样的,是比猴子更纤细、高大的,而且褪去了一身皮毛,只在某在地方保留了毛发。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在黑暗中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
怎样的身体呢?
并非她原本具有的女体,而是一具不分性别,只是大概拥有“人型轮廓”这个概念,除了轮廓这个概念以外一切细节都不具备的古怪东西。
它没有脸,没有五官,体内没有器官内脏,完全是根据她的想象凭空生成。
她开始回想更多细节。
人……应该是有五根手指。
于是那轮廓的手臂前端便分化出十指。
人应该有腰肢轮廓,有手肘和膝盖关节。
轮廓的腰肢变得纤细,臀胯逐渐丰满起来,形成了大腿和小腿曲线,并逐渐雕琢出足踝和足弓。
很兴奋。
这种感觉……就像画画或雕刻。
我好像学过这些东西。
关于人体结构。
这是我第一次用我掌握的知识来重塑自我……
随着想起来的细节越来越多,希茨菲尔终于将面孔也“雕刻”出来。
到这一步,她的身体可以说是和外界真身区别不大。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具身体要比她现实拥有的更加完美。
没有缺陷,没有瑕疵。
大脑里的触须消失了。
这具身体没有神眼。
身体上的一些薄茧也消失了,一切外貌和内在都是在原本基础上尽善尽美。
她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终于想起了“夏”的含义。
夏……她不是应该和我一起进来的吗?
我找回了自我,那她呢?
感应着这具全新的灵体,希茨菲尔不断试图在黑暗中转身,想要朝四周摸索、尝试触碰到同伴的灵体。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夏依冰的灵体就像是彻底溶解在黑暗中,完全和它成为一体。
希茨菲尔逐渐感到不安和惶恐,她开始怀疑成神的条件是否是萝瑞尔欺骗了她。
妈妈当然不会害我,但夏可就说不定了。
如果她只是把夏当做辅佐我进来的工具看待,如果我是因为母树对我的特别优待才能恢复神智。
那夏呢?
她在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有为那边考虑过吗?
有些焦急,甚至是愤怒。
希茨菲尔感觉心绪第一次这么复杂。
她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这个时候她根本不想着如何成神了,什么契机不契机的,如果这是要以牺牲另一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为代价,那这样的契机她宁愿不要!
也就是在这种想法生出的一刻,她发现她能在黑暗中看清画面了。
那是……
极限的悚然。
黑色的世界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用最残酷也最原始的方式堆积着无穷尽的灵体尸骸。
其中大部分是人类的尸骸,极少数是某些动物的尸骸,另有一些她根本辨认不出来的怪物的尸骸。这些尸骸既像是干尸又像是溶尸,即它们本身是保持着僵硬动作不动弹的,它们呈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存在于这片黑暗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动作都是统一在朝前方迈步、伸手、脸上流露出陶醉或者痴迷的表情,犹如最虔诚的信徒试图用这只手触碰神祇……它们都这样僵着一动不动!
但它们又是在流动着的。
它们的尸骸不能动,但尸骸上依附的东西却在流动。
那是血肉吗?
希茨菲尔不敢肯定。
她生出明悟,从灵体身上剥离的血肉,与其用这个词来形容,还不如说是那是记忆、是认知、是这个存在从诞生以来所承载的信息。
是信息在流动。
它们就像血肉一样软软蠕动着,从所有的尸骸身上流淌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湿滑泥泞的可怕沼泽。每时每刻都有尸骸彻底被沼泽吞噬进去,那空缺的位置会在下一刻再被补上。
“……”希茨菲尔从未见过如此离奇、怪诞、悚然、恐怖、玄幻的图景。她觉得哪怕神话中的地狱炼狱真实存在那也莫过于此了,整个人的意识完全被这幅图景恐吓住、震慑住,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动弹。
直到有人将她挤开。
“!”
她反应过来——原来我也立足于这个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她几乎立刻感觉到脚下的湿滑。
她踩在血肉交汇而形成的沼泽地里,无穷无尽的僵硬尸骸就像雕塑一样存在在这里将她团团包围,她几乎不能动了,只能感觉那些血肉流动着没过脚踝,并在和她接触的瞬间强行塞给她一堆杂乱信息。
大脑剧痛。
这感觉……快比得上接触那顶赝品智慧冠了。目前而言塞进来的信息流还算不上太多,但很乱很杂……这些是周围尸体的记忆?
它们曾经是灵体吗?
因为各种原因来到这里,被母树吞噬……这些信息流就是它们的养分。
那它们流动的方向一定就是关键所在。
意识到不能在这里停顿下去,希茨菲尔鼓足力气,尝试推开前方挡路的尸骸。
非常困难。
她要费劲力气去推,去挤,甚至用暴力掰断那些僵硬的尸体。
这本身不用耗费什么力气,但每当她和这些东西产生接触,哪怕只是手指尖触碰到它们体表,那些流动之物就会自发向她缠绕上来,想要融入她的身体。
“我的名字是朵拉-莫瑞亚……”
“我叫艾斯科因,住在美丽的海莲牙……”
“我真的好想好想再吃一口贝丽娜做的鸡蛋羹啊……”
“我要杀了克利加纳……我要复仇……我要报复……!”
不对……
希茨菲尔停下动作,很是痛苦的捂住脑门。
我才不是这些东西……
你们的经历和我无关……
我就是我……
我只是“艾苏恩-希茨菲尔”而已……
不是我的记忆给我滚出去……
都滚!
她彻底懂了尤西里安女士为什么会恐惧这个地方,也明白了她在只言片语中对它的形容。
确实,在这里迈步,每一步几乎都会被信息流粘住。
别人是信息流,她自己就不是了吗?
同源的东西注定会融合,就像水融于水,火融于火……她必须时刻保持注意力集中,时刻确认自己是谁,这样才能在行走过程中保存自我。
否则她会融化在这里。
她脚上的血肉被泥沼粘住。
她遗忘的信息会化作脚底血肉被拉扯下来,她越是迷茫,越是迟疑,她行走的每一步都会被扯下一大块血肉,最终失去双腿,失去肚腹,失去全身的血肉,要被泥沼吞噬消化。
导师似乎提到过,她经历过这套完整流程?
她是认真的吗?
真的有人可以这样被吞噬消化后,再重新一点一点的孕育成型,得到一具纯洁的“神躯”?
夏依冰经常跟她讲“那只乌鸦不可尽信,我怀疑她很多说法就是在硬吹”。
“……”希茨菲尔现在只觉得尤西里安女士“吹”的太保守了。
能做到这种事,她不愧是血源之王!
所以我该怎么做……
我也会被这样吞噬掉一次吗……
夏是否也在经历同样的事……
但我能意识到这一点……
她是否只能和这些干尸一样……?
希茨菲尔开始怀疑。
开始顾虑。
这一不留神,她突然觉得矮了一截。
这里的身体没有痛觉,她只能低头,看到她的脚踝断了,那一大块血肉连带她的两只脚被泥沼扯下。
扯扯嘴角,她赶忙加速。
还好没有痛觉,否则她根本就没法走了……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可避免的在被环境撕扯下血肉,越来越多的信息流试图灌入她的灵体,污染她的意识,她的思想逐渐浑噩起来,速度变得越来越慢。
啪嗒!
终于,她失去力量,仅剩上半身摔入泥沼。此时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甚至连为什么要往前走,前面到底有什么这种事情都忽略了,她就只知道“非要这么做不可”,拼尽一切,拖着残破的办具身
子再往前爬。
刺啦!
她肋骨上的血肉被扯下。
刺啦!
她的面容犹如骷髅。
名为“艾苏恩-希茨菲尔”的存在,她的认知,它们流动着和泥沼交汇、相融在一起。她的灵体逐渐沉寂下去。黑暗中再度恢复平静。
不知道过了可有亿万年那么久,泥沼中亮起一点金光。
那是一枚眼球。
她残存的血肉在最后形成了一枚眼球,它漆黑如墨,内里燃烧着金色神火,开始像陀螺一样在泥沼中旋转。
一道道原本已经融入泥沼的信息流被这枚眼球吸附回来。再度形成了“艾苏恩-希茨菲尔”的灵体。
它不再完美,而是变得和她在现实中拥有的身体一模一样。
我这是……复活了?
站在泥沼中,少女尝试着握紧双手。
对身体的掌控力回来了。
思想、意识全面回归。
所以之前的身体依然不能用吗……
必须要经历这道工序……
所谓的“洗炼”。
终究还是神眼帮了大忙。
感受到脑子里似乎有触须在软软蠕动,希茨菲尔不再觉得这种感觉很恶心了。
她知道的,这是代价。
她的身体笼罩上一层金色的边,赤脚踩在地上会令污泥退散。
她失去了自由,但只要有神眼存在,一切外在的信息流都无法再污染她。
这种驱逐力量会连带使得四周尸骸融化退开,希茨菲尔抓住这机会快速前进,在经过许久的、压根不知道持续多长时间的探索之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颗真正漆黑的树。
祂不是黑色,而是存在于黑暗中的一处缺陷。祂屹立在这片黑暗世界的最中央,所有的尸骸都在对祂朝圣。
在看到祂的一刹那,希茨菲尔感觉自己的目光、意识都好似要被拉扯过去。神眼在此时金光大放,这才再次扯回了她的意识。
这应该是,应该是太阳王艾门-哈温对我的庇佑。
悄然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希茨菲尔开始考虑接下来她该怎么操作?
她已经经历了尤西里安女士经历的一切,接下来她应该走向那棵树然后触碰祂吗?
这样做就能成神吗?
还是要求我真正和祂结合……
就像艾门-哈温对上一棵母树那样。
思绪稍微有些乱了。
似乎感觉到她的烦躁,通往树干的道路自发分开。涌动的信息流裹住无数灵体尸骸朝两边褪去,就像在迎接这里的新王。
希茨菲尔懂了——她需要选择。
她没有一刻犹豫,转身走向那些后退的淤泥,赶在它们逃离之前踏足进去,很是蛮横的、类似于恼羞成怒、鱼线断裂、要亲自下河的钓鱼人,要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去抓捕猎物!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想法。
什么成神不成神的……
我成神的目的是为了守护你……守护有你存在的这个世界!
如果没有你那我来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什么狗屁母树……
给我乖乖的。
尽快的。
完好无损的!
把“夏莎-伊玛尔”还回来啊!
意志前所未有的凝练,就在这种想法诞生的瞬间,伸入泥沼中的手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用力一扯,夏依冰的灵体就这样闭着眼睛被她拉出。
女人睁开眼眨巴两下。
“艾苏恩?”
“我们这是……”
她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是没有偏爱的,希茨菲尔可以靠母树的误解恢复意识,她可不行,对她来说刚刚就是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切了。
思想还有些浑浑噩噩……莫名其妙……
但是不等夏依冰看清四周还有什么东西,她就感觉少女的身躯狠狠扑了过来。
她们抱紧,相拥,柔软的唇瓣交叠嘶磨。那金色的光边逐渐也蔓延到女人身上,将她们两人一起包裹起来。
所以妈妈,我想这就是我的答案……
希茨菲尔热烈沉浸在这个过程里。
她想好了。
真的想好了。
百分之一万的想好了。
如果这里是起源。
如果这里是开始。
那就正好在这里改写一切,把那些悲伤和遗憾都用自己的方式抹除划掉。
她要自己规划自己的未来。
哪怕是成神,也要和她一起。
就这样……搂抱着女人,她带着她走向那棵树的轮廓。
她们一起来到树下,她抓住她的手,就保持和她紧贴的状态,坚定的,无悔的,毅然决然的,一起和她触碰了祂。
艾苏恩……?
女人瞪大眼睛,从对方涌过来的注视中,她逐渐读懂了那份心意。
你都不惜和我共死。
那我怎能吝啬……和你永存。
————————
又是三合一!
桀桀桀桀!
说!爱丽好腻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