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通知夏依冰,因为希茨菲尔希望她能好好休息。
老巴尔她都没有带上,尽管她其实还有些关于西绪斯的问题想要问他,但她知道那些其实无关紧要,更何况她身边也不是完全就没有人保护她了。
安格斯-贝尔马伦——这位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桀骜不驯的黄金正紧跟着她,他没有选择和弗里克一起去查什么收尸人,一路走一路对她喋喋不休。
他认为她这个女伯爵既然拥有“和自己相当的力量”就不应该那么磨叽,他觉得这里唯一可以称得上棘手的就是缩回弗兰中学那个小山坡的巨脸怪物了,目前它缩回去是渺无音讯而且整座山坡也是被浓雾所笼罩,只要不是对上这个东西,这里还有什么好担忧呢?
直接军管,把什么海顿、卡布中校都召集起来、那些买卖人口的公司高管都关起来,想查谁就查谁,想抓谁就抓谁,这才对嘛!
“还是有些麻烦的。”坐进车内,希茨菲尔先是感受了下舒服的坐垫,然后给副驾驶的贝尔马伦做出解释。
“首先,敌人已经露面了。那个叫马隆-埃克森的男人已经可以认定是日蚀的高层,而根据已经牺牲的马特队长之前的供词——整个西辛那教区在几年前就出现过不正常的失踪事件,这背后一定有日蚀在推动。”
“你说的是那些虫人么。”贝尔马伦皱眉,他同样听说了行政大楼遭受袭击,“我不觉得它们是威胁。”
身体能膨胀到百米那么高,这乍一听是很麻烦的能力,但正如夏依冰当初猜测的,对方一开始不用这本事而是被打到濒死才用,说明这力量对方控制不了,对那些虫人而言这种膨胀不是好事。
因为它们控制不了,它们出现这种症状的时候可能都要死了,它们的灵会在膨胀后归还于梦界,那膨胀也就只会持续一瞬。
只要有意识注意这一点,不要在建筑物里发生冲突,寻找开阔地将其击败杀死然后注意避让,虫人在他看来很容易对付。
“我不是说虫人。”希茨菲尔摇头,“我是说他们提前很久布局这件事,这个很久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早很多很多。”
“十年前?”贝尔马伦皱眉,回头看来。
“不好说。”希茨菲尔对他轻轻点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更久,具体的要根据我们调查到的情况来定。”
“可是这和我们能不能抓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了。”说到这里,希茨菲尔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因为我必须要确定,不是整个教区的人都被有些人当做了人质。”
“而且有些东西筹备起来也要一定时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带着军队来查邪灾,我可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
贝尔马伦明显没听懂她什么意思,但希茨菲尔已经不可能和他说更多了。
只能说如果他够聪明的话,他已经能从一些蛛丝马迹猜到她到底是在担心什么和等待什么,实际上她并没有对这些谋划做什么隐瞒。
这没人说话,一路上也就安静下来。两人开始分心窗外的街景,能看到有一辆大肚子的储水车在缓慢行驶,朝着道路两边喷洒水雾。
“那是在干嘛?”贝尔马伦半蹙眉头。
“杀毒。”希茨菲尔说,“消息应该已经传到海顿那边了,教区行政无论如何得做点事情,他知道我们在盯着的。”
“那是水么?”
“应该是酒精。”
“光这样喷洒能有用么?”
“那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了。”
负责开车的是一名白银,他很懂事路上什么都没多问。只在距离目的地还有3分钟车程的时候提醒乘客:“如果那些人提供的地址是对的,我们马上就要到柯林家了。”
临下车的时候希茨菲尔叫住白胡子骑士:“对了安格斯,你曾是布罗人的一员?”
“是的,怎么了?”
“那你还保留有布罗人的习俗么?我是说,那些老布罗人应该知道的部落秘史,你知道吗?”
“你把主意打在我身上是大错特错了。”贝尔马伦难得跟她揶揄了下,“我当时很快被雷德带走了,除了出身在这里,我生命中的一切都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那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看来不用担心他像卡尔一样,身世上有什么麻烦纠葛。
希茨菲尔唔了一声,没有再问他任何问题。
柯林家到了,他们下车的时候发现这栋房子已经被警戒线拉了起来,有两名端着步枪的警员在这里站岗,一问才知道是达贝警长安排来的。
达贝警长就是西斯堡对面警局的负责人,他是马尼翁的警长,或许也可以算是整个西辛那教区的警长。
因为西辛那的警长已经失踪了——没错,他正巧也在那批失踪名单里,至今不知道去了何处。
事实上,达贝警长本人就在街对面的一家餐厅里等待。看到希茨菲尔下车后他立刻横穿马路过来,对着少女深深弯腰。
“我知道您一定会来这里!还请放心!人我们都保护的很好!”
他和希茨菲尔认识就是在西斯堡那块,因此柯林的事情他是听典狱长说过的,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位雷厉风行的女伯爵肯定会过来,而以他目前的级别显然没资格参与到那些可怕又要命的邪灾里去,那想要和这位多接触、多交流、甚至搭上关系的话,在这些方面帮她点小忙就是最合适的了。
“辛苦你了警长先生。”希茨菲尔戴着手套和他握了下,然后问道:“有什么状况吗?”
她对达贝警长印象还是不错的,因为他都超过40岁了但身材还是保持的很好,可以看得出来平日里没少努力锻炼。
“没有,两个老人目前甚至不知道柯林被抓的事——中途有土人试图靠近这里,看到我们在这值守就退走了。”
“那是好消息……冒昧问下警长,你是独生子么。”
“?是独生子……但这件事情很重要么?”
“没,我只是好奇,因为我发现整个西辛那似乎大多数家庭都只有一个子嗣。”
“哦,您说这个!”警长恍然,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这件事说来话可就长了……我想这可能是因为病灾的原因吧,这里的医生水平很差,作为土生土长的矿山人,我能活到这个年龄可不容易。”
他表示自己也曾有两个姐姐,但很可惜,都夭折了。
“本地的公职都是土生土长么?”
“基本全是。”
“卡布中校也?”
“那当然,因为其他地方很少有人愿意主动来这里,就算是‘流放’也不会每次都一口气来那么多的,多数职务只能由我们本地人担任。”
说起这个,警长语气很是自嘲:“毕竟是自己家,自己不关心还有谁关心呢……我们也不是没做过梦,但显然就像有些人生来就可以穿金戴银,这方面城市的命运和投胎没啥两样。”
希茨菲尔知道他是抱怨——借此哭诉西辛那和马尼翁在维恩港心中位置太轻,甚至没得到过任何像样的扶助。他不乏有索取这种扶助的意图。
她没放在心上。
也许之后她回去会提,但这不是现在该操心的。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你们听说过蜡屈症吗。”
“蜡屈症?那不是很严重的遗传病么?”达贝警长大吃一惊,“您有亲人得了这个?”
“不是我,但是我认识的人。”希茨菲尔点点头,语气听上去意有所指:“应该是‘认识’。”
“那您要准备节哀了,这种病目前还属于绝症,没有特效药,发作周期也很短,也许几年内就得进坟墓了。”
警长不无遗憾的道:“太悲惨了,这种病发作起来可是很难熬的。”
“如果我说是比利斯上校得了蜡屈症呢。”
“是上校?”警长这里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他?”
“你们不知情么。”
“两个月前吧……大概是这么个时间,上校宣布要退下来,当时海顿长官召集我们所有人办了个宴会,我记得那时候上校看起来还好好的……但之后就传出消息他得了绝症。”
“你们不知道是什么绝症?”
“不知道,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你问了吗。”
“没有,打听这种事太冒昧了。”
希茨菲尔眯着眼睛打量警长,一直看得他满头大汗才放过他。
实际上他们心里清楚,这和冒昧不冒昧一点关系都没有。单纯是比利斯上校已经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了——他不再执掌城防军、参与本地防务了,那这种关心——哪怕是冒昧的关心也都和他没关系了。
人情世故啊……倒是没什么可指摘的。
希茨菲尔一边感慨一边在脑袋里回想关于蜡屈症的事。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基督山伯爵》里的老神甫得的就是这种怪病。这种病发作时患者会全身僵硬不能动弹,严重时会昏厥过去,多来上几次搞不好就醒不了了。
这确实是遗传病,也确实和她的某种猜测相吻合。
“本地的遗传病多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掏出了本子和笔在记些什么。
“唔,您说多的话也多,说少的话也少。”
“能详细说说么。”
“因为新生儿的死亡率很高。”警长点头,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这儿其实每年都有非常非常多的孩子出生。”
希茨菲尔点头表示理解,她知道,达贝警长指的是本地有很多无人权的奴隶。
无论男奴女奴,当你连自由、生命都不受自我控制的时候,你的繁衍权自然也别想捏在手里。要知道部分贸易公司为了节约成本在运送他们的过程中甚至懒得给男女分房,这一系列综合原因导致每年都有大量女奴因“意外”怀孕。
这些女奴的生育环境多半都是很糟糕的,船舱、茅房、稻草堆……任何你能想到的充斥虱子跳蚤的地方都是这种意外爆发的地点。
这确实可以解释当地新生儿的夭折率为什么那么高,但还是那句话,希茨菲尔关心的是这些以外的——是那些山中土人,是梅尔-柯林、达贝警长这些正常萨拉人家庭为什么也没有兄弟姐妹。
“但是如您所见,能活下来的不多,我们都说这是因为这里有极其厉害的传染病,而这些病的源头正是那些低贱家伙!”
“这是你的心里话么。”
“呃……大家都这么说,我们未必是当真的……”
“说习惯了?”
“……”警长红着脸没再发言。
他觉得希茨菲尔说话未免也太直白了!
说是伯爵……会有这样的大贵族这么问问题么!
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份地位,也早就在海顿那里确认过是她无误,他肯定要怀疑是哪个乡下来的小侦探在找麻烦呢。
“也就是说。”希茨菲尔姑且合上小本子,“我可以认为,当地包括正常的萨拉人家庭,一直深受某种专门针对孩童的传染病困扰,是这样么?”
“大概是的。”
达贝警长点点头,“一般来说小时候抵抗力差,发病很多,一些孩子挺不过来就离开了,但能正常发育起来的大部分都没再生病。”
“不包括遗传病?”
“遗传病例外,您知道的,它毕竟叫遗传病么……”
“这个比例多么。”
“我没有确切调查过……我们两边加起来只有五家医院呢,但我估计有个两成左右吧!”
以达贝警长的职务来说他见过的人可不算少了,他预估的两成可能很接近真实数据。
“那么警长。”希茨菲尔彻底把本子收起来,“你觉得这种情况是什么引起的呢。”
“?”
这个问题把达贝警长给问懵了。
什么引起的……还能是什么引起的呢?
真要说原因,他可以列举出来太多种了。比如这里有猖獗的奴隶市场,很多黑心公司从海外一船船的运奴隶到南辛泽,过程中不做任何清洁消毒,等上岸了就把占满粪臭味的男奴女奴们像赶牲畜一样赶到车厢里运送过来——这样的人群每年、每个月、每天都在大批输入整个教区,连带导致这里疫病多发不是很正常么?
还有那些山里的猿人……好吧他们比起海外的猿人是文明一点,至少他们不吃人肉,但保不齐哪个部落还留着吃生肉的习俗,这也是很容易得病的好不好?
他们萨拉人厌恶这些家伙可不完全是因为偏见。
“那些奴隶——”
希茨菲尔突然换了聊天的风向:“大多数公司买卖奴隶是为了做什么?我听中校提到过,似乎是为了,挖矿?”
“对!”
警长赶忙点头。
“就是挖矿的……因为我们这里土地很硬,但好歹还有些矿石油田,所以对矿工的需求很大。”
“那么本地也有很多矿业公司了?”
“当然,实际上很多奴隶就是那些矿业公司运进来的,找别的公司买他们会被狠宰一笔,他们索性就组织人手自己做了。”
“你下矿井去看过吗。”
“没有——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也许你该去看看。”
希茨菲尔意有所指的道,然后又换了话题:“西辛那和马尼翁……这两个地方人口流入多,但流出多么?”
“不多的。”
警长摇头。
因为大部分奴隶,无论男奴女奴,只要下矿井,用不了多久就累死了。
好吧——也许不一定是累死的,而是吸入了大量矿石粉尘得病死的,但这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就是这里不可或缺的齿轮,要是没有这些人,整个教区的存在意义就没多少了。
“奴隶出不去,但主人家呢?”希茨菲尔看起来很好奇,“像你们这样的萨拉人呢?”
“歧视无处不在的,伯爵。”
警长语气很是意味深长。
维恩港任意一个小贵族都敢指着马尼翁的行政宝座说这是‘流放’,换个角度想,从一个粗俗野蛮到还没废除人口贸易的教区出来的人,不管他是去做什么的,外地难道会有好脸色么?
不,不会的,他们只会讥诮的说:
“瞧,他身上仿佛沾染着羊圈的臭味!”①
“瞧,他挥舞着脏钱来买东西哩!”
————————
①:羊圈,奴隶营地的别样说法。
————————
所以……多方面的原因,导致这地方的人很少出去。
这边的口音问题还是挺明显的,也没那么容易撒谎,说自己是别处出身。
但希茨菲尔不依不饶,她觉得这种歧视不能够成为借口。
因为很显然,能遭遇这种攻击的人肯定是身份层次还不够高,那些真正的高层,比如依靠同时做人口买卖和矿业采掘而暴富的家庭,他们想移民不是很轻松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警长表示在这方面爱莫能助,“实际上,我们倒是希望赚到钱的家伙立刻滚远远的,但他们就是要赖在这,赖了一代又一代,至今为止已经……”
他比划了一下。
“类似‘克金森兄弟’那种,已经不是我们能随便处理的了。”
希茨菲尔扬眉:“所以迪克特主教很重要。”
“是的……真可惜他已经死了。”
“克金森兄弟有派人来这里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我有预感,他们很快会动手了。”
达贝警长的预感不是乱讲,而是他认为克金森兄弟毫无疑问已经卷入到一起与日蚀邪徒们同流合污的重案里去了,如果他们不想以叛国罪、反社会罪、反文明罪等名目被捕,他们肯定会发疯似的杀死一切有可能知道细节的人。
希茨菲尔抬头多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保证:“来之前我已经和中校说了,几座桥梁和东部机场都被封锁,他们逃不掉的……想逃只能往大山里逃。”
“辛苦了,警长。”
第二次安抚他,希茨菲尔对一些事情已经心里有数。
她对旁边早已不耐烦的贝尔马伦道:“我们可以换地方了。”
换地方?
无论是达贝还是贝尔马伦都吃了一惊。
后者不相信会有这样的惊喜:“你不继续浪费时……我是说,你不进去看看人吗?”
“没必要,而且我不喜欢一直防守,防守解决不了这里的问题。”
希茨菲尔拽了拽围巾。
这不光是御寒,也能遮掩她脖上的项圈。
“要去找克金森?”
贝尔马伦兴奋起来。
是不是终于能打架了?
“是吧。”希茨菲尔对他也是有些无奈,“要多依仗你了,安格斯。”
贝尔马伦当即表示完全可以信任自己。
而就在这时,希茨菲尔停下脚步,隔着轿车看向马路对面。
那是对面两栋房子之间,中间的小巷,刚才好像有人在窥视这里。
想了想,她没有上车,而是在其他人紧张的簇拥下过了马路,走到巷子里朝内查看。
这是死胡同。
一股淡淡的恶臭从里飘散出来,从堆积的东西看,这是附近居民的垃圾据点。
“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希茨菲尔盯紧垃圾堆后露出的衣角。
不同于其他人如临大敌,她心里却不怎么紧张。
因为她知道那是些什么人,无论是神眼还是母树赋予的灵觉,这些都告诉她没有危险。
沙……
那边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在他们所有人的注视中,两个脏兮兮、黑乎乎,只有单衣遮体的孩子互相搂着走了出来。
他们都很小,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因为太瘦小了看不出具体年龄,倒是眼睛都很明亮。
希茨菲尔靠近过去,没有管达贝警长的提示(“当心!可能会传染!”)。
她走近两人面前,半蹲下来。
在这过程中两个孩子有几次都想躲闪后退,但看到她那只露出的独眼,似乎是被那里面的情绪所抚慰,他们最终没有动弹。
先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糖递给女孩,希茨菲尔看向男孩怀里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本书。
一本科教性质的读图,从它惨兮兮的封面来看它原本应该也是垃圾堆的一员,透过那些脏污勉强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字符。
《自然循环:旱季、雨季以及花季》
花季?
这里的孩子有花季么?
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希茨菲尔没有问他们任何问题,直接站起来转身就走。
“安顿好他们。”
她对警长道。
没有管后者一头雾水。
“我们现在去解决问题。”
————————
昨天晚上7点上床,3点居然没爬起来,这是不可想象的事。
后来猜测是戒雪碧导致缺少糖水,吃的又少,身体弱了。
所幸解决了这段时间卡文的困扰,希望今后写起来能更顺畅吧~
先补个6k,后面慢慢再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