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依然危机四伏,夏依冰被远处的惨叫和怪物嘶吼声惊醒,已经条件反射的从虚空之中拽出了长刀。
忽的,就像是“长夏”在梦境世界中拉出涟漪。明明之前和她没有交集,但很多怪物还是同时扭头朝这边看来,正好和持刀者对上视线。
这种说法有些古怪,因为这些怪物其实是并没有任何一枚眼睛的——它们每一只都不是完全类似的规格,不是“虎和虎、熊和熊”这样近似的情况,而是每一只的身体结构都有巨大的不同。
有长出勾爪在墙壁上攀爬的。有隆起肌肉、长出巨大的前爪但后肢短小的。夏依冰和这些东西对视——尽管她很清楚的看到它们身上原本应该镶嵌眼眶的地方空空如也,按理来说不存在对视的概念,但她还是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在通过这些空洞洞的眼眶盯着自己。
叽叽——!
第一只怪物裂开血口扑向她,这就像按下了某种开关,瞬间它们一拥而上,就像潮水一般朝雕像涌来。
夏依冰没再发出任何动静,她的血液在加速流动,第二颗心脏在胸腔中越跳越快越跳越快,但她的心境却反而平和下来——将另一只手也轻轻攥住长夏的刀柄。
闭上双眼。
然后睁开。
最靠近她,率先面对她的是一头身高超过三米的“巨爪怪”。它尚未完全凑近女人就扬起巨爪用力挥下,似乎打算就这样将她拍成肉泥。
但是下一刻,它光滑的甲壳就像镜子一般反射出对方迅猛的突进动作。这个细小的猎物居然躲开了巨爪,整个人的前冲势头完全凝聚在手中刃尖上,以刀带人,直直切入它的胸膛。
刷——
一刀,从胸膛切入,然后手腕翻转带动刀刃,在其胸膛上划出一个蛮横的L型直角,硬生生将这头巨怪斩飞出去近三分之一,连带其左半边的巨爪和臂膀都飞向高空,飙射出大片腐蚀性血液。
不少因为怪物被引走而脱困的人呆呆看着,他们原本以为雕像下的女人死定了,完全没想过事态居然会这样发展下去。
她居然能抗衡深空之母的子嗣?
这种事通常是雅莱战士才能办到,但是尤雅……尤雅是突然遭到袭击的,这里是一座文明之城,是独属于智人公民的骄傲,按理来说是禁止雅莱人进入的呀!
不少人只是短暂愣了下,然后立刻拔腿快跑。
很显然,他们不认为夏依冰的结局会有丝毫改变。也许她是个混进来的雅莱战士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但区区一个雅莱人面对如此多的邪母子嗣,她再能打又有什么用呢?
深空的诅咒会找上她,她杀的越多,污染就越深,即使她最终能把它们都杀光,她也不会获得她想要的解脱。还不如利用她吸引怪物注意力自己先走。
他们当中是有例外的,一名娇小少女就停在十几米外的街口处,任凭仆从如何劝诫都不肯迈动半步脚步。
“小姐、小姐……求求你了,主人知道会处死我们的啊!”
“我会跟爸爸说的。”少女双眼一直盯着在怪群中砍杀的女人,眼中满是好奇和兴奋,“难道你们没想过吗?一个雅莱人,她是如何做到欺骗拉娜来尤雅的?”
“但是她不一定就是雅莱人啊!”
“那就更不得了了。”少女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我要搞清楚她强大的原因。”
与此同时,夏依冰正在经历一场刀术的洗礼以及蜕变。
她不是没有在梦里挥过刀,不是没有在梦里用这把刀斩杀过怪物。以她幼年就加入影狮的经历而言到今天已经执行了许多次入梦调查,她这样杀死过几头梦魇,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有这种感觉。
是萝瑞尔对我特训带来的改变吗?
夏依冰认为不完全是。
特训只是让她的灵更凝练了,那不是质变,甚至特训的真正效果是反馈在她的心理层面上的——只有当夏莎-伊玛尔抛弃任何侥幸心理,在面对那个女人的时候勇于承担那些责任,她的灵也就自然而然的凝练起来,她就自然而然的不会被执念所束缚了。
但真正的新生,应该还是来自起源之地。
成神的权柄……到底成神的权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哪怕希茨菲尔和血晶乌鸦也说不清楚。大抵那应该是一种“形而上”之物。神神秘秘,朦朦胧胧,只在潜移默化的篡改现实。
自从那里归来,夏依冰确实觉得生活中有很多常理被改变了。这不局限于自己睡的更香了或者身体上的一些暗伤逐渐痊愈了,还包括心的解放,她和希茨菲尔都彻底摆脱了噩梦带来的负面影响。
这也是希茨菲尔为什么会认为这种情况才能算是“现灵”的下一阶段,没有副作用,没有腐化堕落的风险,完全收放自如的灵,那种超越常识的感官很多时候都让她们觉得自己能做到一切。
夏依冰在现实里试过,“做到一切”只是幻觉罢了。她的肉身还是有局限性,她的刀还无法做到无物不斩。
但如果是在梦境里呢?
这种感觉,好像就不再是狂妄的臆想那么简单了呢。
身体在腾跃中越发轻灵,长刀握在手中好似感觉不到任何重量。
轻飘飘的人和轻飘飘的刀,但她们切入实体时那份力量感却重的可怕。
一如她最开始只是轻轻转动手腕就能将一头巨爪怪分尸一般,那时她的脚甚至站在原地没有动过。她百分百的肯定这具身体不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她不该站的这么稳,居然能驱使刀刃达成这种伟绩……但实际上她就是做到了,她真的可以实现无物不斩,真的有一股可以凭借长夏杀穿整个世界的感觉。
一头头怪物被她切开,刀刃切入它们的身体就好像用裁纸刀凌空切开纸张,那种流畅没有一丝丝顿挫,她甚至有心思在挪腾途中挥刀劈掉那些撒来的腐血,脚下的步伐也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干脆以刀刃为势将身姿化入其中,犹如一道银白流光在街道上穿梭切割。
街景如同走马灯在眼中迅速闪过,当她再度站稳伫立地面,她身后的三十多头甲壳怪物每一头都同时爆出七八道平滑凌厉的斩击切口,稀里哗啦的肢解爆开。
啪啪啪!
在她面前,那位戴眼镜的少女面带笑容鼓起掌来。
“很精彩的战斗!我见过很多雅莱战士,但没有哪一位的战斗能够像你这样有艺术的美感……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想知道英雄的名字。”
“夏莎。”夏依冰直接用了本名。
鬼知道上次融合的夏岚在历史里干过什么事情,要是时间线在上次进来之后,她再用这个名字搞不好会横生枝节。
她也注意到了,米斯罗斯大部分人好像都是没有姓的。那她直接报个名字就行,反正这里也不会有人认识夏莎-伊玛尔,她无所畏惧。
“我是巧硫。”少女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夏莎,不知道你有兴趣来我爸爸的公司工作吗?我们给出的价格你应该会无法拒绝。”
“我拒绝。”夏依冰皱眉,她可没心思陪小女孩玩耍。
在梦境的战斗力暴涨了并没有让她心情好转多少,因为她知道,阻挡在自己和希茨菲尔之间的是名为时空的厚壁障,这不是靠刀刃能斩开的。
哪怕这个所谓的时空概念只不过是拉娜梦出来的,幻想出来,但也是一尊伟大者的灵念显化。她要么拿刀斩开时间长河回到过去要么拿刀斩开一尊伟大者的梦境,这二者不是一样难吗?
“你有心事?”巧硫很敏锐的发现她不耐烦,目光瞥向那些躺下的尸体,试探问道:“是要找人么?如果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失散了,那也许我们可以帮忙。”
你们能帮什么忙?
夏依冰很淡然的扫了她一眼。
不是我钻进这具身体诈尸,这条时间线,你和你身边这些人大概率都已经死了。是我扭转了你的命运。
一个连自身在认知中的现实中的命运都不能把握的人,大言不惭要帮她找阻隔在时间长河过去的人。
夏依冰是懒得跟她解释多说,反正办不到,她转过身就离开了此处。
巧硫气疯了,智人公民是很讲礼仪的,更别说她身份尊贵,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无礼的人。
但是想想对方展现出来的战斗能力,尤其是那把锋利到夸张的长刀,巧硫想了想,带着仆从们在后面跟上。
她很聪明,知道贸然靠近可能会导致女人的恶感。而现在可不是平时法律还生效的时期了,假如说对方看她不顺眼给她一刀,或者把她丢给那些怪物,即使最终尤雅的混乱被平息了,她爸爸也是没法给她报什么仇的。
所以她就只是吊在视线的边缘处,确保不跟丢——这也很有技术含量。
夏依冰当然发现了她的小心思,不过她懒得去管,她现在状态不太对劲。
心灵似乎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是一潭死水,犹如平静的刀锋,只在行动间把持着长夏切开一切拦路之敌。
另一半是烈火,在不断翻腾、思考,想着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找到希茨菲尔。
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这两件事上了,在这段时间,就连血晶乌鸦从内心呼唤她她都毫无反应。她整个人就像变成了一个只知道不断挥刀杀戮的尸偶,只是机械性的重复那些动作,然后迈步、上路,也没有什么目的性,就完全沉浸在思绪当中。
再回过神,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手中握住刀刃的紧实感让人发自内心觉得充实,夏依冰定睛去看,发现面前有一道连绵长达百米的切割痕迹。
这是我做的?
举起刀怀疑的看了一眼,她暂时将所有心思都投注到这一件事上。
再尝试挥刀,却没有同样可怕的刀气能洒出来了。
刀气这种东西她也并不陌生,严格来说这还是希茨菲尔的称呼,她是很喜欢说这是“刀气”,但实际上在夏依冰的认知里更习惯将其称之为霜气。
霜气得到广泛应用的战斗,应该就是在鸥锦城面对那连绵不绝的血尸潮了。因为它本质上是被死骨冰针赋予了寒冰气息才得到的这种能力,它只是看起来像刀气罢了,本质上是挥洒出去的霜冻气息。
而现在艾苏恩不在这里,死骨冰针影响不到长夏,这斩痕又是怎么切出来的?
惊疑不定的看了一会,夏依冰顺着斩痕一路往前走,发现正好有一头高达5米,浑身覆盖厚厚甲壳,并在甲壳下面长有数百条触手的怪诞怪物倒在路径上,身体已经成了两半。
倒霉蛋……是你引动了这攻击么。
盯着这玩意的尸体看了看,夏依冰突然惊愕的发现:这家伙居然是有眼睛的。
那白天我干掉的怎么就没有眼睛……
对了……那些镜子般的高楼建筑……
是阳光?
源自红巨星的光芒、那种辐射的力量,白天降临的怪物会因此而爆掉眼睛?
那这一只肯定是入夜时分才下来的了。
这么看前线战斗还远未结束啊,之前看到天上飘着的大家伙,那东西就像不断投掷伞兵的飞艇,还有怪物下来说明那东西还没被解决,那这里依然不能说是安全的。
“醒了吗?醒了?”
脑海里响起血晶乌鸦的嚎叫。
“醒了。”
夏依冰不自觉微微蹙眉。
“别吵。”
“你有点烦。”
我看在你心情不好的份上才关心你,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血晶乌鸦也气疯了。
但是她还不能纠结,因为早在几个小时前她就感觉到自己显化的心脏正在衰竭。
换句话来说,如果这个蠢蛋女人再毫无顾忌的挥霍灵和精力而不想办法找进补的话,她们距离被弹出去的下场就不远了。
听起来似乎是好事情……弹出去然后再来一次,只要尝试次数够多似乎就能对上希茨菲尔在的时间线。
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如果她猜得不错,以这种形式被弹出去,她们的灵就等于有大量逸散被留在梦境里了!她们现实中的身体会虚弱的不成样子,即使从这里出去了也无法立即醒来!
就好像最开始从弗兰中学救出来的那200多人,和他们的症状是差不多的。
她尽量压抑怒气,将这一事实告诉女人知道,没成想后者好像毫不关心。
“是吗,我知道了。”
“……你这是知道的态度吗?”
“尤西里安,我问你。”
夏依冰站在夜幕之中,空旷的大街上除了残尸和腐血外就只有她一个活人。
她仰望着头顶,仰望着一块应该是告示牌之类的东西,依稀能看到上面画着之前见过叫“巧硫”那个女孩的画像,下面还有一句广告词。
【硫石安保——尤雅最理想的合法雇佣公司】
“我问你。”她强调道,“你真的不知道在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是这样么。”
她的语气有些过于平静了,血晶乌鸦觉得如果自己还有形体的话,她一定会开始目光躲闪。
“是的……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们该怎么成神吗。”
“我说了很多遍了……每个人的路是不一样的,哈温的经验对你们没用,那反而会害死你们!”
“是么。”夏依冰咧嘴微笑起来,低头盯着手中的长刀,“那么我大概就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啊?
血晶乌鸦简直是要说脏话了。
要说有所隐瞒,那确实是的。
但她隐瞒的是……是希茨菲尔那一部分。
在那孩子身上正在酝酿极其惊人的东西,那种超级灵觉,加上母树的偏爱,如果她能堪透的话,仅凭那边一己之力,抗衡伟大者不是空谈。
这就是为什么血晶乌鸦之前评价夏依冰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当你知道你的对手是这种人数科技都不起作用的存在的时候,你除了抓住唯一那根救命稻草去赌可能性,你还能去干什么呢?
可我没想过在伊玛尔身上会有变数啊???
该死的……结合刚才她随手洒出的可怕一刀,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理解不了。
这种未知甚至让血晶乌鸦感到恐惧。
她必须搞清楚这种恐惧的源头是什么,因为她是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的……就假如说……在米斯罗斯梦境世界里还残留着虚空之母的力量,而伊玛尔正好在那种状态中被这种力量侵入的话……
“别担心,我就是我。”
夏依冰似乎意识到她在担忧什么,主动表明自己从身体到内心都很健康。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血晶乌鸦还是不放心。
出也出不去。
找人也不可能。
她是想不到办法了,这种情况等于坐牢吧?
还能干嘛呢?
希望她不要沦落到杀人取乐。
“回去找巧硫。”
夏依冰转身往回走。
“找她?为什么?”
“让她帮忙找人。”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打算让她帮忙找艾苏恩。”
夏依冰多解释了一句。
“那你要找——”
“别忘了,梦界距离马尼翁越来越近。”
“被拉拽进来的纳米亚人,可不止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