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严谨的对所有狱卒狱警、狱警队长都做过排查和审讯之后,天差不多也就黑了。
封锁了现场并对所有人下达了暂时的封口令,又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注视中做了全面的消杀工序,希茨菲尔顺势写了两封信让人带给卡布中校和海顿市长,再和闻讯赶来的弗里克两人会合,一群人在附近买了点面包对付晚饭。
“我很意外你能驯服贝尔马伦。”
拿着面包,弗里克主动找到希茨菲尔,开头第一句就是这个。
他确实很惊奇,贝尔马伦居然能被驯服,这件事带给他的震撼其实要比马尼翁周边发生的一系列怪谲事件夸张的多。
毕竟他也走南闯北很久了,光自己遭遇的邪祟惨案就不下二十起,配合影狮处理的更是数不胜数,死个把人已经没法让他心里起什么波澜。
但贝尔马伦不一样,这可是他们的老同学……虽说这所谓的同学不过是顺势称呼,他们实际上从未有什么故事交际,但正因为如此弗里克才觉得自己很了解贝尔马伦,了解这个人心中的骄傲。
“驯服可当不起。”希茨菲尔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她透过监狱窗子看了眼楼下,那里站着一个臃肿的影子,正是全身着甲的白胡子骑士。
“充其量就是互相认可罢了。”
贝尔马伦是有点问题,但和他接触后希茨菲尔认为这个人本身并不是问题。
从雷德还信任他就能推出这一点了,燧石骑士团的总指挥官可不会轻信一个有背叛隐患的家伙。这里是“宁杀错不放过”的,所以不用担心他变成了第二个戴琳。
“怎么说呢。”弗里克想了想,“我听过一种说法,就是他只认可那些实力足够,而且脑袋同样不太正常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希茨菲尔微微眯眼。
“不是贬义。”弗里克这番话说的意味深长,“判断一句话的对错不能光看这句话本身,还得看它是由谁说的。”
“那么刚才那番话,说出它的人肯定不讨喜了。”希茨菲尔立刻断定,“是那些‘爵士’们吧?习惯了安逸享乐的一群人,他们当然会认为另一群人的脑袋是不正常的。”
至此她也理解为什么贝尔马伦会那么容易接受并且认可她了——白胡子骑士很可能认为她的脑袋“也有点问题”。
当然正如弗里克所说,这不是贬义。就用贝尔马伦自己举例好了:他明明拥有在所有黄金里最前列的武力,但是他却不争不抢,只是默默做修持,老老实实的完成各种任务。
在此过程中他不贪食、不结交、不淫乐、不奉承,按照那番话的理论,他的脑袋就不正常。
而我则在正面对抗中压制了他,他一方面认可我的实力,另一方面可能又想到“拥有如此能力的人居然在过去甘愿受委屈到处跑任务,这岂不是和我一样”?
……所以他是因为这一点才接纳我的。
想明白之后,希茨菲尔稍稍有些哭笑不得。
她现在对贝尔马伦的感官不错,但他绝不是那种聪明角色。在道理上被拿来和这家伙相提并论让她很难高兴的起来,然而这道理却是那样的高尚,从另一种角度看还真是在夸她。
夸她自尊,夸她不堕落,夸她心存崇高的理想,这又让她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希望你或者咖洛能想办法和维恩联系。”她这样说,“我感觉西辛那……马尼翁这边的一系列事件和过往的案子都不一样,那个人已经承认他邪徒的身份了,日蚀教会在这里布局多年,他们图谋的肯定不是颠覆一个教区那么简单,无论我们需不需要支援,这件事都得让白影宫做好准备。”
“我也这么想,所以我已经让咖洛去做了。”弗里克说。
“他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
“有计划吗。”
“在你昏睡的时候我们事先了解过,无论是西辛那还是马尼翁,这里的电报都很难发出去,他打算跨越那条裂谷到东部对岸的城市去,到了那边就好搞了。”
“抱歉……这本该是我去问的东西。”
“本来也不可能让你什么都做的。”弗里克摇头,“反倒是那个人……能把当时的情况再给我详细说一说吗?”
他问的是“约西亚”,也就是死而复生的那具尸体。
这自然没问题,希茨菲尔一边想着自己还有血灵术,回头可以自己传讯,口头上再次给他介绍了一遍当时的情况。
完事后两人开始讨论——凭空把意识降临到死尸体内并且操纵它,这种事情怎么能做到?
“会不会是灵的灌输?”弗里克猜测,“我知道有一种人造的邪祟叫‘尸偶’,以活人为材料制作而成,制作者可以把灵灌注进去操纵它活动,它能同时具备邪祟生物和梦魇的特征。”
邪祟生灵包括那些现实里活生生的、但被邪祟污染的动物。而梦魇就是从噩梦中孵化的魔怪,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可以在梦界和现实来回穿梭。
“不是尸偶。”希茨菲尔排除这选项,“尸偶的外观太有辨识性了,那看起来就和干尸一样。而‘约西亚’的尸体外观完好,检查后也确定他身上没有改造的痕迹。”
尸偶制作工序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就是移植邪祟生物或者梦魇的血肉,最起码也要用到体液,这是很容易就能查出来的。
“那还能是什么?”
弗里克迷茫了,他想不到除此之外的其他可能。
“可能是……病毒。”
“病毒?”
“你知道塔里尼昂吗。”希茨菲尔看向夜空,记忆回到了那段和龙人血裔共处的时光。
“我听说过塔里尼昂爆发过政变。”弗里克皱眉,“在两年前?记不清了……你是说这里的事情和塔里尼昂有关?”
“塔里尼昂政变的幕后有日蚀支持。”希茨菲尔姿势未变,“他们暗中扶持了一个野心家和一个叫死灵党的组织,这件事我和伊玛尔可以说全程参与。”
“但很遗憾,直到我们消灭了那家伙,把死灵党的阴云从那片土地上驱散,我们也没能追查到日蚀的踪迹。”
“意思是你没有证据,但你觉得当时就有日蚀参与了?”弗里克皱眉,这不好吧?
“我需要证据吗。”希茨菲尔直接反问他。
弗里克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侦探了。
身为械阳伯爵、王国重臣,别说怀疑了,她说什么东西有问题那就是什么东西有问题,她的头衔和地位可是整个国家在为她背书,她难道还需要循规蹈矩的走什么程序?
没那个必要。
“当事情危急到一定程度,仅凭怀疑就足够我们做决断了。”希茨菲尔对他笑笑,“而且我的怀疑不是毫无根据吧?塔里尼昂可不是那种一年内政权变来变去的小国,背后没有支持,我不相信拟形魔能再次出现。”
“它们都是病毒——”
她的语气凝重起来。
“意识附着在病毒体上,以整体泛意识取代个体个人意识。这就能解释那个‘马隆-埃克森’为什么能做到,因为他就是一种病毒,他只是附着了一部分在约西亚体内。”
这里她其实还有一层猜测没有说,那就是马尼翁的另一个案子,她和夏依冰之所以会来这边的核心原因——西绪斯的心脏,这个东西同样和拟形魔,和异种病毒密切相关。
一个地方有关联还能用巧合来解释,但如果它们全部都能连起来呢?
她不觉得这是自己多想。
“这也是猜测吧?”弗里克小心翼翼的问。
说实话他宁愿希望这是猜测,尤其希望希茨菲尔是猜错了。因为如果真是这么回事那他们这些燧石骑士很难说有用武之地。
你让我们去对付有形体的敌人,哪怕是帝王蠕虫我们也敢上。
但病毒?细菌?
这种东西要怎么打?动力盔甲和粉碎者战锤都用不上吧?
思索到这一步,弗里克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命令对整座监狱都进行酒精消毒了。
所以那两封信……应该是提醒军队和行政在整个教区内做消杀的?
弗里克一时头大如斗。
他可太清楚这项工程的难度了……西辛那教区可不是中央教区或者辛泽教区那样繁荣的地方,你在那边搞大规模消杀还容易一点,这里每天那么多奴隶劳工人口流通,你指望奴隶主给他们做消杀?
别做梦了好吧?
有的人连分性别的宿舍都懒得弄,洗澡水都不舍得给,奴隶在他们眼中就不算人而是劳动工具,他觉得希茨菲尔是真想多了。
“先尽力去做,再看看事态进一步会怎么发展。”
希茨菲尔点点头。
“而且也别太悲观了。”
“厚重的盔甲确实没法对抗病毒,但卡加纳,燧石的精神难道是靠铠甲传承?”
“当然不是。”
弗里克面容严肃起来。
他想起了黄金试炼。
是啊……铠甲确实抵挡不了无孔不入的细菌病毒,但难道有什么细菌病毒能污染骑士的身体?
没有的!
这不是因为精神意志有具体的力量能防范疾病,而是他们能忍受燧石粉末的灼烧之苦,金属毒素的病痛之苦!
金属毒素虽然也会摧残骑士的身体,但它误打误撞还有一个良性作用,那就是会将侵入体内的其他病毒拒之门外,敢进来的统统烧死!
那我们确实没什么好怕的了。
弗里克精神振作起来。
他意识到了——即使是那些普通骑士,没有通过黄金试炼的,哪怕他们并没有觉醒那份精神,没有意识到金属毒素的另一层妙用,这样并不意味着那些金属毒素就不起作用了。
它们还是一直在干活的,无论是坏的一面——破坏骑士的身体技能。还是好的一面——为骑士抵挡其他病灾,它们一直都在发挥功效。
反应过来后,弗里克突然深感面前少女的变化之大。
当初柔柔弱弱的小侦探,现在居然已经有了这种魄力。
她甚至敢反问他“我需要证据吗”这样的话了。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可从来不缺做事的人,缺的是又能做事,又有魄力做决断的。
“那么我该提前恭喜你了,伯爵。”
这样想,他嘴上也换了称呼。
不会有悬念了。
只要病毒对高层力量不起作用,西辛那和马尼翁就翻不了天。
“都是陛下的功劳。”
嘴上谦虚,希茨菲尔也是深感艾尔温的支持有多全面。
不止让她带了新军,还有500名燧石骑士和6名黄金,后面这股力量在疫区简直堪称是决定性的。
没错,这已经不是在塔里尼昂,也不是在纪元以前,尤西里安导师所说的还在被异种病毒肆虐的时代。
萨拉有退后过,有原地踏步过,但和那个被病毒肆虐的时代相比他们更多是前进——有更多的新技术被有意或者误打误撞发明出来,他们整体是进步了的。
甚至我也在这种进步里面。
她想到了沸血药剂。
谁说沸血药剂就只能给骑士用呢?
虽然它被制造出来的原理只是为了给骑士杀毒,普通人使用会有严重副作用,但如果继续针对性的进行改良,沸血药剂或许也能用来灭杀各种邪祟病毒。
所以她是不害怕的。
今晚是邪徒第一次对她亮明爪牙,这不亚于宣战。但如果日蚀的底气就是靠病毒,靠疫病,那她已经做好了赢的准备。
前提是,他们的底牌真的只有病毒。
看着兴奋起来的弗里克,希茨菲尔选择性保留了一些愁绪。
弗兰中学的事弗里克等人是不知道的,这件事也不适合宣扬出去,否则很多人接受不了……给他们看病治病、撰写医书论文的居然是一个看起来可爱的类人生物。
他们会害怕的,他们会恐惧康特-西绪斯和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甚至无法容忍她居然还活着这么回事。
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
所以有些事情必须要隐瞒。
而……因为这件事要做隐瞒,她也就无从和弗里克等人谈论她心底的另一重忧愁,即她怀疑日蚀教会的邪徒们对西绪斯的心脏有想法,不仅仅是为了再造异种病毒。
否则如何解释那个梦呢……
米斯罗斯,被虚空之母吞噬掉的另一个次元。
冥冥中她感到不安,她选择相信这种灵异的预感。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不需要证据”,不仅仅是因为“在超凡世界里灵的预感不能当做古代迷信”,还因为她知道自己和过去已经有了实质上的不同。
见习女神。
见习女神是说说的吗?
可不是那样……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什么确切的地方和过去比起来不一样了,今天她冥冥中感受到的一些东西放在过去可能就感觉不到,这不只是因为她的灵相比过去加强了,更精炼了,还可能是因为她和“妈妈”有了联系。
——那棵新生母树。
既然假设中母树是世界的化身,它没有具体的主观意识,只有生物本能,即“活下去”这种基础要求。
那么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能够对它造成威胁,它肯定也会做出反应,这种反应可能连带会反馈到我的灵觉里,那种不安就是由此而来……
送别弗里克,希茨菲尔独自对窗眺望夜色。
他说的也对,目前为止这都是猜测。她也宁愿她是猜错了,太敏感了,太阴谋论了,但她真的不敢放任那种不安发酵下去。
力量差距太大了。
梦境里的米斯罗斯借助红巨星的力量和“拉娜”那种奇特植物可以做到抵抗邪神。
纳米亚……失去太阳神国的纳米亚面对同样的困境恐怕连抵抗都做不到。
它就像婴儿般孱弱。
被发现。
等于死亡。
“尽快给我回复吧。”她对着那片黑暗喃喃说道。
这里指的是她同样派人去找夏依冰和戴伦特了,她的某些猜测是否会命中,这得看他们从弗兰中学那带回的消息。
……
与此同时,咖洛已经驱车来到东部机场。
这里是他们刚刚抵达西辛那教区下来的地方,他没时间故地重游,他飙车来这儿是为了赶飞机——今晚九点有一趟前往东部对岸城市,负责给森林喷洒药剂的飞机即将起飞,那东西勉强能坐两个人,他打算动用黄金的特权临时征调这架飞机送他过去。
“这鬼地方,白天热晚上冷。真佩服能在这里生活的人啊~”
下了车子被夜风一吹,咖洛不由打了个寒颤。
燧石骑士都不怕冷,但温差未免太大了。白天估计有十度以上,晚上应该是降到了零下。这温度即使他都很不舒服,更别说那些普通人了。
驱车路上已经消耗了不少时间——毕竟他是先从马尼翁市开到西辛那市,再从西辛那市开到最东边的机场,路上少说也要三个小时。
看看挂钟,都九点出头了。咖洛知道自己可是没有预约的,他风急火燎的往里面跑,只能希望那份卡布中校交给他的计划表是精准执行的,那样他应该还有差不多三分钟时间。
但事与愿违,当他和机场卫兵解释完一切,在他们的带领下来到机场内部的时候,一架双翼飞机的阴影附带巨大噪音从远处袭来,并在这些人的注视中冲进了夜空。
“……”咖洛双手插起腰,用一种别样的眼神盯着阻挠他的两名卫兵。
“咕嘟~”
那两人用力咽了口口水,陪着笑脸问:“明早十点还有一班……要不要您现在这里住下?”
不然呢?
咖洛叹气。
现在也没别的好办法了。
轰隆隆……
嗯,这飞机都飞远了,声音怎么还是这么震耳欲聋……
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咖洛猛地睁开眼,冲到外面看向夜幕,依稀看到是有一个巨大的阴影在缓缓朝着机场降落。
飞艇?
他瞪大眼睛。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飞艇过来?
像是意识到什么,他拔腿朝着那边狂奔。正好赶在飞艇降落时跑到跟前,把追过来的两名卫兵甩的老远。
即使以黄金的体能,咖洛这次也累得够呛。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看着飞艇放下起落架,那上面的舱门打开,从里探出一架梯子。
烟尘缭绕中,一个人缓缓出现在那里。
一个人。
嗯?
一个人?
“你是谁?”
咖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原本还想着会不会是维恩那边有先见之明加派了援手,结果怎么才一个人?
一个人?
用这么大的飞艇运送?
做梦也不敢这么做吧?
“我的名字是巴尔-格拉兰特。奉陛下的命令来支援你们。”
烟雾散去,显出一个站在楼梯上的健硕老人。
他穿着一套影狮标准的黑礼服,还配了礼帽,嘴上吊着一根烟斗,看起来非常和蔼,笑眯眯的。
“巴尔-格拉兰特?”
咖洛想了想,对这个名字好像没什么印象。
“你应该是不认识我的,就好像我也不认识你。”
老头抽了口烟,对夜空吐出一口烟雾。
“不过没关系,你们的主事人认识,甚至我会披上这层皮还是拜她所赐。”
“你有代号吗?”
咖洛怀疑的问。
“有的。”
老头点头。
“他们喊我‘火龙’。”
“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他爽朗的笑了起来。
夜空中,那些烟雾隐约带着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