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翁……马尼翁是因为有一个叫‘马尼翁’的人才叫马尼翁的吗?
别说房间里的人一头雾水了,就连夏依冰这个正在偷听的也感觉有点摸不着头脑。
要知道她可是没事干就喜欢看案件卷宗的,早在她踏上局长职位之前就是这样,当上局长后为了称职更是看的疯狂……关于对这些乱七八糟旧闻的了解可以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这其中理所当然包含了诸多教区城市的地方志,但她从来没听说过马尼翁市的命名规则和同名人有关。
是我漏掉了?
还是这个地方位置实在有些偏远,连记录信息的人都懒得关照?
不……不可能的。都是生活在灰雾阴影下的人,这和偏不偏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越偏僻的地方越可能出现严重的邪灾么?从这个角度来看关于马尼翁的卷宗记载只会多不会少,唔……所以我很少看到关于这个地方的卷宗,可能是因为,那些卷宗都被故意截留掉了。
这里毕竟有鉴心修道院,关乎着西绪斯这样一位“老古董”。也许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围绕那颗心脏还出现过一些邪祟事件,保险起见,王室选择截留信息,连她这样的职务都接触不到。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她那段时间刚上任,还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信任不是在宝剑下发个誓就行的,这不她现在也知道了嘛……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希茨菲尔和巴尔-格拉兰特的谈话已经到了尾声。
本来就没什么好聊的,眼下情景不适合寒暄叙旧,她也不可能当着弗里克这些对老巴尔不太熟悉的人问他“你怎么会选择加入影狮”这种问题。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
“进来。”
门再次开启发出“呀”的怪声,然后是阿什莉的声音传来:“马赛骑士他们回来了,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达卜部落的祭长‘法拉姆’。”
一边说话她一边转着眼珠观察房里的人,唔……她的夏莎妈妈躺在床上装死,希斯妈妈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旁边那些是弗里克骑士、咖洛骑士、戴伦特探员……那个老头就是龙吗?
她有些奇怪怎么没看到黛瑞尔,但她很快想到黛瑞尔承担的保护工作一直是在暗中进行的,能被人轻易看到则意味着这份工作的失败。
所以她也没有多说了,就按照希茨菲尔的指令去邀请那些人,他们待会在这间房边上的公共阅览室会见他们。
这段插曲后,房间里的人很有眼色的一个个离开——公共阅览室的布置和西辛那行政大楼的休息室差不多,他们打算先去外面站稳位置,给病患和家属私密空间。
希茨菲尔没想那么多,在所有人都离开后她回头凑近女人的脸,对她说道:“你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
自从起源之地归来,两人的身上到底有了哪些神奇改变,这姑且不提,但她们灵的联系是比以往更紧密了。那她当然早就感觉到夏已经醒了。
这是她为什么表现的还算平静的原因吧,夏依冰猜测她是生气了才会同意对那些土人动武,但她其实还没那么生气,否则这次会面会直接升级为武力拘押。
她很确定会这样……因为这可是她最最关心和爱护的人,她不保证真出现那种情况她还能继续保持理智。
“我太困太累了,要公主吻我才能起来。”
夏依冰嘴唇干裂难受,索性尝试用腹语说出这样一番话,有些呜隆呜隆的,但希茨菲尔还是听出来了。
公主?这里的公主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机械公主。
左右看看,确定这里是没有别人,希茨菲尔随手撩开左侧的发丝,凑过去,在女人颤动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神奇的事发生了——夏依冰顿时觉得身体控制力又回来了,她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和少女对视,她们就这样对视了半天,然后她躺在底下道:“拉娜还活着。”
她知道希茨菲尔刚才是在召集所有人做情报汇总,她更知道这份工作里其实缺了最重要的一部分那就是自己。
只有她——只有我才知道弗兰中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我见过礼澜-永多尔,只有我知道有数以亿计的米斯罗斯亡灵被囚禁在拉娜的梦境里永劫轮回,只有我知道那个怪物大概率就是拉娜。
她是听到刚才那些对话的,知道没多久希茨菲尔就要去阅览室见人,因此顾不上和她温存,用简练、急促的语气将自己和戴伦特在弗兰中学的遭遇描述了一遍。
“那真是好消息啊。”希茨菲尔的情绪看上去明显活泼了一些,“我真高兴……你果然是福星呢~”
这能算是好消息?
女人思维一时没转过来,她们可是被一尊伟大者给盯上了啊!
“被伟大者觊觎,这是坏消息。但好消息是……这尊伟大者和灰雾邪神并非一路。”
希茨菲尔用左手绕着灰发发丝,脸上笑容带着狡黠:“我们不必担心它搬救兵,只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能平息隐患,这难道不是好消息吗?”
你确定你要这样想么?
夏依冰眨眨眼,她当然也知道道理上是这么回事,但问题是那怎么说也是一尊伟大者哇!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么?
“拉娜有弱点。”希茨菲尔稍微眯起眼睛,用那种略显俯视的眼神看下来,额外凸显出她下巴的精巧和白嫩脖颈。
“你应该听到它喊我‘茱莉亚’了。”
“我是听到了……”
“你在梦境世界的化身是‘夏岚’,我就是‘茱莉亚’,我推测那具身体是米斯罗斯的神灵之一。这里我们首先要确定一件事,那就是礼澜-永多尔,他是认为拉娜失控了吗?”
“我……”夏依冰很想回忆和礼澜的对话,但不知道怎么,一向在这方面记性很好的她却连任何对话细节都想不起来。
“我不确定他有说过‘失控’这个词。”
“那就姑且算推断好了……最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米斯罗斯人原本想的是利用拉娜的特殊,将灵体寄存在它的灵,也就是梦境世界里远走他乡。这里他们显然已经和灰雾邪神交过手了,你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来这种操作更像灰雾那边,这说明他们也是在学习和借鉴的,他们想要控制,不光是控制拉娜,也控制从‘虚空之母’那学到的本领。”
就像萨拉人学会了从噩梦当中借取力量那样——夏依冰心里微微点头。
如果那两边真的经历过一段耗时长久的战争,米斯罗斯人什么经验都没从中学到,这种情况才是怪事。
“他们在那之前是一直控制着拉娜的。”希茨菲尔说,“这种控制非常稳定,我不排除是因为他们当时有现实中的肉身这种原因,但我更倾向于认为,拉娜失控的原因是真正有资格掌控它的米斯罗斯人都战死了。”
“你是说‘茱莉亚’是这种人么?”夏依冰反应很快,立刻意识到她是在说那个名字。
‘茱莉亚’是米斯罗斯的超级超凡者,她和一些人能控制拉娜,但随着米斯罗斯战败这些人都死了,所以拉娜失控了,米斯罗斯人的“梦境世界”计划破产,礼澜-永多尔作为唯一特例要出来求救,但他再特殊也无法控制或者抑制拉娜的疯狂,所以在他逃走后拉娜理所当然的狂暴了,这种狂暴在察觉到艾苏恩的存在后即刻被停止,这是因为它认出来了……认出艾苏恩的灵,和她在梦境世界中依附的那个角色非常相似。
……真相会是这样的么?
推断倒是符合逻辑,但恐怕不会有那么简单吧?
她知道希茨菲尔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利用拉娜对‘茱莉亚’的恐惧或者臣服心理,在接下来不断以‘茱莉亚’的身份靠近拉娜尝试再次控制它。
但这搞不好可是会翻车的。‘茱莉亚’在米斯罗斯世界里拥有的力量我们现在可不具备,一旦这种臣服心理被拉娜克服,让她发现这边其实不是‘茱莉亚’,或者让她发现‘茱莉亚’也变孱弱了,那事态可能会变得更加糟糕。
“我有把握。”希茨菲尔只是这样说,“我们是有底牌的……你就不要担心这些事,你做的已经很好,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这不是安抚阿什莉的口吻嘛?
夏依冰有些哭笑不得,只感觉自己变成了小孩子,希茨菲尔成了小妈那样的角色。
不过别说,这感觉不坏。
尤其是艾苏恩……她脸上的表情……
是我错觉么?
还是因为她其实已经怀有身孕的原因,怎么越看越觉得那张脸如此美丽祥和……甚至可以说是‘神圣’?
“导师。”
不管夏依冰心中震惊,那副圣洁的表情转瞬即逝,已经从希茨菲尔脸上离开了。她朝窗帘后面叫了一声,血晶乌鸦就飞下来落到床头柜上。
“我出去一会,麻烦导师看一下她。”
“你想让我和她分析这些东西可以直说。”血晶乌鸦懒懒的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太阳神国路过那里时可没发现什么痕迹,我们没和米斯罗斯人打过交道的,从我这恐怕得不到什么。”
“我只是让导师照顾夏的。”
“那你对我有些不尊重了……”
知道血晶乌鸦只是说气话,希茨菲尔微笑一下,这才抬腿从床上下来。
夏依冰这才发现刚才两人姿势有多暧昧——少女俨然是拎起裙摆抬起一条腿压在床上的,再加上她将发丝撩开露出左耳的姿势和造型,这……这别样的成熟,甚至带点风……风那个啥的风韵?
我是伤员我是伤员……
她不断在心里念叨。
我的灵肯定是被花雾影响了,嗯。
否则我可不会联想那些肮脏的事情。
……
离开房间,希茨菲尔正听到一阵争论喧哗。
这应该是马赛骑士和那位‘法拉姆祭长’到了,说明她出来的刚刚好,几乎可以说是卡点。
此刻身处的地方是马尼翁的行政楼,这里是黑木市长佛荣之前工作的地方,和西辛那的大楼在构造上差不多,只是相比区首所在地更小一点。因此所谓的公共阅览室也就相当于那边的休息室,她在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那里摆着很多书架,心想这可能还是佛荣当初留下来的。
因为她已经做过了解了,马尼翁市目前没有行政长官(也就是市长)。
马尼翁这个地方太特殊,它挂在西辛那教区之下,是直面山中土人的交界口。维恩贵族把来这里履职称之为流放在某种程度上不能说错,与之对应的,白影宫对这种调任也很谨慎。
而最近的风向是怎样的?是维恩的贵族陈旧力量彻底被她们连根拔起,无数人缩着脑袋装乌龟,有罪数的不是下狱就是上绞架,反而没有那种不轻不重的情况可以被发配到这种边疆受难。
所以这里的职务一时空了下来,由西辛那的行政,也就是海顿代为管理。
“那个什么‘太阳伯爵’在哪?”
一个穿布袍、留着一圈乌黑大胡子的家伙嚷嚷着走来,一眼看到从走廊出来的希茨菲尔。
“……你?”
他有些震惊了,这是那位伯爵大人么?看起来未免太年轻了!
但根据他们的了解,那确实是一位女伯爵的,在场这些人里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也就只有她一个了,所以哪怕再不想承认,他还是强迫自己认识到来人是谁。
“咳咳!”咳嗽两声,此人很没有礼数的朝这边伸手,“晚上好伯爵……是这样说的吧?我是咱祭长的护卫,我叫波姆,那个,我没想到你这么好看……”
“波姆达卜!”后方传来一道厉喝,“你怎敢对伯爵无礼!?”
大胡子瞪眼跳了起来,立刻转身站好,口中辩解道:“我只是想和伯爵大人打招呼!”
“闭嘴!”人群中快速走来一个白胡子老人,他拄着拐杖,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在波姆身上敲打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允许不准说话!”
波姆嘴角狠狠下撇,看得出来很不服气。但他也不敢违逆命令,确实杵在那不动弹了。
“见谅伯爵,这是我管教不严。”白胡子老人对着这边微微欠身,自我介绍道:“我是法拉姆-达卜,如您所见,我们的后缀名和部落联系在一起,我今晚打扰您是希望了解下那些孩子在狱中的遭遇,还请您相信,我们是希望和平解决这件事的。”
哦,这位就会说话太多了……
希茨菲尔不禁好奇法拉姆怎么会对她这么客气,因为如果这是土人祭长的一贯本性,萨拉人和土人的融合也不会成为矛盾多发的老大难问题。
“因为你说谈不妥就……所以我们把骑士都调过来了。”弗里克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再加上从山上退回来的人,他进来的时候都看到了。”
原来是这样。
希茨菲尔心下了然。
他们怂了。
显然那些攒动的铠甲和长柄铁锤已经让法拉姆认识到这片土地的主人到底是谁,他可能在来路上想了很多很多,最终决定换一种态度和这边对话。
这很好。
省的她各种暗示费心思了。
“那我们就长话短说吧。”
一群人来到房间中央,希茨菲尔招呼法拉姆在对面坐下。
在她身后,贴墙站着黄金骑士弗里克、黄金骑士咖洛、黄金骑士贝尔马伦。
在法拉姆身后则站着黄金骑士马赛、黄金骑士哈里森、黄金骑士乔西。
他唯一的护卫波姆则是站在这张桌子的右手墙根——和阿什莉并排站,左侧沙发上则是坐着一身黑的戴伦特和老巴尔,其中戴伦特正拿着本子和笔在记录什么。
波姆觉得这种待遇十分憋屈,简直就像看管犯人一样。
有没有搞错!我们才是受害者耶!
“……差不多就是这样。”希茨菲尔将西斯堡内的遭遇简单和法拉姆说了遍,末了直接跟他说:“我们打算在接下来对所有留在西辛那发展的布罗人做一个调查,希望达卜部落可以牵头配合。”
法拉姆面上不表,实则冷汗都流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他说一进大楼范围就看到那么多铠甲兵锋,空气里也有一股肃杀气息,搞了半天是有日蚀的邪徒搅进来了!
作为部落祭长,他基本可以说是达卜部落里地位最尊贵的人。他本身年龄也不小了,依照他在漫长岁月中积累下来的,对萨拉这个国家的认知了解,但凡是和‘日蚀教会’牵扯到的事件,他们不可能给你任何议价的余地。
只是本地冲突那都可以谈,甚至打死了人也不是不能谈,这种时候的萨拉人在很多达卜人看来是很软弱的。
但法拉姆知道那不是真相,萨拉人的真实面孔只有在牵扯到邪徒的时候才会暴露,他们会瞬间从那种和和气气的样子切换成狠厉和决然!这中间的变化之大根本叫人猝不及防。
他小的时候是亲眼见过的……达卜部落旁边的一个村子,叫奇尔部落的,他们的人就是牵扯到了一桩邪祟事件里,奇尔人的祭长以为这件事和其他冲突一样“都可以谈”,因此他强硬拒绝了萨拉人进入村子调查的请求。
再然后?
再然后奇尔部落就消失了。
一场大火蔓延山头,整个村子在火中毁灭。事后马尼翁地区发布声明,大概意思就是‘奇尔部落的人勾连邪徒妄图残害其他生灵,所有隐患已经被专职部门处理完毕,其他布罗人你们不要多想’。
不要多想,怎么可能不多想?
奇尔部落比达卜部落还大一点,足足拥有好几百人,这样的村子部落说毁灭就毁灭了,甚至不给你辩解的余地!
从那时起法拉姆就知道了,和萨拉人对话,其他事情都可以谈,唯独牵扯到灰雾,牵扯到和灰雾搅在一起的邪徒,不管你之前有没有道理,只要你牵扯了,哪怕只是嫌疑,如果他们提出什么要求你不配合,那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不会有人给你解释这件事的性质多严重,不会有人提醒你继续对抗下去会是什么后果,不会有人给你任何警告!
只要你敢说一个不字,他们直接动手。
汗水顺着脖颈流入衣领,法拉姆在这一刻想了很多很多。
没什么意义。
所以他选择对这位年轻的足以当他孙女的伯爵低下头颅。
“达卜部落,愿意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