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马伦知道挡在前面的女伯爵。
是的——相比起她曾经的身份,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的时候,她已经受封械阳伯爵,在这个国家拥有崇高地位。
贝尔马伦一开始就看她非常不爽,他认为“械阳”这种头衔不应该是能轻易授予任何一名贵族的,这几乎就是在玷污信仰了……那位年轻的女王是在胡闹。
从萨拉建国至今,从机械与太阳女神教创建至今,也没听说过有哪个人有相同的荣幸得到这种前缀的头衔封爵——这里他就不说什么贵族不贵族了,就连国王都没有过!
所以他也从不介意表现出他对械阳伯爵的恶感,在接到征调命令后他本打算立刻动身去外地的,要不是雷德军团长知道他的性格后脚就到了,他连这次行动都不会参加。
“你是骑士,贝尔马伦。”雷德这样对他说,“骑士的使命是什么?”
“保卫教权。”贝尔马伦立即回答,“燧石骑士团是教团手里的最后底牌,是我们存在的根基,我们的第一要务就是拱卫教权。”
“狭隘的认知!”雷德当即破口大骂,他使用了一种贝尔马伦从没在他身上见识过的复杂表情:“你说我们的使命是拱卫教权,我也不能说你是错的,但你首先得明白教团是为什么而存在?”
“为了保护更多人民。”贝尔马伦说,这个他还是能认清的,无论是惠世果园还是骑士学堂,教团是很多穷苦人走投无路下最后的选择。
尽管可能有很多人压根不信教,认为古代神话可能都是夸大其词,甚至认为械阳女神已经死了,但这种保护从未改变。
“那我们在做的事和她又有什么不同?”雷德质问道,“保护人民是为了什么,拱卫教权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不都是为了这个国家?没有萨拉你以为光靠教团就能成事?”
贝尔马伦这次没有说话,这个就有点太复杂了,他从来都懒得从这个角度进行剖析。
“她调你过去,那你就去。”雷德平复开头的怒火,“去之前多翻翻她的资料,或者你可以去见见年轮冕下和塞纳尔冕下,他们会告诉你她为萨拉立下的功劳。”
“那个数量可是比你多的,贝尔马伦。”他最后试图警告他,“不要耍性子……我知道过去你基本都是单独行动,是的没错,你不需要配合,但这次不一样——你难道想这样一辈子吗?”
贝尔马伦选择服从命令。
但是他保留了自主权,如果他认为当前对案情的判断对待有问题,那他就不会做什么配合,而是要自己一个人行动。
反正就是找出邪祟分子将他们清除,这种事难道必须麻烦那么多人么?
不需要的。
有他在,有他贝尔马伦在,只要一副动力装甲再加一把粉碎者战锤,他一个人就能杀穿西部教区。
他是这样想的,所以当他听到希茨菲尔那番“毫不客气的回答”之后,确认她是要在这种地型——完全无法闪避冲锋的监狱走廊里选择和他对抗之后,他不可抑制感到恼怒。
她难道不知道,在这里所有的案件当中,当属迪克特大主教之死最重要么?
保护不是放纵,恩情怎能被这样践踏?那些下层平民和土人们敢联合起来做这种事情,这些人才是最应该得到公正的审判!
胸铠下的动力炉加大功率,黄金燧石的粉末在疯狂燃烧。铠甲里的人顿时感觉身体四周传来过热甚至滚烫的触感,但他不在乎,从铠甲背部和几个关节处喷出汹涌的白烟,用力抬腿跨出一步。
哐!
只一步,这条走廊就隐隐约约震动了一下。
要知道这可不路边随手找的小破旅馆,西斯堡就算再怎么豆腐渣它也是一座监狱,监狱的建造是有规格标准的,再怎么糊弄也糊不了多少。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由贝尔马伦操纵的动力装甲可以发挥出比其他骑士更强的性能,而且这个更强的程度比很多人想的要夸张的多。
“他冲过来!天呐!他冲过来了!!”
典狱长吓的浑身发抖,一个跳步干脆躲到少女身后……他也知道现在往哪里跑都来不及了,深感听天由命的同时不由对这位特使感到愤怨。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这位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你非要在这里把他惹毛干嘛?
希茨菲尔尚未对冲锋有所反应,旁边的几名白银却率先拦了上去。
以阿什莉牵头——他们也是穿了动力装甲的,否则典狱长怎么可能一上来就对他们点头哈腰呢?
燧石骑士无法冒充,有铁罐头陪伴的陌生面孔,他一眼就知道他惹不起。
真是太嚣张了这家伙!
阿什莉驱使装甲迎向贝尔马伦,手中的长柄战锤拖在身后准备挥舞。
只算“自己人阵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样和希斯说话!
你算什么小饼干啊?
先吃我一锤!
“轰!”
两把同时在高速旋转的凯尔沃德-粉碎者战锤划着类似的轨迹砸在一处,所发生的居然不是常规的金铁交鸣,而是类似爆炸的巨响。
“轰!”
又一声巨响,阿什莉只感觉手中握柄传来一股可怕的巨力,以她的力量竟然一时把握不住,任由锤头带着锤身在半空中瞬间偏转方向,重重砸在铁栅栏上。
这是因为战锤的头部一直在保持高速旋转。
就像两个高速旋转的、没有被真正固定的齿轮,当它们凭空产生接触会发生什么?
有点常识的人都能回答出来——两个齿轮都会被对方旋转产生的力道弹飞出去,它们会互相从原地弹开,直到消弭了身上的力量。
所以阿什莉的锤子就弹开了……她发现她低估了战锤的旋转力量,那瞬间的爆发力让她猝不及防,也因为战锤砸歪,她的中门恰好暴露出来。
这不是问题。
——按理不应该成为问题。
因为贝尔马伦的锤子也应该弹开的,他们都需要大概1秒钟来重新握紧锤子发起进攻。
但事情和阿什莉想的不一样,贝尔马伦的锤子没被弹开。
锤头砸在铁栅栏的一瞬间,将那些栏杆砸弯,绞扭下来的一瞬间,弹开锤头的罪魁祸首——另一把战锤的旋转锤头已经狠狠砸在她的胸口。
???????
他怎么做到的?
阿什莉满头都是问号,但她已经失去了留在一线的资格。
战锤锤击的力量相较于坚固的胸铠来说不算致命,那里只是凹陷了一点,应该还不至于损毁动力炉。
但只要产生接触,产生凹陷!……别忘了和她接触的这个东西是在高速旋转着的!
阿什莉什么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一枚被嵌在旋转齿轮上的零件,双脚直接被带飞离地,高速旋转着砸向一边。
“哐当!”
她连人带甲砸塌了半堵墙,青黑色的砖石尘土不断落下,这一幕看的典狱长万分胆寒。
一个照面吗。
希茨菲尔看的分明,心里对贝尔马伦又有新的评估。
和阿什莉第一时间没注意到对手操作不同,她刚才看的很清楚,贝尔马伦在战锤触碰的瞬间快速扭转的战锤握柄,身体在原地旋转卸力的同时,将战锤锤头弹开的方向按照自己的心意控制,让它在半空中再次划出一道弧线,直接捅到对手胸前!
也就是说他的力量并没有大到超出人类极限的程度,他完全是凭借技巧化解了第一波交击。
阿什莉不是他的对手。
这家伙,比自己见过的任何黄金都要凶悍。
“滚!”
前方再次传来交击的巨响,却是其他拦路的白银也和阿什莉一样旋转身体飞了出去。
都是一个照面。
只需要一个照面,那把粉碎者战锤总能砸开或者躲开拦截的锤头,再将自己的锤头狠狠烙印在敌人胸口。
还好都是着甲状态,这威势要是面对肉身,或者说哪怕肉身穿着其他铠甲,只要铠甲质量有一丁点不过关,被捣到的人,胸口直接就旋烂了。
算阿什莉一共六人,他们或是砸塌墙壁或是嵌在铁栅栏里,一路上满是碎石烟尘,而始作俑者已经喷涌蒸汽朝这边冲来。
刻板的意志,变态的经验。明明是不适合在狭窄走廊里大开大合施展的长柄武器,他操纵起来却像自己的肢体一般。
希茨菲尔露出的独眼微微眯起,面对举锤朝她砸来的黄金,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希斯——!
阿什莉看到这一幕几乎心跳骤停。
她想起了在布雷斯岛上的过往经历,想起了最终看到妈妈的幻影,看着她在璀璨炽烈的阳光中彻底消失。
似曾相识,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一刻,贝尔马伦暴虐的心有瞬间清醒。他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人是王国重臣,自己杀了她会很麻烦。
而且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罢了,对这种角色动真格,我是不是发神经了?
这么一想,锤头的轨迹在半空中有些微改变,按照原本的轨迹这一锤是要砸上少女脑门的,经过变动后应该会擦着她的鼻尖砸在地上。
这样就足够。
贝尔马伦心想。
给她个教训,相信这次过后她就知道自己不是她能掌控——什么情况?
瞪大双眼,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一股可怕的力道凭空从锤头传递过来。贝尔马伦猝不及防毫无准备,手中战锤竟然脱飞而出,带着狂暴旋转砸在天花板上。
轰!!!
又是大片灰尘落下,然后那把锤子“哐当”一声又落下来,正好嵌入地板中央。
“……”
“……”
“……”
典狱长、几名白银,以及阿什莉,甚至贝尔马伦自己。
他们都暂时停顿了动作还有脸上的表情,因为他们发现他们无法理解现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此强大的冲击,被止住了?
怎么止住的?
她不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吗?
“捡起来。”
还是希茨菲尔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她用眼神示意贝尔马伦捡起锤子。
“捡起来。”
“我们再试试看。”
“……”就连阿什莉都觉得这番话的嘲讽意味有些太强了,这爽自然是非常爽的,但她激怒这个人……不太好吧?
贝尔马伦什么也没说,伸手用力拔出锤子,再次朝她砸了下来。
这次就不存在收力了,如果她挡不住,她的脑袋会被砸烂。
“铮!”
但锤头就在靠近她几厘米的位置突然被弹开,半空爆出刺眼的火花,锤头更是因为旋转力量再次想要脱手而出。
贝尔马伦这次有准备了,他再次使用先前的技巧,通过小腿、腰腹、肩膀的旋转进行卸力,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挥舞锤头再落下来,发起如同疯魔的狂攻!
“铮!”
“铮!”
“铮!”
“铮——!”
多次尝试,多个角度!贝尔马伦终于看清楚了,每次导致锤头被弹开的罪魁祸首,竟然只是一枚冰针?
这冰针大概一个手掌长,通体晶莹,速度极快。自己的锤子落下之前它并不出现,只在落下的那瞬间它才会现身!
现灵?
面上不表,但贝尔马伦内心极度震惊。
按道理来说,不可能有现灵能挡住他的锤子。
借力噩梦的超凡者是拥有局限性的,不到“现灵”不能直接干涉现实,就算到了“现灵”,你依托噩梦显化的力量又怎可能在稳定性上比拟钢铁和火药?
在你握紧这份力量的同时,你的心亦在受到污染!握的越紧污染越深,如果你再也坚持不住感到无法面对那个噩梦,你依托的现灵立刻就要被打碎崩溃!
所以他震惊——两边到现在正面碰撞多少次了?
哪怕冰针只出现一瞬,她使用的时间总体来说非常短,但这是什么级别的碰撞?
她怎么能稳得住?
她居然还没崩溃的吗?
越是久攻不下,贝尔马伦越是烦躁。他觉得事情就不该这样发展,更无法接受向来被自己看不起,视作叛逆潜在分子的超凡者居然能有这样的本领。
“我曾经见过和你类似的技巧。”
希茨菲尔再度开口说话了。
她当然能说话——和需要不断挥锤发力,因为这一点而不能说话泄气的贝尔马伦不一样,她本人站在原地不需要动的,她完全可以把胸口的气用来发音。
“和她比起来,你的技巧还是有不醇熟,不完善的地方。”
“我可以帮你做些补充。”
说荒唐话!
贝尔马伦用力一锤砸下去,“铮”的一声再被弹开。
区区一个小女孩……她懂什么战斗!?
能用现灵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大大超乎这边预料了,这可以,至少从力量上贝尔马伦不再把她当做弱小看待。
但如果她说她能在骑士的战斗技巧上给他指点,那贝尔马伦觉得她疯了!
“我是认真的。”
面对再次砸来的战锤,希茨菲尔眨眨眼睛。
“我看得出来,你对‘内战’很有经验,这固然有你技艺高超的缘故,但也不能忽略……每一把‘凯尔沃德-粉碎者’,它们旋转的方向都是顺时针,你在和它们接触之前就对弹开的朝向有心里预估。”
贝尔马伦抿紧嘴唇不说话,只是更疯狂的燃烧黄金燧石,试图把动力装甲的力量也附加进攻击。
“但如果它突然变成逆时针呢。”
“铮!”
伴随这句假设的落下,战锤再度被冰针弹开。
怎么?
贝尔马伦瞪大双眼,他赫然发现这次战锤弹开的角度和他预想中的并不一样!
那他提前准备的卸力方案就全错了,他为此调整的站姿、肌肉准备发力的朝向,这一切在突然转变的角度面前都成了空谈,他被迫让那锤头带着,身体狠狠砸向墙壁,勉力控制着才没摔倒。
这是……什么东西?
摘掉面罩,露出一张四十岁左右的坚毅面孔,贝尔马伦头一次用惊奇的眼神打量少女,然后逐渐露出兴奋之色。
“再来!”
他怒吼一声,前冲的同时从墙壁里又拔出一把长柄战锤,两把大锤前后交替着朝前落下。
你只有一根针!
两把看你怎么挡!
打算利用另一把锤子赋予的重量来抵消冲力吗。
希茨菲尔内心赞叹……这个人的战斗经验是真的丰富。
她原本的打算是,借用冰针每次旋转产生的力道不同来误导贝尔马伦——因为事先冰针是顺时针旋转还是逆时针旋转只有她知道,贝尔马伦无法预判。
甚至她可以根据贝尔马伦的姿势调整来反过来先预判他的预判,比如贝尔马伦猜测这次是顺时针,身体调整迎接那个方向的弹力,那她就临时换成逆时针。
永远都是她占主动。
贝尔马伦这么打讨不到任何便宜。
但他直接看穿了这点,只是吃了一次亏就看出了后续隐患,所以他直接选择拔出另一把战锤来平衡身体重量,这样在第一把锤子被弹开后他还能凭借第二把锤子稳住重心,打起来会顺手很多。
而且他还可以直接放弃第一把锤子。
她沉下心思。
如果是这套方案,那么第二锤就是奔着绝杀来了。
贝尔马伦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已经彻底兴奋起来了,他不再轻视这个对手,而是要使出全力和她一战。
两把战锤一前一后几乎同时砸下,在第一把战锤砸下的瞬间,贝尔马伦直接松手。
旁观的阿什莉面色大变。
太狡猾了!
还带你这样玩的?
你是想杀人吗?
神经病啊!
但贝尔马伦的动作还没有结束,他立刻握紧第二把锤子,身后的喷口喷出的已经不再是白烟而是黑烟,整套动力装甲的性能在这一刻被他压榨发挥到极致,就听他大吼一声朝着前方发起绝命冲锋,俨然是要用这套组合攻击夺人性命!
面对绝杀,希茨菲尔终于挪动脚步。
她先是召唤冰针挡开第一把锤子,在此之后冰针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消失,而是停在原地继续供她驱使。
你不会以为每次冰针消失都是为了回梦界疗伤吧。
不好意思,那是我放出的假情报。
怎么——?
在贝尔马伦的惊愕中,冰针继续撞在第二锤上。而希茨菲尔则是身体侧开,一步之差恰到好处的躲开被弹开的两只锤头,轻松写意的跨到他身侧,一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一边抬腿踢了块半大的石头。
“铛~”
石头落在贝尔马伦脚步落下的位置,所有人就看他身体一歪,如同山岳一般崴倒下来。
希茨菲尔手里早已捏好了瓶子,她在这间隙将瓶口扭开,趁着贝尔马伦倒下的趋势将瓶口送到他的鼻下,喷出一股淡紫色烟雾。
时间在这一刻好似变慢……贝尔马伦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前已经吸了一口。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他哐哐倒在地上往前滑了三米远,立刻爬起来,回头却看到少女的位置站着足足三个她。
晃晃脑袋。
……变成四个了。
“还打吗?”
他听到她们同时开口。
“……不打了。”
沉默了一下,贝尔马伦选择放弃。
药物已经产生作用了,这说不上下毒,对方是光明正大让他闻的,他不找借口。
“你很强。”
他评价道。
“关于这里的事……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上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