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马伦以为希茨菲尔说换地方就会立刻动身去找“克金森兄弟”的麻烦,但她并没有命令轿车往金融街开。
所谓金融街就是指戈兰大道,它的位置不在综合更繁华的西辛那市而是直接位于马尼翁市的东北部地区,这或许是因为后者才是采矿业务的最前线,将公司办事处设置在这里能节约时间以及交互成本。
希茨菲尔下达的命令是这样的:她让下辖的白银骑士去找地方给行政楼拍电报,命令留守那里的阿什莉骑士带领200人赶赴戈兰大道,而她本人则叫司机径直往西开,说是要看看进山的地方。
“她想干什么?”
达贝警长过程中一直驱车跟在后面,发现前面两辆车居然不是开往金融街之后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是现在要去下矿井吧?”
教区的大部分矿藏资源都集中在马尼翁市和部落峡谷的交界地区,因此进山也就意味着接近矿区,那里的空气可不好闻。
运气好的话大概也就是浑浊一点,要是运气差,西边的沙暴也吹过来,那就是黄沙尘土漫天飞舞,想出门非得用斗篷遮的严严实实。
“也许伯爵大人是打算去峡谷兜兜风呢。”他的助手在旁边说道,“毕竟谁也没要求她亲自解决克金森兄弟,她带了人来的,让那些人动手就足够了。”
达贝警长扭过头来,用那种第一次认识他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天,一直盯到他心里发毛,咽下一口口水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警长?”
“不,你未免聪明的过头了。”达贝警长认真看着他,“你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讽刺她?你是自己想死,还想一起害死我吗?”
这番话可把助手给吓坏了,他连连道歉表示自己真的错了,还好达贝警长只是为了警告他而不是动了真火,这件事过后警长问他:“……那两个小崽子怎么样了?”
虽然那句“安顿好他们”很明显是随口一提,但他可不敢奉上与之匹配的态度。
“都弄好了。”助手赶紧将功补过,“让附近的居民暂时收留着……我指名了让给洗热水澡和买新衣服,我给了钱的,不然那家人还不乐意呢。”
后面这番话说的比较小声,但属于达贝警长确切能听见无法忽略的程度。
达贝警长装没听见,他知道这点钱算不上什么。
马尼翁的情况很复杂,甚至连带整个西辛那,这边的情况都比萨拉别地复杂。像他这样的警长已经算是很清廉了,但即使如此,有些好处你不收也是办不了事的。
所以那点钱能算什么呢?他只是估算啊,可能还不到助手每个月能收取到的月供的十分之一。
“头儿。”想了想,助手停止翻看手里的书籍,双眼看着前方玻璃,“我们真的不通知那些人吗?”
“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警长保持专心开车,甚至懒得斜眼瞅他。
“道理我都懂……我当然不想得罪伯爵大人,但她毕竟不能在马尼翁待一辈子。”助手声音越发低沉,“如果她只把手头的案子了解了就拍屁股走人,留下的我们该怎么办呢?”
“你低估了一些东西。”警长摇头,“教区太久没有遇到大灾大难了,如果你知道其他地方他们是怎么对待那种行为的,你就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个白痴。”
有那么夸张么?
助手愣了。
只能说有些东西哪怕听说再多,没有亲眼见过,没有真正看着发生过,还是难免会受经验主义的荼毒和影响。
他不禁怀疑起自己之前的决断来,开始觉得那些从“克金森兄弟”之流那收受的的财物很烫手了。
心中有愧,就要想办法补救。
“对了头。”
“怎么。”
“这本书——”他把膝盖上那本已经擦干净封面的书半举起来,“那两个孩子说‘送给发糖的姐姐’……要不您给交过去吧?”
达贝警长终于再次正眼看他,只见他一把夺过那本书,宝贝一样塞到怀里,语气虽然还是比较严肃,但已经忍不住咧开了嘴。
“只要你别想太多,别做那些不属于你这个职务该做的事,这波事情过后就会没事的。”
“真的吗头?”
“当然是真的……我们本来就没干坏事,充其量是因为无能而对一些事情纵容罢了。”
这倒真是找了个好借口呢!
助手跟着叹了口气。
无能确实是无能,但他想不出来该怎么做才能不再无能。
王都来的伯爵小姐,你最好足够仁慈和开明,别拿你的标准套在我们这些常人头上。
情绪攒动着,矿山地带也就近了。
和预想中的山谷豁口不同,进山的道路边是一片开阔地带。希茨菲尔摇下车窗朝外面观察,一眼就看出那些不规则的山崖断壁是用炸药炸的。
很正常,毕竟无论是卡布中校还是达贝警长都说过这里的土层很硬。如果矿藏上面正好有山岩阻挡,那总不能派遣矿工慢慢挖吧?
前方道路有一半被拦了起来,原本是差不多六车道宽,在中间只剩三车道,并在进山的入口处设置了庭卡,有荷枪实弹的城防军在这里守卫。
他们大概有七八个人,目测只有一个小队。这些人显然没得到有人要来视察的通知,看到车队驶来一头雾水,然后选择拦停了最前面的黑色卡车。
“你们……”
“你们挡在这里想干什么?”
好家伙……他们话还没开始问呢,一个铁罐头就从车厢里磕磕碰碰的跳了出来,还从里面掏出来一把长柄战锤,气势汹汹的要反问他们。
这装扮是骑士老爷吧?
本地的老爷可没这么凶,那多半是特使团了。
想明白这点,带队的士兵脸上赶紧挂上讪笑,对着贝尔马伦点头哈腰,表示他们也是收到命令要在近期封锁这段出入口,不是故意要为难他们。
“那你们也是听命行事。”贝尔马伦很神奇的没再生气了,他看了眼后座车厢,发现看不清坐在那里的少女表情。
想了想,他学着希茨菲尔之前为难达贝警长的架势朝他们问话:“今天,不——应该是这几天,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来么?”
“有的。”士兵回答,“这是进山的主路,那些土人回家基本都要从这走的。”
贝尔马伦又问了一些问题,但他只是单纯觉得希茨菲尔那副姿态很有气势在刻意模仿,问题本身完全看不出他想了解什么,搞的那些士兵心惊胆战的,还以为他是想管“内务问题”。
“那是什么?”
过了一把“伯爵瘾”,贝尔马伦指着前方的路卡问道。
其实就是一排铁架子,随便焊成三角形挡在路口,上面还焊了一些钢刺。
士兵们照此回答,但贝尔马伦很快发现其中猫腻:“那为什么这些路卡是挪开的呢?”
“这……”这些人开始支支吾吾,“这个是因为……总是有人来来往往的,我们又不是真要封锁路口,暂时用不上这个东西……”
贝尔马伦又朝后座看了一眼,没理睬这个解释的人,作势要去前面查看。
“等等……”
旁边立刻有士兵想要阻拦,此时达贝警长等人也从车上下来了,他们正好看到这针对的一幕,深知白胡子骑士脾气暴躁的几人顿时面色大变。
“砰砰!”
果不其然,阻拦的人直接被挥舞锤柄砸飞出去。
贝尔马伦也没下重手,这些人最多骨个折,回去修养几天就没事了。
他无视剩余士兵难看的脸色,走到那些铁架子跟前,上手试着拎了一下。
很重。
是实心钢材么?这么长的一排全焊到一起,想要挪开不轻松啊!
他眯起眼,控制姿势有些勉强的半蹲下来,就那样穿着铠甲,检查起地上留下的拖拽痕迹。
完了。
那些士兵一个个脸色大变,有些丢了枪械就跳下矿坑,还有些举枪就要对准后来的人。
“叮——”
这些人瞬间恍惚了一下,只觉得耳边响起一道如同冰晶、镜面碎裂的动静,然后手中的枪械就同时不翼而飞——自主飘到空中碎成了零件。
“这些人有问题!”
贝尔马伦回头喊道。
“拖拽痕迹太新鲜了……他们应该是得到命令故意要在这时候挪开它们的,也就是他们要放走一些东西!”
我要对你改观了。
收回冰针,希茨菲尔开门下车,有些佩服的看向贝尔马伦。
原本以为是个纯粹的莽夫,没想到还粗中有细……居然能从这样的细节中推出东西。
前方传来一声呼啸,却是一名士兵扭曲着面容朝她扑来。
可能是发现突然钻出来一个年轻女郎,觉得好欺负,想要控制起来当做人质。
这些人本就训练不精,更不要说这种急情下的扑击堪称漏洞百出。希茨菲尔都懒得用学自龙女的格斗术,只按夏依冰平时教导她的晃了下肩膀,这个人就极其听话的扑向一边——被误导的错判了方向,还以为她会朝那里躲闪。
她顺势朝前一个扫腿,这人就脚底拌蒜摔了出去,正好被嚎叫着的达贝警长扑倒按住,配合其他人员将其控制起来。
失去了枪械,这些士兵战斗力可以说极其有限。很快所有人就都被逮住,由达贝警长牵头拷问。
“你们为什么要跑?”
警长精神很是亢奋,“又为什么要袭击王国特使?”
他其实是很高兴的,因为这次他不但是确实出了力气——他的衣服裤子上都是干泥巴呢——而且还正好被希茨菲尔给看见了。
这种事最怕做了之后没人看见,他觉得之前担忧的很多问题在这之后都不再是问题。
“因为是有人命令他们这样做的。”
希茨菲尔走了过来,一番话说的跪伏的士兵脸色煞白。
“命令?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
不光达贝警长,就连其他人,包括贝尔马伦都是一头雾水。
难道是卡布中校?
他提前预计到他们今天要到这里来,所以让人挪开路障?
这解释不通吧……希茨菲尔很明显是临时起意要过来的,她原本应该是打算去——
等等?
她原本打算去哪来着???
心头好似划过闪电,达贝警长突然晃动一下,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安格斯。”希茨菲尔没管这些人,“看着我们来时的路。”
“我估计差不多他们也要到了。”
来时的路?
所有人听的又是一愣。
还会有人朝这里来吗?
就在这时,后面很明显传来一阵汽车引擎轰鸣的动静。
这动静很大,刺耳的就像司机打算驱车直接冲击哨卡,将前面的一切阻碍都撞飞一样。
渐渐的,距离近了……他们都看清那是一支车队。
由一辆横冲直撞的华丽轿车打头,车队里的每一辆车都堪称豪车。一路驶来扬起了一片蒙蒙烟尘,从隐约传来的马蹄声看后面似乎还有骑兵部队。
“轰!!!”
排头的轿车来势不减,即使已经看到前面有另一支车队挡在中间,司机还是踩死油门继续加速。
到这个时候,再蠢的人也看出问题来了。
很显然,所谓的命令应该就是为这支队伍下的。
再联想到械阳伯爵不久之前发布的命令……这支队伍的身份到这里也并不难猜。
“哐当!!!”
一声巨响,他们的注意力又被拉回现实。
那是贝尔马伦——他就像一辆坦克冲了上去,锤头一扬再一掀,就看那辆冲来的轿车凌空飞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螺旋轨迹,轰隆隆的落进矿坑去了。
这个动静就太大太大了,后面的车队受到影响,从第二辆车开始拼命急刹,连带导致了一串追尾。
好不容易等纷乱平息,那些车驾一个个打开车门,从中下来十几个人。
其中有些穿漆黑礼服、打着各种花色领带、戴礼帽、持登山手杖。另一些则很明显是家里的女眷,穿着贵妇裙和淑女裙,其中不乏有老人和孩子。
一家老小啊……
达贝警长嘴角抽搐着,他已经从礼服队列里看到卢迪-克金森了。虽然自己没有为这家伙办过事情,但警局是收过好处费的,此时看到这家伙带人朝这里走来,他莫名的有些底气不足。
“日安,伯爵。”
一个留着八字胡+山羊胡的精瘦男人走上前来,在距离贝尔马伦几米外停下,用一种阴郁的眼神打量着站在后面的希茨菲尔。
“既然您出现在这里,那我想您肯定也知道我是谁了。那我也就不多废话了吧……”
男人叹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
本子是支票本,钢笔泛着金属反光。
即使在求和,他的动作也是那样从容不迫,仿佛被堵死最后一条退路的人不是他,他此时的举动反倒是在给与施舍。
“您要多少。”
作势下笔,卢迪-克金森再度抬头。
“五百万瑟拉怎么样?”
“这笔钱可以在任何城市为您安置几处不错的产业,外加雇佣一批佣人。”
“如果您想,它们也可以被替换成塔里尼昂的水果庄园。我们可以帮您做好所有的隐瞒和避税。”
希茨菲尔只是盯着他,无动于衷。
“六百万?还是七百万?”
男人一边写一边翻页,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我其实很乐意给您更多……但要知道,这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我还有个哥哥,他的股权比我要多。”
“我们也很欢迎您以参股的形式加入进来,只要您点头,七百万瑟拉会以股份形式进入公司……我保证所有人都会欢迎您的加入,您从此将成为西辛那和马尼翁的无冕之王,这片土地的一切都将向您臣服。”
不得不承认,他的语气太具魅惑力了。即使是达贝警长这些人也是听的心惊胆战——那可是七百万瑟拉啊!
如果不创收,只吃工资,一名普通警员想要得到这么多钱得熬多久?
按照年薪差不多160瑟拉来算,得熬44000年!
在这笔钱面前没有人能无动于衷!达贝警长不由紧张看向希茨菲尔,同时心里感到一股强烈的恐惧。
也许答应这个数字对械阳伯爵算不上什么。
但在这笔交易达成之后。
就是说……
这真的是他们可以听,而且活着离开的吗?
“哦!”
希茨菲尔叹息一声。
“我想知道,在我们达成合作后这些人该怎么处理。”
“自然是清理掉。”
听她这么说,卢迪-克金森也是心头一松,表情不自觉的傲然起来。
“毕竟伯爵是拿了最大的那份……为了自己的利益出一份力,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完蛋了。
听着这两人在这交流,达贝警长的一颗心简直是在深渊中越坠越深。
他不禁想起从狱警朋友那听到的概况——就连这个叫贝尔马伦的黄金骑士都不是械阳伯爵的对手,一旦她想,这里谁能挡得住她?
恐惧让他瑟瑟发抖,他想尝试举起手枪去瞄准谁的,但之前士兵的前车之鉴在眼前闪回——他害怕这样做没等他瞄准任何人枪械就会在手中解体,他的脑袋也会被某种神秘的影响穿个大洞。
他抬头注视贝尔马伦,不懂为什么这位骑士大人这一刻也无动于衷。
“卢迪?怎么搞那么慢?”
就在此时,几名女眷推着一架轮椅凑近过来。上面的老妇人用不满的眼神盯紧希茨菲尔。
“你不是答应收钱了吗?”
“收钱就要办事!”
“你是王都来的大人,可不能学那些底层的獒犬,只用无能为力作借口……你是要让我们信任你的!”
“这件事我来处理就好——”
卢迪-克金森看上去也是有些皱眉,用眼神示意那些人把老太太再推回去。
他很不喜欢谈正事的时候被家人撞见,这会让他觉得自己的某一面被暴露在妻子和孩子面前了,他在道德方面会过意不去。
“克金森先生。”
希茨菲尔突然开口。
“伯爵?”
“也就是说,您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您的家人都知道吗。”
“当然。”男人语气非常自然,“这不是要特意隐瞒的东西……我向来认为人是很聪明的动物,一味的掌控、约束是不能让一段关系变长久的。唯有利益——唯有用这种链条将所有人都绑在一起,它们才能趋近永固。”
“他们对您的所作所为难道没有过异议吗?”
“我才是好奇,伯爵为何会这么想。”他挑起眉,“……这有什么好异议的呢?”
“也就是说她们不曾提出任何异议。”
“是的。”
“她们是心安理得在享受这一切的。”
“没错。”
“那么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卢迪-克金森有些惊怒——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意识到这位女伯爵可能并不打算和自己合作,这样看那她刚才这些问题就太冒犯了。不亚于是用最严厉和最污秽的东西抹在他身上,他不由自主的想要发火。
但是他没机会了。
他的思想突然凝固了——他感觉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从左耳钻进去再从右耳出来,他的脑子里一阵发晕发热,伴随一阵天旋地转,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卢迪!!???”
“你这贱人——你都干了什么!???”
没有管那些庸人的聒噪,希茨菲尔转身,迈步,径直走向拉开的车门。
身后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剐蹭的动静,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贝尔马伦用铠甲挡住了那些射来的子弹。
“都杀干净吗?”
在她即将跨进去的时候,老骑士的声音传来。
“……你看着办吧。”
少女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感慨想要发表。
但她最终没说什么,这一切都都化作一声叹息,伴随着的是对杀戮的妥协。
她知道她没资格阻止贝尔马伦的。
什么理由,借口……在这片土地多年来所遭受的磨难面前都太过苍白。
她没有资格替人去原谅,没有资格在此时展现自己的慈悲。
宣战吗?
不……
重新把身体摔到软绵绵的坐垫里面,听着外面传来的枪声以及杀喊声,再度睁开时,蓝色独眼里只剩坚定。
率先宣战的不是我。
如果有人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心碎了一地,那不好意思……
是你们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