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夏依冰坐在马赛当初坐着的位置,靠着他最心爱的檀木椅子浏览整个军区的名单,而马赛本人则站在桌子对面,神经紧绷不敢说话。
尤西里安确实是对的。
女人翻眼看了他一眼,她都不需要问,光看面相都知道这家伙在开头是想给她耍小聪明。
面对她这蔑视的眼神,马赛是敢怒不敢言。
他能说什么呢?虽然那些新兵蛋子们确实没几个敢正儿八经的朝她开枪,尤其在有人叫出她的身份之后就更没有了。但汇聚在南门口的可是足足有超过1500人,这么多人选择和她用冷兵器较量居然输的一败涂地,几乎被她杀穿冲到他面前来,这种事情简直就像在听三流话剧团编的故事,无论如何也太玄幻了。
当然,马赛是没有立场把这些话说出来的。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输了——在第一个照面的时候他试图反抗,但那把长刀直接贴着他的衬衫切入腋窝,用刀背将他挑飞了地面。
再然后?当他从地上爬起来,亲眼看到那把长刀消失在这个女人的手中,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即使自己穿上动力盔甲也不一定是对方之敌。
他多少是有点见识的,知道现灵以及现灵的区别。很多人的现灵即使降临到现实也至多对污秽之灵产生作用,能凝聚到这种程度的现灵,能货真价实切开这层布匹的,常规铁甲大概率是挡不住它。
防防不住,攻攻不过,速度灵敏也大大不如,这还打个屁,自己老实认栽得了。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是不是想把我当皮球一样踢到其他两个军区那边。”夏依冰丢掉名册质问马赛。
马赛粗粗的眉毛纠结了一下,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这个……肯定不敢糊弄特使……”
“现在是冰月,而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好些人手里拿着冰镐铁锹。”夏依冰不客气的拆穿他,“那是为春耕发放的装备吧?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在这个时间点让他们开荒?”
马赛脑门上满是汗水,他怕的其实不是这个女人,但他害怕这个女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把他告到总团长那里。
那样一来他的军团长职务、中将职务可能就都泡汤了。总团长最讨厌他们在公务上耍小聪明,到时候一定会有别人接手他这大半年的成果,一想到这个后果他就浑身发抖。
“蠢货!”夏依冰轻轻哼了一声。
“是北边的土地适合开垦还是西南的土地适合开垦?”
“你爱惜羽毛,想将我支到其他两个方向,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算过其中利害?你是打算为了一己私欲拉低明年的春耕效率吗?提伯斯军团长?”
被她这样臭骂一通,马赛才终于醒悟过来。
确实,这女人说的是有道理的。
虽然适当的冰封反而有助于沃土,但越往北方走气温越低,地型越复杂,土地开垦的难度越大。在开荒上北边肯定比不上西南两个方向的部队,即使加上农具机械也比不上。
那他踢皮球的谋划就实实在在是在损害国家利益了,如果真给他做成了,少的是西南两个方向的部队,这势必会对春耕造成更大影响。最终收上来的粮食少那么一成,可能都会导致多几人饿死。
马赛只是耿直而非真的自私,他同样不希望牵扯到这些方面。所以他很干脆的低头认错了:“我没想过……这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夏依冰不由高看他一眼。
能直接承认错误……他现在可是一军之长。
这说明他也不是真的要和自己对着干,起冲突的缘由应该是出于对被人摘取果实的不满,从根本上讲更偏向于自保,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
在这个基础上愿意为了决策失误而道歉,更说明他不是那种和底层有隔阂割裂的人。这样的黄金骑士即使不是苦修派也相当不错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更希望打交道的都是这样的人。因为苦修派有的时候太固执了。
就比如在南辛泽牺牲的卡尔,夏依冰敬佩卡尔的为人,但她依然认为双方既然是合作关系,那在情报交互上应该做的更紧密些。
眼前这位就不错,看起来粗犷,但却能很好的领会自己意思。而且并不腐朽,看年龄也就不到40。
马赛被她盯的头皮发麻,他感觉自己成了菜市场案板上放好的猪肉,这女人的眼神就和刀子一样,似乎在谋划等会先从哪里开始切割。
“陛下给了我10个黄金的名额。”夏依冰突然道,“我不打算真的征集10个人带走……本地防务肯定要留下一些人,那么你有人选推荐给我吗?中将?”
马赛直接听傻了。
通讯部没说还要抽调黄金啊……
而且足足给了十个人的份额,这,再加上开头告诉他的3500人,她到底要去马尼翁执行什么任务?
即使不算那3000士兵,就光10位黄金加500白银,这支部队都足够正面把城市打下来了!
“速度快点,中将。”夏依冰催促,“这对你来说并非坏事。”
征集时间只有十天,听起来长,但她不是光集合带人走就行了的。整装、后勤、物资补给、最重要的是交通工具,这些东西都很麻烦。没有时间给她耽误。
马赛眼珠子一转,口中报出几个名字,其中赫然有他之前和军装少年提到的“哈里森”和“乔西”——这两人分别是西、南两个军区的军团长,他倒是没忘给这两个家伙“争取福利”。
马赛是这样想的:目前看来是从北方军团抽人了,那么作为这支部队原本的军团长,自己带兵西进其实可以解读为整个军团的调动。
也就是说只要有那3000人在自己麾下,哪怕自己长时间离开军区,上面也是不好再分派人手来替换他的。
但另外两支军团不同,如果哈里森和乔西都被带走,且两支军团的建制保持完整,总部肯定会再派多余的黄金来接手部队。到时候等他们回来还能不能恢复原职,嘿……这件事还真的不太好说。
“你们的职务会被保留,不要想着祸害别人。”
夏依冰一句话给他泼了盆冷水。
马赛整个人直接焉了,她看得有趣,多问了一句:“怎么你和他们是有矛盾?”
“兵源的事情。”马赛撇嘴,“如果分属不同地域还好,但三边挨的那么近,兵源根本不够抢的。”
还真被尤西里安说中了……
夏依冰挑眉。
这里的门道在路上血晶乌鸦就跟她分析了一遍,自己当时半信半疑,没想到她分析的全对。
异军之主……尤西里安说自己有过指挥超过百万人部队长途奔袭作战的经验,也不知道在这件事上她有没有胡吹。
“我说对你不是坏事,这个不是糊弄你的。”
看着眼前的壮汉有些不开心了,夏依冰觉得适当也要给些安抚。
撤职是肯定不行的,不管是马赛还是另外两支部队的军团长,你看人家有能力调人家临时给你干活,这没问题。但你不能过河拆桥,影响人家后续的仕途。
她自己都是临时调任呢,在写报告的时候肯定也会把调任建议也写上去。这样新军部最多临时抽三个人来管军区,等他们从西辛那教区回来立刻就能官复原职。
而且还要算上大概率能在那边捞到的功劳,别忘了现在这些部队是无仗可打的,暂时萨拉拉出这支部队的目的是震慑居多,这种立功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
她把利害给马赛分析清楚,并暗示他,等名单上的6名黄金到来之后可以让他继续当3500人的军团长。马赛一听顿时就爽了。
军团长什么倒还是其次,关键是他捞到一个机会可以压着两个老对头了。
他顿时显得更加配合,不但如实禀告了部队所能抽调的武器军备,有多少枪械、多少火炮、多少装甲载具一丝不差都交代出来,还声称自己能帮她联系名单上面勾选的黄金。而且立刻就去做这件事了。
“头脑简单的家伙。”
马赛走后,血晶乌鸦飞了出来,很是不屑的点评此人。
“不懂变通,听信谗言。愚勇有余而智不足……你确定让他当军团长?”
“你怎么知道他是听信谗言的。”
“踢皮球是老套路了,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立刻想起来的。”乌鸦哼了一声,“而且刚才进门的时候有个明显年龄不达标的家伙穿着军官制服在旁观望,你觉得我是怎么猜的?”
“你变聪明了,尤西里安。”
“闭嘴!是我帮你掌控了这支军队!你应该多谢谢我!以后不许再挖苦我!”
一人一鸟继续斗嘴,夏依冰同步看士兵名单看的实在乏味,打算暂时把东西丢掉,等马赛回来后让他安排。
术业有专攻,她能靠个人勇武在短时间内慑服一支军队的军心,但有些事要讲道理的,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对军区里的一万名士兵有所了解。
哪支部队适合做什么,哪些人是突出的好手,这些东西最好还是让马赛自己拿捏。她是不打算跨行管事的,只要马赛等人听这边的命令就行。
如此一来,她倒暂时是空出时间来了。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终于信了血晶乌鸦说的——希茨菲尔不带走她是故意把她留下来的。
当然她不认为是保护就是了,应该是为了给她出谋划策。
艾苏恩算到我在尤西里安的辅助下能迅速把局势控制住——她算到了我在这个时间会很闲,所以她才专门把夜莺的资料交给了我……
尽管已经习惯了,但有时候夏依冰还是会怀疑希茨菲尔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从屁股底下抽出当坐垫用的档案袋,左右看看,确实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浏览场所了。
这可是北方军团的军团长办公室,谁敢在这里搞窃听?
她直接拆封,坐在位置上浏览起来。
我也要看!
血晶乌鸦蹦蹦跳跳到她旁边,探出脑袋和她一起阅览文件。
资料很厚,考虑到针对“鉴心修道院”的监视可能超过了一百年,这个厚度绝对还在可以接受的范畴之内。夏依冰翻开第一页遮挡用的白纸,首先看到的就是一系列观察报告。
报告很简约,一行字就代表一年日期,其中并不含暗码。她心想也许这是呈给国王浏览的缘故,原件肯定是带暗码的。
倒是方便了许多,这么一面纸大概能写16-20行字,同步也代表16-20年。有些记述短有些记述长,用词尽可能的简练概括,一眼扫过去就能对期间情况一目了然。
这个最早的日期是从1854年开始,距今差不多有130年间隔。130年浓缩到记录报告上不过区区不到10张纸,夏依冰很快翻完,发现后面紧跟着还有一部分关于“鉴心修道院”的来历介绍。
她猜测这应该是为了王权交接而记录的。
过去的报告呈上时艾尔温还没登基呢,如果是新王查阅这份封存的资料,她当可以凭此理解这份资料为什么会封存,以及它背后牵扯到哪些要素。
[“鉴心修道院”是代号。]文件里这么写道,[它的真身是一所教会学校,目标经过伪装后由克里斯托弗队长亲手交给弗兰中学的校长肯特先生。这一幕发生在1854年的斋月12号。肯特到死也不知道校长储藏室里有这么个东西——他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把它“当”做一件常规物品,甚至有可能是一件装饰。]
[报告人:杰克-戴文]
装饰?
他们到底把那东西伪装成啥样了?
翻到下一页,夏依冰看到一幅应该是印刷过的素描手稿。
工艺导致它不至于褪色,但泛黄的纸张足以说明它也是有点念头的老物件了。不凡的载体更显得手稿描绘的这个东西非同寻常,那栩栩如生的画面,看起来就像活物一般。
“一座雕像。”
血晶乌鸦开口辨认道。
“?他们把拟形魔的心脏藏进一座雕像?”
“金属雕像。”夏依冰纠正。
她在旁边看到了注释,这座铜雕像高1.2米,底座是立方体,按照常规规格高度不少于雕像本体的三分之一,工艺规整,但上面这个雕像是真的邪性。
那是一座女妖雕像,她袒胸露乳,身段纤长,浑身上下只披着一件单薄长袍,面目狰狞发丝狂舞,口中的獠牙尖锐逼真,让人怀疑她下一秒就会从纸上跃出伤人。
继续看注释,旁边有一段话带了箭头,箭头直指女妖雕像的左胸位置,点明心脏就藏在这个地方。
夏依冰怀疑他们是故意把雕像造成这样的,这种又妖异又美艳的雕像根本不适合在学校里摆放,那位肯特校长只当礼物收下随后就丢在储藏室吃灰,而萨拉几乎所有学校的风俗文化都是“尊重且妥善保管前辈的遗物”,在肯特死后这座雕像肯定也会被当做他遗物的一部分继续安置在那里。
这样雕像就不会再被动了,只要消息不泄露,也没人会去打一尊一百多年前的铜像的主意。
夏依冰盯着素描页看了半天,一直到血晶乌鸦催她了,她才捻起页面翻开。
这是一份全新的观察报告。
之所以摆的这么后面是有原因的,除了它是最近发生的事件以外,还因为它的性质足够特殊——在它发生后夜莺直接失去了监视鉴心修道院的资格,他们再也不能靠近弗兰中学了。
[不只是我们。]报告上写道,[严格来说是所有人,包括弗兰中学的师生在内,所有人只要靠近中心区域50米内就会产生失忆性幻觉。该幻觉的外在表现为恶心、头晕、乏力、四肢抽搐甚至当场昏厥,抢救苏醒后则无一例外会失去产生幻觉的那一段记忆。]
[受影响的疑似感染者目前已有203人,已经全部完成监管隔离。其中3号夜莺在苏醒后的10分钟一直重复单词“永多尔”,一共重复了87次。6号夜莺在苏醒后的11分钟内一直重复数字“1739”,一共重复了62次。除此之外无明显感染后遗症,更多要素留待观察。]
[追加:目前尚未有关于“1739”的相关记载,和“永多尔”同音姓名的查询结果是0。整个西辛那教区无人用过这个名字。]
[报告人:马特-希赖]
开始有意思起来了。
夏依冰缓缓眯起眼睛。
后续资料里有艾尔温的批注,还有一些艾尔温和这个“马特-希赖”往来的密信。此人很明显是夜莺里的高层,起码是个小头目,但对这个名字的真实性夏依冰持怀疑态度,她不认为夜莺成员会在书面文件上留下真名,大概率只是伪造的身份。
就算有人截获了这个名字去查“马特-希赖”,他们大概率也是什么信息都查不到的。
末尾女人还拿到了一封艾尔温专门写给希茨菲尔的密信,女王在信中表示她已经第一时间考虑筹备人手调查此事,但如果是她们当中的某一位看到了这封信,那就说明是由她们承接了任务,那些计划中的超凡力量将暂时按兵不动,艾尔温表示她们会有相比那些力量更好的臂助。
也就是给我的军团和给艾苏恩的钥匙了。
夏依冰扬眉。
真有意思,佛荣还说可能在当地遇到阻碍,她想这下应该是没人敢对她们的调查说“不”字了。
这种直接带着大军镇守扫平一切的查案她还从未体验过,心头有些跃跃欲试,已经在期待开拔的日子。
怎么走她都想好了,科内瑞尔家不是要拉拢李昂么?那就让他们再出点血,直接调几艘大空艇来,一口气把人马都运过去。
她打算收拾东西了,但就在她拿起纸张的同时,血晶乌鸦伸出小爪子,强行挡住了她的动作。
“……你想干什么?”
夏依冰深吸了口气,尽量语气平和的道。
血晶乌鸦不说话,就只是盯着那份资料愣愣出神。
夏依冰凑脑袋过去,发现那是写有疑似感染者观察报告的一张纸。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对了……忘了她是老古董,“1739”这组数字看起来太像时间年份了,也许她知道1739年发生了什么?
这个东西还真只有问尤西里安。
因为灰雾纪元是从1800年开始,在此之前是古瑟兰王朝统治的时代。横跨两个纪元的历史对现代人来说太过于遥远,走正规手段想要查找1739年的历史文献可不是你想耗费力气就能成的,还得看脸,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运气挖出那个年代的遗迹遗物。
“尤西里安?”
所以夏依冰试探问道。
“你知道1739的事,对吗?”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那可是坎索的时代,怎么可能会这样?”
“坎索?坎索是谁?”
“前代瑟兰王。”
血晶乌鸦僵硬回答。
“他同时也是哈温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