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夜,希茨菲尔在用过晚餐后提前上了楼。
她没有往卧室走,今晚也没课,这方面她是和血晶乌鸦提前打过招呼了,告诉她今晚有自己的事务要做。
庄园别墅在一整排有很多间房,希茨菲尔熟门熟路上了三楼,找到右侧正数第八间,拿钥匙开门,打开灯后就看到了她的私人炼金实验室。
这是比较古派的叫法了,按照新派、现代派的叫法这里该称之为制香室、配药室。是她专门调配一些香水还有药液的地方。
类似这样的实验室,别墅里面还有两间,其中一间性质和这里非常相似,但放置的材料更危险。另一间则是摆放成品药剂和勾画设计图的地方,后者的目标是画好图纸后去工房锻造。
所以如果是一个人在这里生活的话,其实还挺有滋有味的。这里什么都不缺,早就从外界通上了水电,如果不是有责任心作祟,希茨菲尔是真能在这苟到死的。
今晚要调配一些关于激发灵性的药水。
书看了那么多,历史、神话了解了那么多,甚至背负了在灰雾邪神那边足足达到“神秘10”这个等级的知识,希茨菲尔早已在探索生命升华的道路上有了自己的见解。
是的,生命升华。她认为无论是伟大者也好,纳米亚的本土神明,包括母树、以及艾门-哈温也好,祂们的一切行动都有一个核心动机在进行维持,这个动机她认为就是升华和超脱。
去想尽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升华自己的肉体和灵,从灾难中超脱,从死亡中超脱,对抗自然衰老的规律。
确立起如此宏大的命题之后,再回头看“骚灵-现灵-附灵”这套噩梦体系,希茨菲尔就不觉得它需要被完全彻底的替换掉了。
过去这么想,一方面是噩梦体系在挖掘超凡能力方面真的很不明显;另一方面,它的力量毕竟是来自噩梦。
它并不是纳米亚本土诞生的力量,而是融入了灰雾污染,在污染侵蚀下被迫研发出的一条新路。
它的代价是很沉重的,腐化的隐患一直都在。结合人口衍生出的庞大超凡团体却出不了几个能左右战局的现灵者,多数超凡与凡俗无异。
付出太大,收获太小,无论怎么看,取缔改换都是最合适的。
但那是过去的观点了。希茨菲尔既然已经知道力量的获取不分差异,因为它们最终都是殊途同归,她自然可以以一种更平和的心态来看待它。
觉醒灵念再以噩梦刺激,这样或许是有腐化的风险,但如果控制得好,确实可以加速任何人在灵念修习上的过程。
她不禁要想,如果神话粒子有机会复燃,将当今的纳米亚人丢到几百年前、几千年前的那些时代,让他们以饱经磨练的灵去修习所谓的魔能掌控,他们是否会在那条路上走的比前人更远?
这是没有具体发生过的事,她不好说,但她觉得走的更远是大概率事件。
所以是有可取之处的。
至于代价,想办法切割规避就好。
换位思考,古代人的魔能掌控技巧在最初研究时难道就是安全的吗?
那原本可是神的力量,凡人妄图以自己的思想去勾勒诸神乐章,真的不会被反噬吗?
想必应该也是有的,只不过距离今天太过遥远,很多案例都湮灭了而已。
自从抱有这样的想法过后,希茨菲尔每当沟通起自己的现灵,也就是那枚死骨冰针,便发现驱使起它来更自如了。
仿佛冰针真的成了自己思想的延伸,乃是虚空中凭空多出一份不存在的肉体,那冰针甚至有了触觉……她不禁怀疑继续这样沟通下去冰针还能觉醒出更多感觉。
她觉得这就是洞悉心灵,也和解自我的成果了。
很多人排斥噩梦,但无论多不待见那段遭遇,噩梦中受难的也是自己。
你的力量来源于曾经受难的自己,你的噩梦是你的受难日,你在那一日受到的痛苦、创伤以一种极为强烈的方式映照在你的梦境当中,当这种念想足够强大,再借助灰雾以及梦界的助力,其灵便得以在现实中具现,成长为你手中的刀剑。
如果你不接受这样的自己,你便等于和自己的精神世界相撕裂了。
一部分是你的噩梦,一部分是惧怕噩梦的你。这样的你又怎么可能在修炼灵的道路上更进一步?你当然是早晚会被噩梦反噬!
而希茨菲尔……她如今已经见过了父母。
她的噩梦,她的心结已经解开,她可以安静并坚定的看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事,她不会再犹豫,自然也就不存在被自我反噬的可能。
某种程度上,这是比成神之机更珍贵的收获。
她不确定这算不算新路,因为倘若是按照噩梦体系的固定路数延续下去,她的下一步就是往“附灵”靠了。
附灵,指的是灵念强大到满溢出来,可以笼罩大片区域,也可以随心所欲的在控制范围内进行附灵。
至于被附灵的物体到底会产生怎样的变化,没有一本书有详细记录。
“你是为冲击‘附灵’做准备吗?”
药剂调配到一半的时候,血晶乌鸦飞了进来。
她认得出来,希茨菲尔调配的是一种叫醒灵香的药剂。
功效和醒神香差不太多,但可以让灵念和思想稍稍兴奋起来,保持活跃,这种东西在她理解里应该是拿来辅助冥想的,以前的老派掌控者也有与之类似的手段。
“如果是按照‘噩梦启灵’的路子,你俩的灵应该已经超越了记载上的现灵程度,可以试着往高处走了。”
“但我并不觉得往后是‘附灵’。”
希茨菲尔把烧杯丢到酒精炉上开始加热,稍稍闲下来,也有空隙回她话了。
“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西索-格瑞斯特已经死了。”
这就是她的认定依据。
目前记录在案的,真正存在过的附灵者就只有格瑞斯特一人。如果格瑞斯特走的路数和她相同,那他是不可能因为邪神游戏而堕落的。
他应该自杀。
敌不过邪神不是理由,堕落才是彻底输了。
正因为他堕落的那么彻底,甚至最后显出那副可以用丑陋来形容的嘴脸,希茨菲尔才这么肯定——他必然没能和自己的噩梦,和自己的力量来源,和内心中存在的那个受难的自己达成和解。
他的心是有漏洞的。
虽然不太清楚这样的格瑞斯特是如何把灵修炼到那么磅礴的程度的,但她本能感觉他走错路了。
你获得力量的手段从一开始就是有隐患的,到了高处,你不想着填补隐患就急功近利,想继续爬?
你当然会摔的粉身碎骨。
希茨菲尔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才是对的,才是“噩梦启灵”中“现灵”应该达到的下一阶段,但她毕竟还不确定,所以明天去到维恩后她还得找普丝昂丝当面谈谈。
至于今晚调配药剂的目的,确实和乌鸦想的一样,是为了冥思。
工序已经接近完成,房间内开始缭绕着一种粉红色烟雾。随着时间推移那个颜色越来越淡,希茨菲尔抓紧时间闭上眼,靠坐在椅子上进入状态。
不再是直接进入梦界了,而是介于进入和未进入中间的状态,趁这个状态检视自身。
这也是从冰湖回来后才能做到的,她不确定,这到底是她的路子走对了,通过现灵进阶诞生出的新功能,还是因为母树偏爱而赋予的特权。
但这是很有好处的。
最直观的影响,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她能彻底检视自己的身体,看到身体各处的病根隐患。
一般人就算能做到,也最多是针对性的服药疗养。但别忘了她是有源初血种的,她不需要彻底动用血种也没打算修炼血肉法术,只需要将进食转化的能量用血种分配到磨损的地方,那些损伤就会在几天内迅速复原。
所以只有某位影狮头子私下里知道……械阳伯爵的皮肤变得越发嫩滑,身体就像神的杰作,让她沉迷,让她眷恋。
不过希茨菲尔坚持这个步骤可不是为了取悦某人,她主要是为了检视腹中的孩子。
在此状态下,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内孕育有一个孱弱生命。
很健康,没什么缺陷。
唯独一点让她不太能理解,那就是这东西的成长有些太缓慢了。
她看过书,也查过资料,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东西和正常胚胎的发育相比速度要慢十倍以上。
如果这个结论真的能成立,那岂不是说要等十年才能分娩?
结论出来后连她自己都哭笑不得,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前段时间她明明做过检视还是要每隔几天再来一次的原因——她要持续观察这个新生命的成长进度,中间可别再给她出差错了……
检视不耗时间,希茨菲尔没一会就睁开眼睛。
“如何?”血晶乌鸦有些好奇,“没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
这件事没什么好瞒的,希茨菲尔把自己的想法和担忧跟对方说了,末了补充道:“但就是因为没有问题我才不安。”
一切正常,胎儿和母体都健康的不能再健康了。西绪斯说的风寒入体也是完全看不出来。
但没有问题有时候反倒叫人恐惧,希茨菲尔觉得还不如出点小问题给她调养修补,那才显得自己像个人啊……
“可以理解。”血晶乌鸦端着下巴沉思起来,“你们毕竟已经处于升华过程中了,生命层次和过去相比有了很大不同,那适用于伊玛尔家族的血源秘术用在你们身上可能也不再是相同效果。”
“那我会怎么样?”希茨菲尔只关心这个。
“就你看到的那样喽?”乌鸦翅膀一摊,“胎儿发育缓慢,也许要等你们真正完成生命层次的升华以后它才能恢复正常的发育速度。”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希茨菲尔瞪大眼睛。
如果是正常分娩……虽然自己是一直在恐惧那一天到来的,但起码也就难受那一阵子,撑过这一年就拉倒完事。
但如果按照尤西里安女士分析的,不成神就不能……的话,那我岂不是要背着这个状态挨很长时间?
“所以你们要努力。”乌鸦歪头瞪着她。
“什么十年八年的……我搞不懂你担忧这个干吗?”
“难道隐患周期不是只有两年半吗?两年半以后母树的动静就瞒不住了,你们无法在两年半以内升华完毕就等死吧,还轮到考虑这些事情?”
……她说得对。
希茨菲尔被她点醒,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了。
只能说她毕竟没什么经验吧,犯这种错也是在所难免。
翌日,希茨菲尔换上一身肃穆的黑底长裙,还是按照黑袜子、黑手套、黑色靴子、帽子、面纱的打扮,把一头灰发在脑后盘好,这就拎上箱子前往车站。
她现在身份尊贵,维恩那边有专门负责接待的探员。那些人在她下车后发现她在胸口处还别着一朵白蔷薇花,而这通常是祭奠死者的举措。
互相对视,具体内情他们也不敢多问,只是帮她拎箱子和开车门时更小心了。
“先去你们总部,我有事情和你们局长要谈。”
吩咐完再拉上隔板,后座就成了密封空间。
不说完全隔音,小点声的话,前座也是听不到的。
“这么想心上人了?”
血晶乌鸦从她的发饰变回来,落在她腿上蹦了两下。
“从你检视的结果来看,正因为它发育缓慢所以不影响你们做那种事,所以我是否能认为……”
她是在调戏希茨菲尔。
不——不要误会,她对这个爱脸红的学生没什么感觉,但就像是个人看到可爱的小动物都想逗弄两下,尤西里安自然也有类似的心态。
但结果和她想的有出入,希茨菲尔并没有脸红,看起来好像也没有生气,只是很平静的纠正道:“并没有,导师。”
那种事情,实际上她们这段时间做的很少。
她们也早就超越那种依托情欲的关系了,有时候睡前抱在一起说说话,互相就很满足开心。
当然,这和夏依冰摸不清这么做是否会对胎儿有害有一定关系。
希茨菲尔倒是对单方面的操作很感兴趣,但女人不干,她也就没有过多强求。
略过插曲,影狮的新总部很快到了。
这是一栋伫立在街口的十二层大楼。一个月前刚刚竣工的,外面贴着深黑色的瓷砖和玻璃,从下面仰望就像一栋黑晶堡垒。
这就是转变啊……
看着大楼上刻写着“国土战略安全局”这几个大字,希茨菲尔不由感慨。
时代在变,影狮也要一起变才行。
现在秘密警察的头衔早就名存实亡了,因为人手短缺,很多黑衣警也要下放到灰衣的领域中去完成工作。那这个部门再像过去一样隐匿在黑暗里就不合适了。
势必要有一部分浮出水面,也就是她现在看到的东西。
大楼内部有升降梯,倒是免去了她的爬楼之苦。
夏依冰的办公室在最顶层,她到的时候女人忙的不可开交,办公桌上堆满了报纸和文件,旁边还配了一个年轻女警员负责守着打字机和电报机。
希茨菲尔推门进来,里面两个人一起抬头看她。
年轻女警员的眼神非常清澈,类似那种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具体可以形容为“清澈的愚蠢”。
夏依冰打发走这人,绕过桌子和希茨菲尔抱了一下,皱眉数落她怎么来的时候不通知她。
“我以为你能感觉到。”
希茨菲尔扬眉。
她们是有这种感应的,本以为到门口里面就该自己出来迎接来着,看来影狮头子是真不好当。
“那是我的错……”
夏依冰扶额。
“我居然没注意到,好吧……我请客赔罪好了,中午想去哪?我今天……”
她看了看座钟。
“……可以请半天假陪你转转。”
去马尼翁不是一时半会能定下来的,她现在这职务动一下都一堆人看着,所以这个事情暂且不急。
“我在上来之前找楼下的店铺订了盖饭,我们就在这里吃,吃完之后去梦界回廊。”
“什么事情这么急?”
“比较重要的事。”
希茨菲尔说。
“方便的话,我还要你用这里的座机给污染检验司打个电话。就说有事情要司长在下午也去一趟。”
“你要找康妮?”
夏依冰懂了。
虽然细节不懂,但她照做就是。
那就差不多了。
眼看夏依冰去打电话了,希茨菲尔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始思考下午的措辞。
找普丝昂丝自然是为了询问道路的对错。
她和噩梦和解了,因此得到了这种“消除了隐患的超凡状态”,那么在此之前呢?
难道能做到这一点的就只有她一个人吗?
还有格瑞斯特的附灵到底是怎么体现的,这些细节只有找普丝昂丝才有答案。
至于西绪斯……
希茨菲尔不想往坏的方面想,但是她实在有些怀疑,污染检验司的司长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捏在手里。
比如她的“命匣”。
她不死的原因,也是她性命寄托的那个东西。
不会……就在马尼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