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0月中旬,一支救援队远道而来。
他们翻越伊卡洛林洲最北端的奥尔沃特山脉,穿过一段冰原后抵达冰湖镇,在这里接手了遭诸多镇民所举报的“冰湖诅咒”案。
“所以说你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从记录中抬头,伊森-道尔的语气颇有些不可思议,“你在这里当了那么多年镇长,但你居然从来没有关心过每月从山上传来的怪响?”
“我可以解释的!……警官!”对面的男人——也就是这座镇子的镇长波利绞着双手给自己辩解,“因为确实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情……像这次这么严重的……它是第一次……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这不是理由。”伊森直接打断他,顺带拿起笔帽给钢笔盖上。
显然,他已经判定继续问波利没有任何意义,这项工作可以交给那些拉出来见世面的实习探员,对他的话,他还不如把时间抽出来去做那些更重要的事。
“警官!警官!这和我们真的没关系啊!!”
波利一看顿时急了,冲过去挡在大门口不给他们走,口中大喊:“冰湖镇能逐渐从一个破败渔村变成现在的模样都是依靠我们的不懈努力!请您多了解事实!这些才是镇子的真相!”
如果被这些人带着这样的卷宗记录回去维恩,那波利想要以镇长职务进入萨拉权力体系的愿望肯定要落空。
道理很简单——在他任期内发生了如此严重的邪祟事件,他作为辖区第一责任人事先居然对此没有做任何防护工作。这毫无疑问是在渎职。
所以差不多是自讨苦吃了……如果他不运作把冰湖镇纳入萨拉版图,他这个镇长对萨拉来说就相当于是土人部落的某个酋长。没有哪个王公贵族会闲的没事干来管土人酋长的任命和责任。
但要是这个运作给他弄成了,萨拉人会第一时间免去他的职务,他长时间经营的一切等于是给别人做嫁衣。
所以他怎么能甘心?他说什么也要再抢救一下。
但伊森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就见他拿起桌上的大盖帽给自己卡上,淡淡问道:“那你如何解释镇上的古巫?”
“古……”波利张嘴,开始结巴。
“根据我们收到的举报,古巫……革耶梭,他曾试图在冰原上谋害镇民。而我们掌握了可靠情报,足以证明他其实是一位邪徒假扮的!”
说到这里,伊森语气变得极为严厉:“你如何解释这一切?镇长?当初你们和我们签订教权协议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担保的!你承诺过会管理好这里的本土信仰!”
“革……他是邪徒假冒的?”波利不禁瞪大眼睛。
伊森绕过他想走。
“等等!这个我们完全不知情啊!”
“正是因为不知情所以才要拿你们问责。”
这次不需要伊森了,从旁边窜出来一名高大笔挺的年轻警探,一把将波利推开几步。
“作为镇长放任冰神教被邪徒腐蚀,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在担任镇长职务期间和日蚀教会有某种交易。”
“我不是——”
“把他铐起来,等会再审。”
“我真不是——我没有想背叛萨拉!”波利挣扎着看向他们的背影,“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目光短浅的蛆。”出了屋子,伊森口中低骂一句,朝雪地里吐了口吐沫。
液体坠入雪地前就结冰了,它完全是以固体形态扎入积雪。看到这一幕伊森又骂:“见鬼的地方……这里想要通电都很麻烦。”
“但也正是因为有这个镇子挡在这里,我们才能第一时间发现异常。”之前帮他开道的青年探员开口说道,“从这方面看,冰湖镇的存在意义是很大的。”
“怎么?你也支持他把这里并入萨拉版图?”
“这要看北极具体的价值而定。”
“年轻人想的多是好事,这说明你眼界天生比旁人开阔,很多时候能从各种稀奇古怪的角度摸到线索。”伊森把领口收紧了些,“但要建立在扎实的基础上,你猜我们这么干会有多少人反对?”
“你是指塔里尼昂?他们北边不和这接壤。”
“我是指冰神教!”伊森瞪了他一眼,“别忘了那些威利斯人。”
“威利斯人不是死光了吗?”青年一愣,“他们和现代人种都不一样。”
“拉塔迪亚人也死光了,海外还不是一大堆宣称。”
“你的意思是有人打着威利斯人的旗号支持冰神教?”
“邪神都有人信,你觉得冰雪女神会没人信吗?”
青年刚想说那是因为邪神真的有邪徒在冒充显灵这回事才会有那么多人上当受骗,但他转念一想——谁说冒充冰神教的群体里就没有邪徒?
搞不好其中就隐藏有日蚀的崽种们,他们假借冰雪女神的名义暗中扩张,将邪神的痕迹解释为冰雪女神的,因此被诱骗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再想一想,这些人肯定不会允许萨拉吃掉冰神教名义上的起源地——也就是北极。
具体情况他不懂,但想来外交方面会压力很大?
作为最强盛的人类王国,萨拉并不需要看谁的脸色。压力其实是伪命题。
可他听说了,这段时间因为艾莎大陆的分配权很多人类王国吵的不可开交。在实际利益面前萨拉女王的话根本不好用。
这种趋势下要是再吃掉北极,那确实不亚于火上浇油。
所以陛下才要扩充军队吧。
航路被打通了,灰雾也被证明了不是不可驱散的。正规军队肯定会恢复作用,萨拉需要这样的力量来守卫和平。
“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卡里克。”伊森在风中大声说道,“这次带你来就是为了让你能把书上的东西吃透,这方面你可以多向她学。”
“希茨菲尔伯爵吗?”
“没错,我现在正要带你去见她。”
在见鬼的冰雪天气里艰难跋涉了十几分钟,一群人顺着镇上的小道摸索到它的最北边。在这里找到一栋扎着篱笆的木头房子。
“我以为你们会明天来。”
开门的是夏依冰,她不像外面这群人穿着厚重的大衣棉袄,身段在对比下显得非常纤细苗条。
“局长!”
包括伊森在内的一群人顿时抬手对她敬礼,她也简短回了一个,拉开门示意他们赶紧进去。
这应该是民宿吧?
名为卡里克的年轻人进来之后四下打量,看到木地板中间被挖了个方形大洞,洞里放着一些烧红的碳,旁边还有烧烤架子,上面插着一条条肥鱼。
比外面暖和太多了……他把帽子摘掉,看到火坑边坐着两个女人。
她们穿的都很少——比伊玛尔局长更少的样子。全身上下基本上就只有一套单衣,卡里克不由好奇起来,她们难道不觉得冷吗?
“这家人已经安顿好了?”
夏依冰在旁边询问进度。
“安顿好了。”伊森点头,“男主人有冻伤需要多养一养,我问他们愿不愿意暂时搬到南边去,他们同意了。”
“艾苏恩转交的那块石头和信呢?”
“都给他们了——这是那女孩写的回信。”
“很好。”
接过信函,夏依冰拆开看了看,又塞回去叠好,图省事的收进袖子。
其他探员开始脱卸装备围坐在火堆边烤火取暖,伊森羡慕的看看卡里克等人,他还得继续做工作报告。
“波利的事情查的差不多了……他和垂尔雷德的商人有勾结,只要他们来这里跑商,他私下里可以额外给他们一笔返金。”
“他有别的诉求吧?”
“有!他在垂尔雷德市政厅也有关系的,根据他的副手举报我们搜到了一些信,他在信里要求那边在‘伊卡洛林北地开拓’这一计划里投赞成票。”
“那他完了,垂尔雷德的人也完了。”
“是这样的,我们已经把他拘起来了。”
“我让你问的另一件事呢?”
“你说墨菲家的?这个……这件事毕竟牵扯到墨菲老先生,而且得等信送到维恩啊……短时间内恐怕不会有什么消息。”
“那对父女呢。”
“罗博-墨菲坦白了一切,包括他杀妻、并将尸体肢解的行为。”
说到这里时伊森皱眉。
一开始他以为罗博是那种穷凶极恶的罪犯,险些动手教训了他。后来从夏依冰这里了解到真相经过才发现很大程度上误会了他。
这也是个可怜人,让他来判定罪责的话,大部分责任都应该让已经死去的玛伦-墨菲背负承担。
但玛伦-墨菲毕竟已经死了,而且不管有怎样高尚的理由,罗博-墨菲杀妻是事实,他触犯了法律,他可没办法由着性子给他脱罪。
“他的超凡能力还在吗?”夏依冰问。
“还在的,他能放点小火出来。”
“那这个人铁定是由安全局管了?”
“差不多如此。”
“把他录入死刑名单。”夏依冰想了想做出决定。
“头儿?”
伊森瞪眼。
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吗?
杀妻是重罪,但婚姻内的谋杀罪不至死!
开玩笑,天底下受邪灾困扰的所有土地都急缺人口,只要不是那种和脏东西牵扯的无可赦免的罪,或者胆大包天的谋逆之罪,正常情况下想批死刑是很困难的!
夏依冰这么说,就是想要给罗博-墨菲换一条路。
“你可以适当提点一下他,让他想个新名字。”
“……不会有事吗?”
“他女儿还要在萨拉生存的,我还怕他脱离掌控?”
伊森掏出本子记录下来,时不时翻眼打量局长。
他觉得自己不是错觉,和上次见面比,夏依冰好像更自信了。
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类似的例子,但女人都觉得“不保险”,“有隐患”,处理都是走的正常流程。
这次好像她有把握了?
自信可以掌控全局?
想了半天,伊森怀疑她要么是争取到了第三方支持,要么是……她在灵的修炼上又突破了。
后面那种不太可能,她现在已经是现灵层次的狠角色了,再突破那就是附灵,西索-格瑞斯特也就是这个层次而已。
所以应该是前面那种……
偷偷瞄了眼正在和火坑边那俩女人谈笑风生的卡里克,伊森咧嘴。
臭小子,你不知道正在给你烤鱼的家伙是什么人吧……
但也确实,某位冕下总是习惯性的佩戴面纱遮挡容颜,整个维恩见过她面容的都不多,这些愣头青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希茨菲尔呢?”
把本子收起来,伊森看向女人身后的楼道。
公事公办。
现在办完了,他总算可以用私人身份谈别的话题。
“在上面逗狗呢,去看看吗?”
“当然……我可是好久没和她说过话了。”
两人先后消失在楼道里。
火坑边,海蒂看着这一幕出神。
“不吃鱼吗?”
旁边递过来一条烤好的鱼。
“你都帮她们支付过房租了,为什么还这么闷闷不乐?”
海蒂没接鱼,而是转过头,仔细盯着年轮这具木分身的容貌轮廓。
这样看,确实在一些眼角、细微的地方能看出相似。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明明以前她经常做梦,做希望自己是年轮女儿的梦,但现在她的愿望当真实现了,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不如想象中开心。
火烤的久了,氛围也开始热烈起来。不少探员开始尝试主人家私酿的羊奶酒,年轮正是借着杂音遮掩在说悄悄话。
“还气我骗你?”
海蒂摇头。
“那是为什么?”
“……我说不好。”
海蒂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明明可以算是母女相认了,她们之间应该更加亲密。
但她却觉得多了层隔阂。
她也不再能像过去那样随便和年轮开玩笑了。
“不要想的太多哦。”
年轮拿起一杯羊奶酒灌了几口,放下杯子时,脸上升起淡淡的红晕。
“我所有的谋划确实以树人族的延续为第一考虑要务,在我死后,树人族不能没有首领,不能没有幽冥果树来领导他们。”
“但我也是为了你……”
她有些无赖的环住海蒂,双手绕过她的脖子。
“就当是对醉鬼的安慰好了。”
“你能叫我声那个嘛……”
“不就是妈妈嘛,我叫,我叫就是了——”
海蒂在她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她费了老大力气才安抚好年轮,但中途仍然会时不时抬头看天花板。
她还记得在冰宫苏醒后看到的画面。
那两个人仿佛成了两个人型“黑洞”,所有的光——包括目光在内都会被那轮廓吸收进去。
到底……
我们被冰封的时候,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二楼,希茨菲尔和夏依冰送别了伊森。
伊森是有很多话想要跟她说的,但老男人很敏锐,他能看出来希茨菲尔已经初步走出了王冠案的阴影,但依然因为某些事,她的情绪不是很高。
“看到你没事,我很高兴。”他是这么说的。
“我希望你记得无论如何都有我还有马普思那样的人在支持你。”
“你的光辉已经足够耀眼。”
“不要想太多无谓的事。”
最后和少女约好等回去之后好好在鸢尾花街办一场聚会,他直接开溜。
否则他害怕顶头上司会动手揍他。
“这些家伙啊……”
夏依冰看着他溜号的背影咬牙切齿。
明明什么都不懂,又要尽力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来安慰人。
局里那些庸医也是!也是自以为是觉得患者是因为某些原因意志消沉!
他们难道以为这么说对方会好过吗?
最合适的处理方式就是什么都不要提!用其他话题来转移注意力!
真是受不了……
看来得给他加任务了。
“伊森也是好意。”
希茨菲尔笑了笑,又从烤炉上插下一块肉,喂给莉莉。
“呜呜!”
莉莉咬了一口被烫到,把肉打翻落到地上,然后围着那块肉开始来回蹦跳,下不了口急的直叫。
“……你总是为他人着想。”
夏依冰转头看过来,神色显得有些复杂。
她看向小屋。
身穿黑色长裙坐在炉边的少女。
趴在她面前吃肉的大白狗。
旁边的铜炉上有水壶呜呜冒着蒸汽。
头顶架子上还蹲着一只闭眼小憩的血晶乌鸦。
画面看上去一片祥和。
就好像所有的冒险都是错觉,她们真的只是来这里度假。
看着看着,夏依冰用力捏紧拳头。
“怎么了?”
希茨菲尔立刻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没办法,两人现在的联系太紧密了。
近距离的交流,虽然不至于到互相都能读心的程度,但对方大致的情绪波动,喜怒哀乐,她们都能感受的到。
“辛塔拉也被找到了。”
“其他人的结局也还算圆满。”
“我们也差不多实现了目标。”
“连要孩子的计划也……”
“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
“我不高兴!”
女人硬邦邦的打断她,走到她身边用力坐下。
每次都是……
每次都是……
闭上眼睛叹息,夏依冰脑袋里再度回想起王冠案结束后的那段时间。
也是所有人都安居乐业,得到了预想中的最好结局。
但是代价呢?
那个代价被谁承受了?
她为什么总是要给别人着想,为什么明明是她的机会,她明明可以再自私一点……
“你觉得你是拖累?”
希茨菲尔平静看她。
“是因为把‘权柄’分给了你我才没有直接成神?”
“我——”
夏依冰想说是。
她就是这么想的。
但她也知道,这番话说出来少女肯定不爱听就是。
而且她想的也没错啊?
那么好的机会。
萝瑞尔的赠予,母树的误解,再加上神眼相助!
要多少机缘巧合汇聚到一起才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她很确定这样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但就是因为我。
就是因为要顾全我。
我怎么可能高兴的起来……
“并不是这样。”
希茨菲尔很认真的看着她道。
夏依冰没敢抬头看她,她便转回来盯着火堆,说道:“有一段时间,我不理解妈妈的做法。”
“我不理解她要给我出这样的题,去让我选择,这看起来就像在刁难我。”
“但是现在我懂了。”
“得到力量,在坚持内心的情感面前其实并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
“正是因为贯彻了这个理念她才能成功救下我,自己也能在冰湖留下那样的记忆。”
“那我怎能指责这种选择是不对的呢?”
“她分明是在教导我——在最后的最后还要说些难懂的道理给我。”
“我很确定也很肯定我要这样去理解。”
“我不可能放弃你。”
“哪怕我并不知道这种放弃会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
夏依冰扭头,盯着少女久久无言。
正如伊森觉得她变了,她也觉得希茨菲尔变得和过去有些不太一样。
那种娇柔的感觉变淡了,原本隐匿在娇柔下的坚强浮现上来,成为她的表象特质。
现在已经不只是决策方面,就连言语都这么硬啊……
“我是无话可说的……”
她只能这么讲。
“说到底,我被你救了……我当然……我只能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就是,这话我好像说过太多次了……如果你不嫌弃——”
“我不嫌弃哦。”
话语被断,她感觉有一副温温软软的身子抱住了她。
“虽然一切都起源于一个误会,但你的付出我都记得……”
“谢谢你包容我偶尔的任性……”
“谢谢你这样毫无保留的……”
“爱上我。”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混杂巨大的感动涌上心头,夏依冰反身也抱住少女,和她紧紧相拥在一起。
正是在这样彼此交心的情景当中,在彼此都能感应到情绪的状态当中,她们彻彻底底的,毫无保留的将那份情意展现给对方。在它面前没有什么秘密再值得一提,她们不需要猜也不需要想,眼里互相只剩下彼此。
也许这类珍贵的事物会随时间流逝而流逝。就像曼苏拉-萝瑞尔-维拉-希茨菲尔或者冷迪斯的故事那样被冰雪埋葬。但有人相信——只要文明长存,只要心中的爱一直长存,它们便会一直被保存在冰湖深处。
那显露的情感是华美极光。
保存极光的心,就是永彻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