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流动的轨迹戛然而止,信笺缓缓褪去神秘色彩,重新化作凡物飘落到地上。
“没了?”一把上前抓住它,小心翼翼的那把提溜起来,夏依冰仔细翻来覆去的把它看了许多遍,最终不得不遗憾确认——它的神奇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它又变回了“米沫”的自白。
“不可能就这么短!”血晶乌鸦同时在心里提醒她,“明显还有很多东西没说完的……继续找!她肯定还留了其他线索!”
夏依冰当然知道,不需要催促她已经在动身了,她们用了一整晚的时间把这处庇护所发掘出来的文献资料都翻了一遍,终于又找到一篇言辞模糊、被那些专家们判定为“精神异常”的佚名日记。
还是和上次类似的流程,只要她心里秉持这样的信念,只要她坚信“遗物就是打破时间之壁的诠释”这件事,那么当她触碰到“遗物”,这些东西上面刻录的字符就会变成金色,然后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重新组合,变成一段来自两千多年前的,专门留给她的提示。
“……‘三炽神的挣扎对于祂们来说太过渺小了,当我意识到我其实是在和什么级别的生命交流,那我想,恐怕属于米斯罗斯人的神战不会像纳米亚那样波澜壮阔。那很可能是一场一边倒的战争,就在深空之母取回祂的另一颗心脏之后,所谓的拉娜,所谓的巨大植株漂流文明,对祂来说也就再没有需要顾忌的地方’。”
很好——夏依冰看的直点头,真相的拼图又凑齐一块了。
现在她们已经查明了几乎所有事件脉络,她也知道了希茨菲尔为什么会被分割在时间的那一头。
是拉娜。
是这个化名为马尼翁的家伙对她产生了该死的觊觎。
“根据小艾妮在这些信笺里传来的提示,这家伙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被深空之母的残灵控制着的。”血晶乌鸦也在努力帮忙分析,“唔,这好像比我们当初预想中的情况好不到哪去……”
预想中的最坏情况肯定是对上深空之母了,这里先不管祂到底是不是这么称呼,祂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希茨菲尔在灰雾神殿遭遇到的三只手的邪神。
那东西可是压迫感十足呢,推测是要比九邪神绑在一起还棘手的。对上祂肯定是最糟糕的,这毫无疑问。
然后好一点的,也是这次入梦之前被认定为可能性最大的,是她们要对上拉娜。
“坏消息是两个都要提防,好消息是两个都不是全盛状态。”夏依冰摇头,这合起来确实是差不多的。
“我们得尽快找到小艾妮了!”血晶乌鸦还在催促,“否则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事情!”
别看信笺里希茨菲尔写的平淡,什么“谈了一场”、“聊了聊天”。
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啊!谁要是真信了她的语气才是傻呢!
在她看来现在的局势再明显不过了:纷争主要由三拨人主导,分别是以解决马尼翁事端为目的的特使团队,寄宿在拉娜梦境中的邪神残灵,以及觉醒智慧、重新恢复清醒的拉娜本身。
特使团不用提,后两者肯定没憋什么好屁——目前还不知道邪神残灵具体想干嘛,但估计无非就是想搞“借体还魂”一类的戏码,现实中的卡布中校等人应该就是祂的棋子,祂想借助拉娜的尸骸完成复活。
而拉娜——这东西之所以能恢复清醒应该就是受到另一位伟大者,至少也是“伟大者的雏形”的影响!
那这个人就是小艾妮啊!是小艾妮进入祂的梦,“权柄”撕裂了深空之母凝聚的残灵,祂因此才得以展露化身!可以说祂是否能一直恢复清醒,这本身就和小艾妮存在与否息息相关!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了,换位思考,如果血晶乌鸦处在对方的位置,那她肯定也要想方设法把这份“权柄”留在梦里。
留在自己的梦境世界里!让她充当一枚灯泡!一枚能滋润精神世界的太阳!只有这样祂才能确保自己能继续保持清醒!祂也不想被吞噬啊!
所以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吗?祂就是为了把小艾妮囚禁起来为自己所用才特地用不同时间线的梦境来分割她们的。
这就是目的——祂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这样做的!
所以……所以鬼知道这两千多年里会发生什么呢?
祂会对“权柄”感到好奇吗?
甚至最糟糕的可能……祂会尝试着把“权柄”的载体给吞噬掉吗?
那她如何能不急呢……只要这是拉娜的梦,这个规则真正成立而且无法被打破,那她们在未来几乎没什么办法能把助力传送过去。
过去可以影响未来,所以希茨菲尔可以通过“遗物”的形式……只要这些“遗物”触碰到和她心有灵犀的人,能明白洞彻她的想法,这些“遗物”就会化作符文传送信息。
可未来要怎么影响过去啊……
仅从目前展露出的信息来看拉娜是不可能放弃这根救命稻草的……对一尊在深空流浪可能达到亿万年的超级生命来说你不要指望祂有道德观念……那她们岂不是完全束手无策了嘛?
夏依冰也知道这一点,不过她还在克制。
她相信希茨菲尔不会做无用功,既然在两千七百多年前发生过一次“伟大的接触”,而且这些信笺想法也都切实传递到了她此刻身处的时间线,那说明它们就是有意义的。
只不过这个意义目前看来还没有被自己完全堪透,而且拉娜很可能也没有堪透。
否则拉娜怎么会允许呢?
这可是事关生死,她才不信那个赌约……如果希茨菲尔在信笺里说的太明白,那很可能就无法瞒过拉娜,会被祂在中间截留掉的。
艾苏恩……应该知道她留给我的线索“拉娜看不懂”。
但是她认为“我能看懂”。
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事情是只有我们知道而拉娜居然会不知道的?
抱着这一巨大的困扰,女人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疯狂挖掘古代庇护所,不但亲自活跃在启封文献的最前线,还经常几天几天的熬夜工作。
这疯狂劲,别说知道她底细的马赛等人被吓到了,就连巧硫那些米斯罗斯人都感到害怕。
她简直像是着魔了一样在探查那些史前资料里埋藏的秘密,在这期间她确实又找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金色符文,可所有提示汇聚起来,除了让她更清晰的了解到米斯罗斯人自己的历史,其他方面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不可能的……不可能……”
点着蜡烛的孢子腔室,夏依冰一边呢喃一边揉着自己散乱的头发。
“到底有什么是被忽略的……还能有什么是被忽略的?”
根据提示,拉娜的智慧启蒙是源自梦界灰雾。
祂“做梦”的能力是从深空之母那学的,说不好听点,祂当初应该是被当做“预备口粮”或者“战争口粮”之类的东西带到纳米亚来的。在被带来的路上祂同时正在被邪神侵蚀、吞噬……祂是在这个被同化的过程中学会“做梦”的。
如果邪神那边没战败的话,那祂学会这技能也没什么用,很快就会被吃干抹净。
但邪神败走了,还把祂丢下来了,祂便依靠这能力解析起缠绕纳米亚的茫茫灰雾,从梦界中汲取无穷的灵感,终于成功觉醒智慧。
然后祂搞了个化身取名马尼翁,开始觊觎改造残骸扎根的那片土地……这就是今天马尼翁市的概况由来,也是山中土人传说的由来。
这样的东西,她估计距离“全知”也不远了吧?
那个时候时间海还没退潮呢,祂到底看过多少人的梦?知道了解多少秘密?
还能有什么秘密是祂不懂的呢?
“你的心呗。”
血晶乌鸦在边上说风凉话。
“无论是你折腾小艾妮的那些新花样,还是你对我不礼貌时憋出来的那些怪言怪语,你就是有这种让人眼前一黑的独特才能。”
“与其说我怪言怪语,不如说你在这方面具备和康妮一样的天赋。”
夏依冰懒得和她争辩什么。
还我怪言怪语了。
我最多就是说点风凉话,哪像你和康特-西绪斯,一个比一个会挖苦人。
等等……
她突然一愣。
尤西里安……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嗯?这种时候了你还想找茬?”
“我在说正事……重复!”
“……我说你有独特才能。”
“上一句。”
“……你没憋好屁?”
“再上一句。”
“那就没啦!”血晶乌鸦搞不懂她在干什么,“再上面不就是开头嘛……我说那个混蛋拉娜看不透你……”
“是‘看不透我的心’!”夏依冰强调,“我的……心脏!!!”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归类好的资料跟前开始翻找。
“这和你的心脏器官有什么关系?”
“我问你,马尼翁的案子是从什么事件开始的。”
“……残骸杀人案?”
“还有‘女妖铜像案’!”女人纠正,“是康妮的拟形魔之心出了问题,这个事情才会上升到足以惊动维恩港的级别,才会把我们引过来的!”
这么说,中间好像是有点联系。
血晶乌鸦陷入沉思。
不论当时是拉娜还是深空之母,祂们选择对弗兰中学动手,以解析那颗心脏为第一要务,这里面到底……心脏对祂们来说很重要么?
“是礼澜。”
夏依冰主动剖开谜底。
“祂们未必需要两颗心脏,但礼澜需要!如果祂们还想控制礼澜-永多尔,利用这个残灵蛊惑我们,那就必须要找到一具拥有两颗心脏的载体——康妮的心当时很可能就在马特的胸腔里隐藏着!”
“你这分析……”
“而我们也是两颗心!”夏依冰陡然兴奋起来,“从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这件事我只和她说过!唯独这件事祂不知道!”
“这是巧合吧?”
如果有脸的话,血晶乌鸦现在肯定是一脸茫然。
第一次进来自己稀里糊涂成了这蠢女人的第二颗心脏,这根本就是纯粹的巧合。
她不是故意要变成心脏的模样的,这就是巧合,是命运之手拨弄的结果。
“‘我们有两颗心’确实是巧合。”夏依冰冷笑,“但‘利用这一点传递信息的举动’不是。”
“两千七百年前,艾苏恩应该和礼澜接触过。”
“只有她知道我们……知道有一个和礼澜一样拥有两颗心脏的人被困在未来……那你猜她会不会对两千七百年前的礼澜做点什么?”
“……能做点什么?”
“比如照着他的轮廓刻一个锁孔,一个在拉娜意识中被欺瞒下来的微小的漏洞。”
“而这个孔只有‘双心者’才能进。”
她翻页的动作突然停顿。
死死盯着……最先出土的那封信笺。
……
梦境世界,两千七百年前,青年先知突然轻笑起来。
“艾苏恩……看来即使是你,还是不可避免的会犯凡灵的错。”
“我不忍心骗你。如果你认为‘遗物’可以将所有信息都传递给你的另一部分知晓,那你可能是想错了。”
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自己不过是因为觉醒了智慧,通晓了人情,对过去那个苍茫、懵懂、野蛮的自己感到不适应,想要尽可能安抚下这个孩子的情绪才这样说的。
说是赌约,其实你从来就不可能赢啊……
在祂眼里,眼前的女孩浑身都笼罩着一层月白辉光。
淡淡的光芒,就像最薄的轻纱一样。如烟如雾,几乎和她的长袍裙摆融为一体。
她就像穿戴薄雾,从朦胧晨光中走出的神祇,是那样美好,让人发自内心的想要亲近。
她是光。
是驱散那片灰雾的光。
这样的珍宝纳米亚根本不配拥有,祂化身先知的时候就在那片土地上探索过,尽管他们有着比米斯罗斯人更为丰富璀璨的文明,但祂们的神祇已经死了。
没有力量,守不住好东西,这放在哪里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吗?
当然,祂也看得出来,希茨菲尔正处在一个极为关键的升华过程中。
不是三炽神那种空有神名的东西,而是真正的“伟大”,祂在极个别时候,在一些瞬间甚至能从她身后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巨大的虚影。
虚影正在融入她身边的雾。
也许当这个过程彻底走完,她就能完成升华和蜕变。
只是很可惜,她应该没有时间走完它了……
“我之前曾喊你‘马尼翁哥哥’。”
希茨菲尔只是安静注视着他。
“你不会以为我是想要求情才那么喊吧?”
情况好像有点不对……
青年眉头跳动一下,想了想,确定自己在各方面都万无一失。
诚然,可能在她意识攒动的那一刻起,在不久的将来——这个梦境世界的将来就会有一些刻录信息的“遗物”流传到未来。
但区区信息能做什么呢?
她的同伴们最多只是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罢了,过去对未来而言永远是不可干涉的禁域。
“曾经有人问我,如果有幸可以登临天之王座,我会希望成为一个怎样的神。”
灰发少女低垂下脑袋,语气转而变得冷漠淡然。
“我说我没想好……但其实不是没想好那么简单。”
“是胆怯。”
“我……并不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经常只沉浸在过去回忆里的人,就连目光都只能看到过去的人,有资格站在那个位置。”
她在说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年先知眉头不由剧烈跳动起来。
因为祂看的很清楚:随着少女语气的波动,随着她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吐露,在她身边涌动的雾气……那片将她包裹起来的月白光华正在涌动。
祂再次看到了她身后屹立着的巨大虚影。
那是一棵树。
一棵无比巨大的,巨大到其阴影伸展到这片宇宙、深空、氤氲的尽头也看不到尽头的奇诡怪树。
它比宇宙还要深邃。
比黑暗还要黑暗。
伴随雾气一道在她身后若隐若现,居然能带给祂……足以媲美深空之母的可怕压力。
“但是后来我又认识了一些人,经历了一些事。”
“我开始意识到,只将目光停留在过去,也许就是这个时代,是某位神明,甚至是命运赋予我的使命。”
她突然抬头。
“如果那个人再次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会告诉她——”
并同时朝前跨出了一步。
“我希望我,站在这里。”
第二步。
“我的目光看向过去。”
第三步。
“我的影子通往未来。”
第四步。
“我的意志能遮蔽真实。”
第五步。
“我的神秘——不可侵犯。”
名为马尼翁或者拉娜的存在并不理解此时此刻到底发生了什么……祂只看到,在她说出这番“宣言”之后,她身后的那棵巨树胧影就彻底和她的影子融合到一起,她身边的雾气猛地充实起来,整个人带给祂的威胁感正以几何级数向上提升。
“不可能!”
祂不由惊呼。
“你在升华!”
这简直超越了常识……需要成千上万年才能凝聚的过程……时间怎么可能在这里被加速!
“不是加速——”
新生的神祇纠正祂。
“是借由你的梦,解开了束缚。”
“但是你不完整……”
青年摇头。
疯狂摇头。
“这是不完整的升华……”
“你只有一部分……”
“我切割了你的另一部分……”
“你这样强行……应该不会有好结果……”
“真的如此吗?”
神祇再次打断他。
“现在我的影子正在无止境的向你存在的未来延伸。”
“你可以猜猜看。”
“它会带着什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