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希茨菲尔对马尼翁逐渐熟络起来,知道他有些时候固然像个讨厌的谜语人,但偶尔也会跟她开开玩笑。
他刚才是在开玩笑吗?
引力……米斯罗斯社会的发展目前来看确实比纳米亚要迅猛一些,无论是科学技术还是商业经济,他们在制度上都更加完善。她想这一定是因为这个社会内部的意志保持高度统一的原因——米斯罗斯人不需要因为内部的城邦王国之间爆发战争而忧虑文明倒退,而这种情况放在纳米亚或是地球,甚至是很多臆想中的情况里都是很常见的。
在想到这一点的同时,希茨菲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她依稀觉得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个与之相关的悖论,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那就暂时不考虑,无论马尼翁的提议是否是开玩笑,从希维着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希茨菲尔开始尝试找人帮忙给那位女孩投递信函:不再是突袭,而是邀请对方来这边做客。
第一封信是很重要的,她有心解除其中的误会,内容尽量详尽充实。本以为怎么也能换回真心了,结果送信的仆人回来告诉她:那位希维小姐看完信函后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考虑到仆从对她的敬畏心理,这已经是委婉说法了。希茨菲尔不由惊奇起来,她现在都能记起自己在信函里的每一个标点,这根本看不出有任何冒犯的啊?
“希维小姐说了,如果可以,双方可以用传话的方式进行交流。”仆人看上去也是有些不爽,“我觉得她是不乐意被送信或者找上门的。”
“有意思……”希茨菲尔眯起眼睛思考了几秒,“至少愿意交流……也算是突破吧,她还怎么说?”
“别的就没了。”
“看来第一次的‘口信’还是得由我来了。”希茨菲尔微笑起来,“麻烦你再跑一趟给她带个话吧,就说我想要见礼澜一面,我们有一些关于他养父的事情要谈。”
仆人遵照命令做了,两小时后带回对方的口信:“那边说没问题,但希望能把见面地点换到学校。”
明灵圣堂吗?
也对,礼澜和希维似乎刚毕业,这边大学的模式和我理解中的不太一样,即使毕业了依然可以继续留在学校里几个月时间,直到自己找到工作为止。
毕竟是一个没有内部战争的世界嘛,占比不小的建筑物根本就是由植株生长出来的,房屋费用这种东西,在米斯罗斯是不存在的。
想想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希茨菲尔答应了对方,就这样两边约了个具体时间,第二天她换了一身祭长家族标志性的月白长袍前去会面。
第一次看到礼澜,希茨菲尔不由在他的面庞上多看了几眼。
一百七十公分出头的身高,体型和她想象中不一样,不是那种结实健硕型而是偏向于柔弱纤细。
再加上柔和的五官和一头柔软的、渐变绿色的头发,说他是个很有春天气息的美少年应该恰如其分。
难怪米沫会喜欢他,优秀的外观在哪里都是很有竞争力嘛。
看完礼澜,接下来她将注意力投注在礼澜身边的女孩身上。
那是一个总是在微笑的人,她看上去年龄也很小,充其量只有十六、七岁。身形比礼澜还要纤细,皮肤雪白,头发乌黑,这种颜色上的强对比让她看起来有一种苍白之美。
那么她总是拒绝和我见面,是因为之前生病了吗。
心里思绪转动一下,希茨菲尔主动站起来向两人问好。
“你好礼澜,我没想到居然是你们两个一起过来。”
“我……我是和希维住在一起的,而我们现在毕竟还没找到事做,我总不能放希维一个人在家。”
礼澜看上去有些拘谨,他被希维搀扶着在对面坐下,然后就绷紧身体不再说话。
他们会面的地点是学校里的湖畔边,仆人们在这里搭建了一座引光室,确保每时每刻都有充足的光照能投射下来。
希茨菲尔现在也习惯这种待遇了,很显然米斯罗斯人的身体对这种感觉是很迷恋的,她一点都不觉得刺眼难受,反而觉得光芒撒下来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既然你们都没找到活,为什么不选择来我这边呢。”她前倾身体,试图给这两人描绘蓝图。
“如今才刚进入火阳历不久,距离下一次三因轮转还有很长时间,你们完全不用担心社会因为三因轮转而发生变动,这不正是稳固下来的好时机吗?”
说话的同时,她眼皮跳动,因为她发现了,当她身体往前倾靠过去的时候,对面两个人同时也往后仰了下上身。
什么情况?
这瞬间她头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可算破案了……原来这两人一直以来对我避而不见的原因不是误以为我会插足恋情,而是他们在惧怕我?
但是,但是我有什么好惧怕的呢?
这具身体,“茱莉亚”,她现在还没有成为三位守护神之一呢。她只不过是一个刚刚从花雾历醒来不久的学姐罢了,说是祭长之女实际上掌握这份权力的是她的哥哥,那些事关权责的工作一直都是马尼翁在处理的,她又有什么资本能让人害怕?
而且她还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就是这两人穿戴的衣服都很厚实。
米斯罗斯人和拉娜的关系是很紧密的,只从他们的嗜光习性就能猜到他们在原本历史中很可能不爱用衣物包裹身体。目前希茨菲尔看到的文明社会里人人穿衣服不过是为了贴合她认知所做出的修正罢了,即使如此那些人穿的也都是一些轻薄的衣服,比如裙子、长袍……很少有人像这两位一样穿长袖长裤,甚至和她一样还佩戴了金丝手套。
就在这时,很突然的,马尼翁不久前的那番话被她回忆起来。
[要善于利用自己的引力。]
[一颗星辰,如果它的质量大到一定程度,即使它什么都不做,它也会自然产生强大的引力,一切从它身边经过的流星都可能被扭转原来的轨迹。]
是这样吗……
引力……?
表面上是如海渊的平静,但其实在心里,希茨菲尔大受震动。
她觉得她可能发现了一些……一些放在任何时候任何环境都非常不得了的秘密,这导致她接下来引导会谈的计划执行的很不彻底,双方似乎都很心不在焉。
希茨菲尔这边是在想心事,对一些话题都浅谈即止。
而礼澜和希维那边也好像在忌惮着什么,每句话应对都小心翼翼,看得出来神经绷的非常紧,但偏偏又想要摆出一副自然的样子。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你的养父当初是因何而死?”希茨菲尔看向对面的少年。
“我……”礼澜在她目光的凝视下有些犹豫,顿了一下才给出回答:“我……我可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我的身体……我不知道……他们都说我最近好像是生病了……我可能是出了点问题……有很多事情在我脑子里搅来搅去,我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发生的具体细节了。”
“这样吗。”
“没能帮上您的忙……茱莉亚殿下,我很抱歉。”
“不,你不用道歉。”希茨菲尔微笑着站起来,朝他伸出自己已经佩戴上金丝手套的右手。
“看得出来你们一直很勉强,也许这次会面是太唐突了。这是我的问题,反倒是我该道歉才对。”
“哪里……”礼澜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顺势也把右手伸过来,口中说道:“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要找学姐的关系,我听米沫说你们感情很好,但可能是刚毕业吧,我对这种事有些不好意思……”
排除那些怪异的退缩,他的表现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以希茨菲尔的眼力都看不出来他有撒谎的迹象,那基本可以判定了——眼前的“礼澜-永多尔”并非是当初像夏依冰求救的那个,他和在这里存在的其他米斯罗斯人一样,不过是被拉娜蒙蔽了认知的可怜残灵。
但是,这正是我觉得不对的地方。
希茨菲尔心里念头越发坚定。
现实中的礼澜能绕过拉娜跑出来和他人交流,说明他的灵一定具备特别的地方。
他当初也以很自豪的口吻说了:他可是文明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大英雄,他的灵是特别的,就连拉娜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那他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种情况来呢?
只要是礼澜,只要是这个人的灵念意识,按理来说就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他应该主动跟她各种暗示,甚至主动联系她沟通怎么干掉拉娜才对味啊。
所以一定是礼澜那边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呢?
马尼翁已经给过提示。
现在希茨菲尔要做的不过就是验证一下心里的想法——既然这个认知篡改是按照她的记忆来的,那么“握手”确实也是一种习惯性礼仪不是吗?
它应该是惯性的,下意识的。
所以当礼澜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已经迟了。
尽管双方都戴着手套,但两边的手指还是很迅速的触碰了一下。
希茨菲尔神色如常,她在这个过程中一直保持微笑,双眼却死死焊在礼澜脸上,连一丝丝变化都不放过。
她是对的……触碰发生后,少年就像触电一般把整条手臂抽了回去,同时脸色苍白开始冒汗,就像是发病一般软软倒下。
“礼澜!”旁边的希维赶紧扶住他,同时口中也在道歉:“对不起殿下……恐怕我们得先走了……”
她也是习惯性的朝“茱莉亚”那边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
她和少女那双幽深瞳孔正正对上。
茱莉亚的头发是朱红色,连带眼瞳也是相近的色彩。这种对视理应只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但不知道为什么,希维却感觉在那双朱红之瞳背后另有一双眼睛在凝望过来,而它们的颜色好像还不一样,分别是如同海水一般纯净的蓝,以及如同火阳一般耀眼的金。
在这瞬间,她的面容出现了变化。
虚空中撕裂出另一张脸,一张扭曲的、腐烂的、充斥脓血和卵泡的噩梦之颜。
希茨菲尔在她身上出现变化的同时就踩上桌子飞扑过去,她也没打算用什么格斗技巧,就只是扑向这个女孩,伸手向她脖子抓去。
伴随两人距离拉近,希维面容撕扯的越发可怖了,那种感觉看上去就像是在她身体的空间坐标里重叠了另一个丑陋魔怪,她感觉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只是遵照魔怪的心意做出闪避。
但是没用,引光室内部太狭窄了。希茨菲尔很轻易的就撞中她,让她发出一声惨叫。
“啊!!!”
她尖叫着,身上冒出灼烧的黑烟。全身皮肤飞速溃烂腐化,一转眼就从黑发美少女变成了一头人型怪物。
希茨菲尔并不放过她,继续贴近上去,膝盖横过来压制住她,骑在她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不……别碰我!滚开!别碰我!!!”
希维大声惨叫着求饶。
希茨菲尔无动于衷。
一分钟过去了,她的挣扎渐渐枯竭。从她被少女接触的身体位置开始,她那恶心的身躯开始逐渐腐朽,一点点崩碎成了细碎尘埃。
到了这一步,希茨菲尔才松了口气。
她重新站起来,转头,发现绿头发的美少年正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
“现在没人打扰了。”她再度开口。
“我的注视,让你感到不舒服吗。”
“我……”
礼澜大脑一片空白。
“等等……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他发现“茱莉亚”又向自己靠了过来,还以为对方也要用奇诡的法术把自己变成怪物再弄死,脸上满是绝望和惶恐。
希茨菲尔懒得估计他有什么感受,就这样靠过去,还没碰到他呢,就听他发出好几道凄惨嚎叫。
礼澜身上也出现了“撕裂”变化。他身上开始冒起黑烟,有半张丑陋可怖的面容被从他的左脸撕扯出去,像个幽灵一样漂浮在半空,末端依然和他紧密相连。
希茨菲尔伸手掐住中间这一段,也不等她用力,这半张脸的残灵便哀嚎着也化作尘埃。
果然是这样……
引力……
她收回那只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一样盯着它猛瞧,心里想着自己身上到底出现了怎样的变化。
这无疑是“权柄”产生的影响了。尽管在纳米亚的地界我是受到压制的——因为那毕竟是属于艾门-哈温的世界。我还有夏就像是得到钥匙进去做客的客人,没办法对屋内布局做出更改。
这种压制欺骗了我们,让我们认为自己还是和凡人一样。
但其实早就不同了……
从第一次,只有我们被拉扯进来,当时我就该察觉到这种不同的本质……
一如质量足够高的星体会产生引力撕裂宇宙磁场,一个质量超出阈值的灵体,哪怕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具备怎样的力量,完全不懂如何运用这股力量,就哪怕她什么都不去做,她的行为、她的言语、她的注视,甚至是她亲手写下寄出的信,它们也是会将这力量发散诠释掉的。
在这由伟大者之灵所编织的无尽之梦里,任何残灵只要和她接触,无论那是何种形式的接触,都必然会受到她“引力”的干扰。
被蒙蔽的,可能恢复清醒。
清醒着的,可能摆脱控制。
不怀好意的会显露恶念。
哪怕是那些已经忘却自己是谁的人,他们也会回想起来,这片星空下埋葬着的凄凉真相。
“呼……呼……”
礼澜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虽然狼狈,但看起来却比一开始要健康多了。
皮肤恢复了血色,眼神更加灵动,那种青涩的少年质感已经彻底从他身上褪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沧桑感。
他已经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该说谢谢。”
他抬头看来。
“如果不是你,我摆脱不了深空之母对我的限制。”
“刚才那个真的是深空之母吗。”
虽说出手的时候就肯定了,但希茨菲尔还是对希维的身份感到好奇。
“在原本的历史里,希维就是深空之母创造的化身。”
礼澜沉默了下,然后吐出一个骇人真相。
“是希维开启了这场战争,她的一面是所有的美,另一面是所有的恶……我曾被她蛊惑,但多亏我养父寄存在我身体里的另一颗心脏,我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然后就把她给……”
他将双手放在空中做了一个缠绕绳索的动作,然后握紧拳头往两边一拉。
“……我只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希茨菲尔语气低沉。
目前可以确认的情报,是“拉娜的梦境里肯定还有那尊邪神的意志残留”。
那不一定是它的本体的——不一定是她当初在灰雾神殿所遭遇的那个东西的本体。
但那东西对梦境、意志的腐蚀能力……
她是知道的:所有灰雾系外神都具备这种腐蚀能力……这意味着任何生灵在和它们接触过后如果没有更强大的力量庇护保护,他们都必然会在梦境中留下残存的污染。
自己当初差点被污染,但有那把剑——她现在已经知道那应该是名为“太阳王剑”的神器——有那个东西在保护她,她才能保持纯净的回归现实。
但拉娜和米斯罗斯人,他们可没有这种待遇。
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拉娜和米斯罗斯人是战败方,她估计他们的灵也是被污染了。看似这一域外文明和纳米亚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但实际上中间有深空之母这尊灰雾外神在操控牵线。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件事还能牵扯到日蚀教会了。那些蠢货邪徒,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也许其中会有类似尹瑟尔那样的人想要继承他的愿望,也就是选择吞噬拉娜这样一位苟延残喘的伟大者之灵来登临神座,用一种另类的方式完成救赎。
但他们凭什么觉得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就是全部?
真按照他们的愿望来操作,他们只会把两个世界都带入深渊!
“我不知道……”礼澜按压着额头,“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被控制着才向你们祈愿求援的……这些年的记忆太过混乱驳杂了,我不清楚……但我肯定祂并没有被完全消灭。”
“被控制?”希茨菲尔敏锐察觉到这个关键形容,“也就是说这一开始就是针对我们做出的陷阱布局了?祂在外界拿我们没办法,想要在这里对付我们?”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礼澜也是严肃起来。
“但是我不推荐你问我,纳米亚人,我不是英雄而是罪人……我什么都没有做到,反而向她送上了我的身体和灵魂,正是因为这一点……米斯罗斯才会那么快覆灭。”
“那么,马尼翁呢。”
“……你说谁?”礼澜愣了一下。
“马尼翁啊。”希茨菲尔本来还没觉得,只是想参考下他的意见。
毕竟礼澜也是幸存下来的米斯罗斯人嘛,别人不清楚马尼翁的立场和倾向,礼澜还能不清楚吗?
他们都是破灭文明的幸存者。
大概率,他们都在拉娜落到纳米亚的时候保持清醒。
那么马尼翁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否能信任,当然是要问礼澜咯。
然而礼澜的反应让她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不会……
这不会中间还有大问题吧。
“你先给我说说这个人是谁?”
礼澜看着她,双眼发直。
“你说马尼翁?他是茱莉亚-火阳的哥哥……”
“胡扯!不可能!!!”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这一刻的礼澜就像暴怒的野兽站了起来,满脸都是惶恐和惊怒,过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希茨菲尔没干扰他,她在等他说出真相。
“……我不知道这个人。”
礼澜看着她,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
“在我认知中,在我记忆里的米斯罗斯历史事记里,茱莉亚-火阳没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