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夏依冰一边盯着半张开巨口,还在往地上流淌不明粘液的花骨朵,一边蹲下身子,轻轻呼唤夜莺队长。
她并不寄期望于自己运气有多好——唯一发现的幸存者恰好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恢复意识并清醒之类的——她没指望会有这种巧合或者好事。
但马特是自己动过的。在他被吐出来之前她亲眼看到的,这个人的轮廓在花骨朵内部扭动挣扎,也许正是他的不乖巧才导致花骨朵将其喷吐出来……那他在此之前就是清醒的了。
“是你……”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蚊蝇般的哀叫,“我真高兴……伊玛尔……在即将终结的节骨眼上来的是一位熟人,这样我们就不用浪费感情再认识了。”
“能站起来就快点。”夏依冰起身没再管他。
这东西认识她,这很好,他对过去发生的事情还有印象,这一方面说明他不是什么东西假冒的——就是货真价实的夜莺队长,另一方面也说明他的思维还算清醒。
而且他可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呢,那肯定是没大碍了,她没时间浪费在轻伤程度的病号身上。
“真是无情的女人。”马特挣扎着自己爬起来,过程中他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他的手臂……那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了。
从手肘开始,越是往前皮肤颜色就越深邃,皮肤表层就越是坚硬、疼痛,他突然有一种感觉就像是原本存在于胳膊里面的骨头突然被伸展到了外面,它们完全包裹住了他的手臂前端,连同他的五指在内形成了两只粗大健壮的昆虫钳肢。
我变成虫人了?
先是震撼,但马特很快平复心情,开始研究自己其他方面还有什么变化。
很快他又发现了好几处畸变,他的双腿下方,从膝盖部位开始也出现了朝外生长的骨骼角质层。和手臂相比它们的畸变程度要浅一点,他勉勉强强还能保留有几根尖锐的“脚爪”。
还有就是胸口,胸口中间的肋骨,他感觉它们好像连成一片了。浑身上下每时每刻都在传来疼痛或者瘙痒的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破封出来。
这不是错觉……随着“噗嗤”一声轻响,他的整张脸直接裂开,从头顶往下撕裂成两部分,一个崭新的“马特-希赖”从旧躯壳的皮蜕中破蛹而出,身上又有了新的变化。
变化最大的自然是衣服,伴随这次“蜕皮”,他的衣物是全脱落了。除此之外他的全身皮肤都在向他传递一种软绵绵的感觉,他被迫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那些柔软的表皮在空气影响下一点点硬化——他足足缓了三四分钟才恢复正常。
“我必须警告你,你现在已经不算人了。”夏依冰说。
她的手电照向别处一直在警戒,但那把从戴伦特手里换来的科伦科手枪却一直隐隐瞄着马特。
她是被虫人袭击过的。
马特认识她、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不假,但鬼晓得在肉体被改造的同时,他的脑子是不是也受到影响。
“我知道。”玛特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沉闷,甚至是有些跳脱的——类似戴伦特的那种跳脱。
“你不害怕?”
“如果我和其他人的死能为你们争取到时间,获取到情报,那我们的价值就得以发挥了。”马特说道,“我最大的心愿就满足了,我为什么要感到害怕?”
因为蜕皮,他原本在脸上弄的伪装自然也一并掉了。显露出来的面孔和夏依冰预期中的很不一样——他居然看起来才二十多岁?这张脸为什么会这么年轻?
“每个人都有故事,局长。”马特喃喃道,“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他并不只是在乎这里是自己“出生的地方”,担忧那些蠕动的蔓藤是否又会做什么妖,更觉得那些正在疯狂往窗户外面喷吐浓雾的花骨朵充斥着阴森、怪谲、以及不祥。
他发自内心的讨厌这里,光是闻着那雾气的味道就有些想吐。
这是合理的要求,眼见附近确实没有其他异常了,夏依冰带他来到一楼,找了间空教室暂时安置。
就这短短一小节路,走下去估计一分钟没有,马特的身体又开始痒了。
几乎是发自灵魂的瘙痒,抵达教室后他迅速又蜕了一次皮,然后又在原地僵硬了差不多三四分钟。
在他僵硬、连话都没法说的当口,夏依冰一边观察他一边若有所思。
她对昆虫不了解,但她其实办过几个和昆虫有关的案子。无论是名贵的实验种被盗窃还是有人纵容毒虫杀人,在每一桩相关案件背后都少不了她跑前跑后求证的身影。
她是查过信息的——最不济也问过那些昆虫学家们,所以她知道——刚刚蜕皮后的“昆虫”其实在一段时间里是无比孱弱、不能动的。
这不是它们不想动,而是刚刚蜕壳的身体还没有风干硬化。它们有力气也没地方使。
马特蜕皮后的景象就很类似于这种蜕壳类昆虫。
而且她在仔细观察后也注意到了:每蜕皮一次,马特身上就要多出一块部位更不像人。
第一次蜕皮的时候他胸口的皮肤被撕裂了,下面好像挂着什么东西,她没看清。
但这次看清了——那俨然是一块骨骼挡板。直接由肋骨拼接而成,这东西居然长到外面来了?
是了……好像是听说过昆虫的骨头不在体内,它们是精通“外骨骼”的专家,虫体外面的那层硬壳其实就是他们的骨头。
“在你能说话之后,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回来之后直到你落到这个境地,中间你都遭遇了什么。”夏依冰走到前面盯着马特的眼睛,“我希望你记清楚点。”
“……我只能告诉你它们是突然降临的。”
“‘它们’?”
“就是那些巨大植物。”马特现在能动了,他稍微给女人比划了一下,指指上面,“它们是越往上越多的,我怀疑得有个类似‘源头’的东西藏在天台。总之它们一路蔓延下来,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抓住了我和其他夜莺密探,我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扎进我的身体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就是看到你了。”
“所以其他人怎么样了你并不知道?”
“是的。”马特点头,“我猜测他们的遭遇和我一样。”
这不需要你说。
夏依冰稍微用力的咬紧嘴唇。
事情很麻烦。
非常麻烦。
麻烦在哪?并不是说突变的植物很麻烦……植物突变这种事萨拉也不是没发生过,尤其是那些肉食性的植物,就像民间还流传着“杀人树”的传言,说有一种树外观长的和柳树类似,但它垂落的枝条却会主动缠绕住猎物,然后从枝条里分泌一种极其可怕的消化酶,只要短短几个小时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溶解成骸骨。
到时候骸骨残骸再掉到地上,再次变成养分给树根滋润。
夏依冰喜欢浏览古代案件的卷宗,所以她知道这些传闻其实很多都是真的,然而她不是在担心这些东西——她不是担心是这些东西再次作为麻烦现身,而是她突然想到了一个比较关键的,但却在过去一直被她所忽略的问题。
……为什么是虫人?
所谓虫人,一开始只是她根据初次遇到的虫人刺客制定的称呼。形式上是比较随意,但那家伙长的简直和大虫子一模一样,不叫虫人还能叫什么呢?
但为什么——为什么是虫人,而非兽人、粘土人、液体人、甚至植物人?
她和希茨菲尔讨论过,如果说这些怪诞的生命来自梦界,来自所谓的“米斯罗斯梦境”,那它们是可以用“米斯罗斯的遗民”来称呼的。
但就是说,为什么偏偏他们畸变的方向是趋近于虫子?
这个问题夏依冰之前没想过,但随着在弗兰中学里发现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巨大植物,发现了那些缠绕在铁架子上的蔓藤,那“钢铁森林”!她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说到底……在植物附近有虫子……这件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米斯罗斯人选择了“拉娜”——选择了这个方向去探索深空,甚至借助“拉娜”的力量制造出了“雅莱人”,将他们培育成足以和邪神魔怪抗衡的战士。
每个“雅莱人”都确保了绝对忠诚和可怕的生存能力,他们穿戴的战斗服根本就是用“拉娜”的植物纤维编织而成,这东西能和他们的肉体相融,甚至能辅助他在宇宙真空中持续存活下去。
那么在这种交互关系中,谁是主,谁是仆?
夏依冰想到自己降临梦境世界,出去后发现那位“伯德士官长”的胳膊也有虫化迹象。
她想这足以说明“虫化”是一脉相承的——它并非是从纳米亚本土发源出来的一种变化、一种现象。它应该是来自于米斯罗斯人所在的宇宙,是从他们选择“拉娜”这条路的时候就开始了。
看似是他们在利用“拉娜”,但“拉娜”何尝不是在利用全体米斯罗斯人?
雅莱人是从米斯罗斯的智人公民转化而来,如果将“拉娜”视作一个巨大的、有主观意识的生物巢穴,那么雅莱人就是“战蜂”,理论上随时可以转化为雅莱人的智人公民就是“工蜂”。
什么狗屁被邪神入侵的文明世界……米斯罗斯本身就是充斥怪谲甚至邪恶的地方!
“拉娜”和邪神有什么区别?
它甚至在主动污染全体米斯罗斯人,要把他们转化成专心为自己服务的“虫子”?
这就是为什么她觉得麻烦大了……在原本的预想中,她和希茨菲尔猜测做那个梦的东西要么是米斯罗斯文明的幸存者,要么是毁掉该文明的凶手“虚空之母”。
后者当然是最糟糕的,那东西给希茨菲尔的压力非常大。如果真的是第二种可能,而且那东西的状态保持的还算不错——也就是说它从那座灰雾神殿里脱困出来了的话,那她们几乎可以说是没胜算的。
然后因为有虫人存在——夏依冰当时就怀疑虫人是米斯罗斯文明的特产了——她们开始趋向于更乐观的估计,即认为“米斯罗斯人未必真的都死光了,否则也不可能会有虫人在马尼翁现身”。
虽然没有那个时间真正凑在一起深入讨论这个问题,但夏依冰认为,如果认定这个梦境、所有的异常都是由“米斯罗斯遗民”所引起的,那她们所面临的最大的麻烦,可能也就是这些人希望“占据纳米亚这片乐土”、“在这里重新发展属于米斯罗斯人的文明”。
听起来还算可以交流是不是?毕竟梦境里的见闻已经充分说明了对方起码是文明种族,他们是有道德这种观念存在的,那他们大概率可以交流,这个事情就可以谈……无非是讨价还价的工作。
或者他们也可以选择代表萨拉拒绝这些人,按照当地的法律将杀人者处死。
(注:这里这么说是因为夏依冰同时还认为残骸杀人案也是这些虫人干的。)
但是以上这部分是原本的预想。
她现在有了新的想法,那就是她开始怀疑那个梦境是“拉娜”做的。
“拉娜”是活的,这无需多问。
也许米斯罗斯人真的灭绝了,尤西里安没有说谎,她的本体追随太阳神国来到那里时,米斯罗斯的太阳已经耗尽了能量,或者干脆被邪神吸干变成星辰碎屑。
但是这不意味着米斯罗斯的文明就断绝了,因为那个文明是极其独特的……它由米斯罗斯人和“拉娜”两大力量组成,一半的消亡并不意味着另一半也会随之死去。
大胆假设……如果“拉娜”没有死呢?
如果它躲过了最后的大灭绝,横渡宇宙碰巧来到了纳米亚呢?
如果盘踞在弗兰中学的植物王国是“拉娜”的一部分呢?就是它从天穹投下的零星种子呢?
这样的东西难道配不上称呼其一声“伟大者”吗?
悠久的寿命、集群的智慧、不可名状的巨大形体……这东西和那些邪神外神又有什么大区别呢?
这样想,“森林”选择弗兰中学展开顿时就成了一件可以理解,而且从各个角度看都是合情合理的事。
因为这里存放有最后一颗“拟形魔心脏”。
虽然不是原版的,是被康妮的便宜老爹改造过……导致她在畸变后失去了拟形魔原本应该具备的凶戾,反而可以控制各种本能冲动。但它也是“拟形魔心脏”。
这东西的重要性……该怎么说呢。
夏依冰不是特别懂制香和药剂,但她毕竟和一位制香师、药剂师常年住在一起,平时没少看她捣鼓实验,也没少被她教育数落。
这位制香师、药剂师呢,她偶尔也会做点创新。尝试能不能发明一些新的香型和魔药出来。最终的结果虽然绝大部分都是失败,但好歹那个流程夏依冰是都记住了。
“无论是学习制药还是创新,你要记住我们都不能急。”
耳畔仿佛又想起了希茨菲尔肃穆而又端庄的声线。
“首先怎么做?找参考范例。”
“比如我现在要研制一种新药,这个药具备一定的‘醒神’功效,但它的主要功能却并非是‘醒神’,而是加速超凡者冥想时灵的凝聚效率——在原先基础上至少提高一倍。”
“目前市面上是没有这种东西的,但是有一些类似的玩意。”
“比如‘宁神香’、‘安魂香’、‘醒神香’、‘梦眠香’。”
“我们肯定不能直接开始捣鼓——这没有依据。我们肯定要从类似的产品里汲取想法和经验——先做到了解,再然后是借鉴,最后的最后我们才能根据这些充足的了解,在这份了解的基础上去做创新。”
“这样的创新才是真正科学合理的创新,而不是像你那样什么东西都往里加一点……我说真的这又不是新世纪的材料学,你不要给我做炼丹炉啊……”
希茨菲尔后面又说了啥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无所谓,夏依冰关注的只是前面这部分。
她认为其中的道理是共通的。
噢,你制香需要讲科学,讲借鉴,讲经验主义,再在这个基础上创新。
那“拉娜”难道就不需要吗?
假设它刚到纳米亚——难道它一来就就什么都会了?
语言?
文化?
以及这里有没有天敌?它是否有资格在这里展开叶片?发展它的种子还有“蚁群蜂群”?
甚至,就按照最糟糕的那种想法去预估好了——预估这东西是希望将纳米亚人也如同米斯罗斯人一样变成依附自己存在的“虫人”,那难道它也能直接做吗?
并不是这样的。
它也需要借鉴,需要经验主义。
在这种需求下,最后一颗拟形魔心脏就成了至关重要的“参照案例”。因为这东西同时蕴藏了异种病毒和纳米亚人血肉基因融合的秘密,只要堪透了这个秘密,对“拉娜”来说,它就可以毫无阻碍的像改造米斯罗斯人一样改造纳米亚人。
“麻烦……狗屎!我们麻烦大了!”
夏依冰嘴里骂骂咧咧。
她都不需要上楼去看楼顶到底有什么东西,就光眼前这位——几乎已经成功被改造为虫人的纳米亚人,他的名字叫“马特-希赖”——光是这家伙的存在就已经能说明很多事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上楼调查情况还是回去找马普思,想办法走出迷雾区,把马特带回去进行治疗?
捏着太阳穴在马特不明所以的注视中来回踱步,夏依冰突然发现不该把开电闸的任务分配给自己。
我也是……纳米亚人。
我虽然是分支拉塔迪亚人,和萨拉人的内在细节有些不同,但拉塔迪亚人的生命起源同样和那些病毒有关,只要掌握了康妮的心脏,理论上来说,它也可以对拉塔迪亚人有充足的了解。
但马普思不同——他可是木人啊!
谢天谢地纳米亚是个包容世界……这里有包容的文明,人类最强大的帝国居然能容忍一群不是人的东西辅助摄政。
马普思的手脚是木头,马特的变化又是从手脚开始……这不正好能抵消吗?
他的手还是绝缘的……我怎么就想起来让他看大门的?
虽然自己这一路走来并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包括那些巨型植物、植物根茎、花骨朵也都对她爱理不理,但夏依冰可不会天真的认为这种“没兴趣”会一直持续下去。
“没兴趣”的原因很多,也许是因为她的灵曾经被卷进过“拉娜”的梦。在那时就主动沾染了“拉娜”的气息。
……别忘了她当时是以什么身份降临进去的,她在那边是“莱雅人”,再残暴的巢穴也不会被一只“战蜂”的灵刺激暴动!
但不确定会一直这样……
我的灵……
该死……我可是进过起源之地的!
母树也可以看做是伟大者,如果我的灵觉内属于母树的气息被它发现,那——
“你是……夏岚?”
就在夏依冰深感头疼的时候,旁边一直在发呆的马特突然开口,说出的话更使人大吃一惊。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女人眯眼盯紧他。
“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这个名字!”
“因为我见证过历史。”
马特对她微笑一下。
“我看着米斯罗斯人沉浸在胜利的虚荣里直到毁灭降临,我看过那漫天的流星,看过太阳是如何被阴影遮蔽……我当然也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名叫夏岚的战士,哪怕你只是从另一个界域朝梦中降临。”
他什么都知道……
夏依冰收敛内心情绪,继续追问:“……你到底是谁?”
马特希赖?
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了。
它们肯定是对这具身体做了手脚,女人心底一时冰凉,深怕对方告诉她“是的你猜的很对,正式认识一下,我就是‘拉娜’。”
……她深怕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因为这就是最有可能的了,试想一下,除了“拉娜”,还有什么东西能做到对方口中描述的一切?
“你可以叫我礼澜。”
虫人说道。
夏依冰一呆,身体骤然放松下来。
不是拉娜……
不是拉娜就好……
呼~
“当然了,按照你们这边的习俗,我的全名应该称之为,嗯……”
虫人略微抬起脑袋,思考数秒后终于念出一个名字。
“礼澜——永多尔。”
“我也好久没用这个名字,给人做自我介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