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事说完便起身离去,临行前各自说了些祝贺的话。希茨菲尔浅笑着答应,告诉他们,以后无论何时都可以来庄园休憩做客。
这就不止是单纯的招待邀请了,即使她不在庄园居住这里也有胡桃把持。而有她的口信,小木偶知道哪些人能放,又该放到什么程度。那些被她列为“禁室”的地点自然不对他人开放,但如只是居住、休憩,甚至作为临时的逃难点、避风港湾,很难罗列出再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三人也都是听懂了的,除去戴伦特没什么反应以外,看得出来伊森李昂都将这份友谊记在心里。
希茨菲尔庄园的神秘可是流传久远,就说它能隐匿在环境光影中这一点特殊,连白影宫也无法并论。
处理完这些,希茨菲尔返回室内,随手将披着的外套挂在架上,抬眼就见到夏依冰已经在换鞋了。
“是伊森刚才说的内务?”希茨菲尔试图回想刚才餐桌上的谈话内容。
“不是。”夏依冰摇头,“我要暗中盯着李昂,还要再去找年轮确认下案子的情报。”
冰湖镇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关键人员没什么死伤,而且在解决冰湖怪谈和一桩杀妻案的同时还为两人争取到了成神之机,结果说得上是非常不错。
但她不会忽略茹斯-年轮在此事过程中采用的算计。这同样的亏她可不想再吃一次,所以从戴伦特说案子是年轮给他之后她就下定决心要再问年轮。
“李昂是个好人,也是个好丈夫。”希茨菲尔点头,“但他性格偏软,尤其是对待自己人时。”
嘴上说着已经和那些人断绝了关系,也对他们百般鄙视。但当真被家里人求到头上,李昂还是将那两张票据递到了这里。
对谁有没有利暂且不谈,万一科内瑞尔家也出几个自作聪明的人物,李昂搞不好会被拉下水的。
希茨菲尔觉得有夏依冰在旁边盯着也好,有些事李昂自己下不了手,说狠话还是要安排外人才行。
“不过,你对马尼翁的专线这么上心,是打算和我一起去南部吗?”
希茨菲尔这个问题一出,夏依冰就知道她心里想去。不由半蹙眉头转身看她。
“康妮说我没什么问题,我觉得如果我小心一点,尽量不参与一线战斗的话就不会有事。”
这件事自己理亏,但希茨菲尔不清楚是否错觉,在被西绪斯点明“寒气入体”后她确实觉得维恩周边有些冷了。之前不打算按对方建议往那边走是考虑到舟车劳顿和养胎冲突,但如果有飞艇那就又不一样。
“如果你去,我肯定也会去。”夏依冰只能这么说。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谁让你是我的妻子。”
“我……”希茨菲尔上一秒还严肃的表情顿时大变,面颊迅速染上红霞,蹙眉反驳:“我们可不是那种肤浅的关系。”
“你是想说我才是妻子吗。”女人挑眉,“即使不按生育方这样的角色定论,‘妻子’的定义似乎也和从事工作联系在一起。”
希茨菲尔又要捏紧拳头来锤她了,她也不争辩,只是笑着逃出房门,下了木头台阶便朝大门走去。
远远眺望,蜿蜒的小路尽头外,稀稀疏疏的丛林和铁栅栏之后隐约可见一辆漆黑轿车。希茨菲尔将半个身子探出去朝外看了一会,眼见轿车驶远了,她才关门开始做自己的事。
……
三天后的清晨,希茨菲尔洗漱完毕,吃了早餐也喝了水,去厨房领了胡桃专门准备的鸟食,准备去往阁楼看老朋友,也就是黑枭。
黑枭变化很大,它的体型相较过去缩小了一大圈,但体重相比却没有削减太多。这代表它有了更强的续航能力和机动力,希茨菲尔有时猜测它甚至已经能完成穿越风暴海峡这样的投递任务。
它的主人是夏依冰,但对希茨菲尔也很顺从。在吃完她投递的鲜肉后会给她抚摸梳理羽毛,时不时会发出鸣叫,表示自己非常满意。
希茨菲尔看了眼外面,发现今天阳光不错,便顺势提了几个笼子,打算放到外面晒晒太阳。
做到一半的时候,一阵翅膀拍打的动静从天而降。
“嘎!”黑枭警惕的抬起头,翅膀张开,鸟喙竖起,这是试图攻击的表现。
“自己人。”希茨菲尔拍了下笼子让它不要发癫,朝上伸手,正好接住一只落下来的花斑猫头鹰。
“咯咯!”猫头鹰见到她非常高兴,叫几声就要俯下身子蹭她的胳膊,似乎也知道她回来一趟不容易,要抓紧时间刷好感度。
希茨菲尔无视了它的绿茶做派,只是从它腿上解下纸筒,丢掉它,再抽出一封信函展开。
这封信是回信,来自黑木市的市政厅。
它的由头是昨天早上从维恩港拍来了电报,夏依冰除了在做承诺的事情之外还查到黑木市的行政长官——也就是佛荣,他此前曾在马尼翁任职,是给马尼翁的政务长官当副手。
想着正巧佛荣现在在黑木,此前和她们关系也还不错,女人便建议希茨菲尔修书一封给佛荣,询问马尼翁的一些细节情况。
无论是风土人情还是发生过的邪祟事件,她们恐怕找不到能比对方更了解的人。以此为诉求正好能和佛荣正式搭上关系。
毕竟关系这种东西,不就是有来有往才叫关系的吗?
换位思考,佛荣可能还巴不得她们有诉求呢。
展开回信,希茨菲尔就站在阁楼外间,就着灿烂天光仔细阅读。
和预想中一致,佛荣表示“很荣幸能帮上伯爵的忙”。他先是表达了对这只猫头鹰的惊奇赞叹,然后详细将他在管政马尼翁期间的见闻写了下来。
[马尼翁是个穷地方。]佛荣写的很直接,[和大部分偏远而又没有海岸线的地区相同,那里的经济想要提振基本只能靠各种矿产。唯一不同的是马尼翁靠近布罗山脉——就是那条将西北诸国和萨拉彻底切割开的超长斜山脉,这使得我们一度可以和山脉里的土人部落做些贸易。]
还有这种事?
希茨菲尔挑挑眉,这确实是书上了解不到的新情报了。
在过去她只知道布罗峡谷、布罗山脉里确实有稀稀拉拉的人烟存续,也知道在一些极为偏僻的山沟角落里生存着和外海荒岛类似的土人部落,但她从没想过那些土人还敢出来,尤其居然已经发展到了能和文明社会贸易的程度。
天光刺眼,希茨菲尔暂时放下信,思索念头。
“布罗大峡谷已经被证实是受到灾变纪元影响才产生的地貌,那里原先并没有那么长且深邃,是地壳变动使得深处更深,险处更险。”
这么一想,那里原本其实是板上钉钉的瑟兰领土。古瑟兰围绕布罗大峡谷建立过诸多城邦,只是因为灾变的原因导致很多城邦陷落毁灭,原本居住其中的人也流离逃走,可能今天山里的土人就是幸存者和老土人部族结合的后代。
那他们部落中一定是有文明传承的痕迹的,希茨菲尔读过一本叫《阶梯田》的书,讲的就是山中土人懂得放牧以及种植技术。
“这样看,他们懂得出来贸易也不稀奇。”
理顺了思路,希茨菲尔嫌弃天光太盛,转而回到阁楼里间,先把信函放在桌子上,再把左眼眼罩换到右眼。
这是因为她刚刚沐浴在刺眼的光幕里,陡然回到暗室,眼睛的视力会大打折扣,几乎无法看清东西。
但她却是“半个瞎子”,因为秉持守礼的习惯,在家里也佩戴眼罩。被眼罩遮住的左眼早就习惯了黑暗视觉,此时接力右眼的工作,读起文字来可以说毫不费力。
关于这方面的技巧,希茨菲尔还是前世看别人做实验才知道的。实验方推测——海盗戴眼罩就是为了进入船舱后能通过替换常用眼的方式来迅速获得在暗室空间的战斗力,他们并非都是独眼龙,这其实是通过前人总结的智慧。
[我也听说了马尼翁和西辛那两座城市最近发生的奇异事件,我能给伯爵的建议就是,当地的行政长官可以随意差遣,但最好不要和那些地方组织产生冲突。]
[具体原因相信你都懂:国家的政务派遣是分期限的,这是为了预防一些勾结行为,所以都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委派太久。]
[比如我,也就在那里做了十一年,这种时限算中等的。正是因为任期内马尼翁没出什么大事,我才有机会被调到黑木这种好地方来。]
佛荣居然觉得黑木是好地方……
不过他说的其实也对。
黑木市的两次邪灾那都是老黄历了,虽然有“救世之光”这种历史遗留问题但总的来说还算平缓。因为背靠维恩港又是海港城市经济潜力非常明显,即使出了什么大事找维恩求援也很方便,无论怎么看都比在马尼翁、西辛那等地区来的有前途,佛荣说的没什么问题。
[因此地方官不会成为你的阻力,我估计那些人现在正因为出了这档子事焦头烂额,只要你肯去,他们铁定会全力配合。]
[真正麻烦的是那些地方组织……也就是算不上帮派,反而在官方有正式注册的那种民间活动组织。]
类似茶社、射击俱乐部、剑道馆之类的地方?
希茨菲尔是去过这些地方的,有些时候夏依冰休假,她们会抽空去附近的射击馆、剑道馆比划比划,也算是生活中的某种调剂。
不过这称不上是“组织”吧?
她也从来没听闻,哪家射击馆、剑道馆胆敢就邪祟事件做文章的。
这一不当心可是会牵扯到叛国,就算自己不要命了,不打算为家人多想想吗?
不过随着将信函读完,她总算理解了佛荣的意思。
道理很简单,因为西辛那和马尼翁两座城市的情况有些特殊——他们当地是和山中土人有通婚的。
但凡是以矿产资源为经济主体的城市、镇子都要面对一个严峻问题:你开采干活当然是用老爷们居多,但你现在要这些老爷们在当地安顿下来组建家庭,你去哪里变女人呢?
非常遗憾,不是所有城镇都叫费灵顿,都能发展出歌剧产业链这样的副业。因此当地一定是男多女少,每年都会增添一批到了适婚年龄却无婚可结的年轻人,叫接生修女都愁破了头。
这可是求什么都没办法的硬性缺陷,面对这种情况维恩也无力给什么帮助,只能说提倡迁居会给补贴。
但实际上嘛,谁领这补贴谁是傻子。
所以这些地方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其中最简单粗暴的就是和土人通婚。
萨拉是一个标准的封建国家,别看他们青霉素电报机都搞出来了,但他们可不像英国佬还玩议会。
没有议会,这里国王就是唯一的声音。
这使得它一定会保留一些具有封建国家特征的习俗,其中一条就是在萨拉的偏远地区还存在有奴隶贸易。
按照佛荣在信里的介绍,马尼翁地下有庞大的奴隶黑市。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奴隶被偷偷运往西辛那,再从西辛那转道北上。
萨拉一直在打压这种行为,近年来奴隶贸易的数字在逐渐降低。随之而来的则是当地对土人女孩的青睐度节节攀升。
正儿八经,从荒岛部落上掳来的土人少女大多是不会说萨拉语的。她们大多被当做货物以及生育工具,地位低贱下场凄惨,有些案例未免太不人道了,这也是萨拉立法禁止的原因。
而山里的土人就大不一样。她们的村子部落通常已经和外面的社会展开贸易十几年了,纵使一开始不会说萨拉语,从小接触接触,说几个单词短句是没问题的。
而且因为地理地势的原因,山中土人在人种、外貌等方面和萨拉人并无太多区别。那里的土人女孩也很乐意嫁到萨拉的城市里生活,近些年有大量土人部落的青年男女进入马尼翁市做活挣钱,所得薪水虽然只有常规的一半,但能购买到的物资对他们的村子部落依然非常珍贵。
他们的涌入、和本地的融合也导致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民间组织,佛荣暗示说这些人将会成为查案的阻力。
他到底想说什么?
希茨菲尔皱眉沉思。
他的意思是,他怀疑马尼翁的那些残破骸骨和山中土人的部落有关?
倒也不是不可能……早些时候希茨菲尔和夏依冰就讨论过日蚀教会在艾莎洲受挫后会选哪里做下一步计划,其中可能性最大的几个地点,里面就包含布罗峡谷。
土人总是淳朴的嘛。
淳朴也意味着愚钝,意味着无知。
希茨菲尔认为淳朴就像一面镜子,你怀揣善意去照便能收获善意,但如果你别有用心,甚至刻意引导淳朴信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那镜子里面映照出来的可就不会是什么简单的恶念,而是牵连广泛的大灾难了。
顺着这个角度去想,要调查土人部落势必绕不开这些民间组织。如果对方把这边调查的意愿当做单方面的歧视的话,是有可能产生冲突。
佛荣不愧是行政体系里出来的人,给出的建议可以说是非常有用。
桌子抽屉里放有纸笔,希茨菲尔抽出一张当场写回信,在信里感谢了佛荣提供的情报线索。
再把猫头鹰招来绑好纸筒,打发走它,她就准备先下去了。
上午的工作是和胡桃一起做大扫除。
小木偶自从知道她怀孕后就不愿让她多搀和了,因此她是做的不如看的多,等到中午再和胡桃一起筹备午饭。
用餐的时候,血晶乌鸦顺着楼道飞了出来,刚一落到餐桌上就抽抽脑袋:“是谁?是谁做了本王最爱吃的红烧牛肉?”
希茨菲尔忍俊不禁,给她也盛了一份,乌鸦吃的大呼过瘾。
饭后,趁着胡桃倒茶的时间,她将马尼翁那边的局势情况和血晶乌鸦提了一下,然后谦虚的表示希望能从导师这里得到指点。
尤西里安女士怎么说也是纪元级的老古董,她知道很多失落的历史,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马尼翁我不清楚,你说西辛那我到是知道。”
乌鸦沉吟了一会道,“我们那会,瑟兰国内并没有马尼翁这座城市,这应该是萨拉新开发的。”
“至于西辛那?西辛那原本可是沿海城市。那里好像是第一次异种入侵的受难地,而且之后几次入侵也没放过这个地方。”
“惨得很吶~真的西辛那人估计都死绝了,多灾多难的土地,简直像是被诅咒一样。”
“异种入侵?”希茨菲尔一愣。
“就是给你看病的小丫头。”
乌鸦低头梳理起羽毛。
“和她身上融合的东西差不太多。”
她说的是“拟形魔”吗?
那种深埋于地底,纪元前的病毒怪物?
微微蹙眉,希茨菲尔想起了西绪斯当时那副怪异的态度。
前脚建议我去南部休养,后脚案子就投来了。
这是巧合吗……
想了想,她打算明天动身回维恩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