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希茨菲尔以自己的“血”和“灵”沟通到这枚机械太阳,感受到从熔炉中散发出的高温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回想起了……被艾尔温托付这个东西的画面。
“你的那位仆人……叫黛瑞尔的。这段时间她确实帮了我们不少忙,很多工程工艺都是由她帮忙改进。我这里不能没有表示。”
“正好没送你生日礼物,所以我觉得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它给你。”
“不要拒绝。”
“你有这个才能。”
“也有这个资格。”
“当初创建这个计划最终也是为了解除过去的限制,就好像那栋影狮大楼一样,规则也要顺应现实改变。”
所有的画面浓缩成一枚金灿灿的钥匙,它躺在纯白色的鹅绒枕垫上,闪闪发亮,随着盒盖打上再次消失。
我好像曾经和谁说过,黛瑞尔从我身边离开是有特殊任务……
希茨菲尔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看到这玩意后,他们能否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艾苏恩。”
现实中的时间流速在这一刻慢的就像蜗牛一样,新生的神祇听到低语,却是来自双子女神。
夏莎-伊玛尔,她是神秘司掌者的另一面显化。只有当艾苏恩-希茨菲尔和夏莎-伊玛尔背靠着背,共同镇守“现在”的时候,才是这尊双子神力量和权能最强的时候。
“艾苏恩。”女人的声音穿破虚空直接出现在她心里,“注意了……刚才尤西里安给我提示,我们要当心纳米亚的力量排斥我们!”
排斥……这也正常。
希茨菲尔选择的成神之基足够巧妙,在另一尊伟大者之灵构筑的梦境世界里,她们自新生母树那得到“权柄”可以自由发散,甚至篡取梦境世界的规则为己用,彻底绕开了在现实的限制。
这当然是取了巧的,在梦境世界中和双子女神相融的母树虚影来自新生母树仅存的善念,而这份善念是来自萝瑞尔,来自一位母亲临终前刻录下的对孩子的爱。因为这一点那道母树虚影不会排斥希茨菲尔,它甚至是有所偏爱她,一直潜伏在她的影子里环绕着她,也当然不会在她确立成神之基的时候有任何抵抗。
但现在回归现实了,有些东西就不再一样。
睁开眼睛后她看似只是说了两句话嘲讽邪徒,可同时她也真切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稍微有一些格格不入。
不是在老家上的位就是会被排斥啊……
心里腹诽,希茨菲尔并不慌张。
几乎凝固的时间里,她的意识和灵静悄悄的开始发散。
但不再是向梦界发散,不再需要向梦界发散!
这是一次由外向内的发散——意识和灵直接出现在名为“艾苏恩-希茨菲尔”之存在的内景之中,睁眼便瞧见在光滑似镜的心湖中生长着一棵扭曲巨树。
和四周那些阳光明媚的风景相比,它太晦暗了。它给她的感觉与当初在起源之地所接触到的新生母树一模一样,都是黑的看不到光,与其说是树,不如说是世界形成的一道树形间隙。
很显然,这是世界的主人在质问她们——为什么回来之后气息就变得不再一样?
要驯服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希茨菲尔知道自己不用害怕。
没有犹豫,她控制灵体化身朝着巨树迈步走去。
一步。
又一步。
这并不是一段坦荡路途,期中总是会出现怪谲的幻象来干扰她。
有时是从湖面中跃出看不出轮廓的巨物想吞噬她。
有时是眼前一花,前方的巨树轮廓突然凭空变远了一截。
但她还是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她用影刃造成的黑线切割斩碎了那些怪谲幻象,每当巨树凭空变换位置,她下一刻迈出的脚步也总能随之找到对应的落点。
那距离不变,方位也不变。
一如她此刻内心的坚定,她仿佛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
就这样,她很快来到巨树跟前,抬头凝望着漆黑树干,像是在等待某种契机。
契机随之出现了……似乎是她的表现值得奖励,又似乎是她的目光触动了什么神秘机关,漆黑如渊的树干中突然冒出一道弧线轮廓。
就像一扇门。
推开它就能前往新的内景。
希茨菲尔直接伸手,手掌心抵住门板中央,尝试将它往后推动。
有点艰难。
这扇门是那样厚重,似乎凝聚了一整个世界的重量,以她现在的灵念强度居然撼动不了。
眼神微微颤动一下,希茨菲尔只是将嘴唇抿的更紧,开始全力输出灵念。
手掌和黑暗接触的位置开始冒出嗤嗤白烟,伴随一阵焦糊的臭味——偏向于写实的投影伤害,意味着她的灵念甚至生命力都在飞速消耗。
但她不管。
依然坚持毫不动摇。
就在这一刻,她眼前突然出现了重影。
她好像先后看到有两只手……一只纤细白皙四指并拢,另一只佩戴棕皮手套,但在手腕处能看到暴露出来的金属关节。
她看到这两只手先后交叠在她推门的手上。
就像是幻觉。
当她朝两边扭头却看不见人影。
“还有我。”
这是夏依冰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第三只手。
“加油艾苏恩。”
“这不是幻觉!”
心力澎湃,希茨菲尔意识在此刻完全是空白。
她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右手却已经推开了“黑门”,身体顷刻穿越树干,来到了一片彻彻底底的阴影之中。
至此,融合完成。
纳米亚的排斥也消失了。
如果我现在佩戴智慧冠的仿品,可能就不会那么累了……
诧异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念头竟是这个,现实中,时间的流速终于再次恢复正常。
“?”
马隆-埃克森莫名其妙的盯着少女,他并不理解为什么对方要强调自己的“头衔”。
头衔……她指的是“械阳伯爵”还是“神秘主”?
伟大的深空之母确实通过梦境告诉过他们一些秘密,比如她的能力,比如她很可能接受了神秘的遗产……因此他其实是对捕获希茨菲尔这件事万分小心的,他甚至不打算真正出现在她面前,企图用虫潮的数量打消耗战。
但是总觉得话里有话……正好他在别的地方也有分体,他便尽量操控那些分体四处探查是否发现了什么。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东西……黑暗天幕下的金色炽阳。
它太醒目,发出的光芒划破雾霾,完全将大半个天边照亮。站在下方的人此时还以为天突然亮了,一些逃难的市民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探出身子,终见阳光……他们第一时间朝着械阳跪拜下来。
是这个东西?
埃克森嘴角抽搐一下。
是这样……
械阳伯爵是这个意思……
但是她有没有想过,既然已经有尹瑟尔失败的例子在前,日蚀又怎么可能在同样的错误上跌倒两次?
当初就是因为没看住年轻的女王才导致械阳能穿梭到艾莎做出支援,马尼翁市甚至不算异次元,如果他们胆敢起事,又怎么可能会忽略械阳的影响?
看来这就是她的底牌了……
同一时间,东部机场紧靠的兵营,塔楼上的卡布中校也在观察这枚械阳。
虽然光芒极其刺眼,正常人这样直视光源根本看不清其内部构造,但卡布中校的目光却像是能穿透光亮,瞬间就理解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为什么只有那艘飞艇没下来多少人。”
本以为是储存着大量军火和铠甲,没想到直接带来了一枚机械太阳!
确实是意外,但也就仅限于稍稍意外下了。
“你不会以为在梦境世界中能欺负一个差一线就被吞噬的废物是一件足以自傲的事吧。”
他扶着栏杆,保持那种轻松而又悠闲的心态自言自语。
“即使你破坏了我的计划,导致食物脱离掌控,但你可能并不理解自己在面对什么东西。”
“就像人和人有差距一样,伟大者和伟大者亦是如此。”
“我反倒该感谢你彻底磨灭了他的抵抗。”
“现在他的一切,是我的了。”
轰隆隆——
地面开始发生震动,地砖开裂,矿洞塌陷……一条条蜿蜒扭曲的“白蛇根须”破土而出,上一秒还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下一刻体表就开始浮现出无穷无尽的人型图案。
如果把这些图案依次切割下来让进入过米斯罗斯梦界的人观看辨认,他们当中一定有人能认出来,其中有些根本就是梦中的住民——他们俨然是被更邪恶的怪物控制了魂灵,要直接化作其新生的养分消耗掉了。
这样的变化到处都有,从东部机场外面的街道一直蔓延到相邻的马尼翁市西部矿区,到处都有根须破土钻出。
数以亿计的残破魂灵正在燃烧,它们成了绝好的燃料,转化为最纯净的灵念被根须吸收,然后紧随其后的,从根须表面开始疯狂生长出巨大妖艳的“雾灯花”,它们亦开始更疯狂的向着空中喷吐雾气。
而这一次就不再是灰白的雾了。
它们是黑色,是比乌云看上去更深沉的色泽。这些雾气迅速笼罩本就残破不堪的大街小巷,所有被雾气接触到的东西,不管是难民还是虫人,无一例外都会发出痛苦哀嚎,就像遭到看不见的攻击一样扭动挣扎着,最后倒在地上失去生命,一点点被雾气吸成空壳。
浓密的雾气正在弥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整个西辛那教区包裹起来。它们首先在整个教区上空形成了一枚巨大的叶片,然后那叶片开始散去、分解,隐隐约约变幻成了另一些东西。
“那是什么?”
弗里克等人刚刚从行政大楼中逃难出来——地震这种事既然发生了,待在里面肯定不是明智之举,但紧随其后他们就看到头顶笼罩的怪诞景象。
那好像是一根巨大的触须,又好像是一条粗长的蟒蛇。
弯弯曲曲,一段冒出来一些轮廓,中间又隐没在黑雾中消失不见。
弗里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在这不断变化的奇景中依稀捕捉到有三只蜿蜒而又瘦长的手……它们干枯的就像置放好多年的尸骸一样,但仔细看的时候却又无法看清它们。
自从黑雾浮现,虫人的威胁就十不存一了。大批量的虫人湮灭在雾气中,被它们的源头杀死吸收,因此弗里克还有闲暇去多做观察。
但是——就在他想要眯起眼多看看的时候,毫无征兆的,他面色一变,飞快开始拆卸身上的装甲。
“队长?”
身边那些一直跟随他的白银们见状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他们就自顾不暇,也开始白着脸色脱卸铠甲,同时不约而同的背对着天空,口中大声呼喊起来。
“不要看上面!不要看!”
但已经迟了。
好不容易从虫灾和雾灾中幸存的难民,他们并没有这种警惕心理。直到提醒出来依然不自觉的看向天空,眼里透着恐惧和迷茫。
“砰!”
突然有人直接爆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爆了——他的肉身炸裂开来,从眼球到每一根手指的最尖端,炸成一大捧飘散的血雾。
“砰!”
“砰砰砰!”
这样的炸裂声此起彼伏,有些人直接炸碎死无全尸,有些人距离近被爆炸牵连……但也有的人承受住了神秘的灌注,他们直接开始产生“异化”,变成了比虫人更加可怖的怪物。
虫人至少还是有变化逻辑的,比如它们依然保留了人型躯干,依然有脑袋,有眼睛,有足爪的概念。
可新变化的这些东西……
它们是膨胀的肉瘤,是巨大的卵泡,是集束在一起蠕动的肉须……甚至溶化成一滩“肉汁”样的粘液还依然活着!蠕动着要吞噬身边的人!
“哐当!”
弗里克最先将胸甲拆掉,然后迅速从铠甲里脱身出来,脱掉上衣,无言凝视着自己的胸膛。
那里,最中间的位置正有一枚眼球在和他对视。
眼球明显不是人眼,它比人眼大三倍,躲在他的皮肤下面不断转动,同时还有十几根纤细的、充其量只有几厘米的肉芽在四周扭动。
而这都只是因为我多看了一眼……
弗里克简直惊骇欲绝。
他不是没有参与过牵扯邪神的事件,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污染能凌厉到这种程度!
其他燧石骑士比他好不到哪去,他们有的肩膀上长出了肉芽触须,有的面孔溶化分出另一张脸!更有人在脱去铠甲后大声惨叫着发生撕裂——硬生生从原本的身体中分离撕扯出第二个自己!
一切都乱套了也糟透了!
一张张面容,其上展露的惊骇和恐慌依次落在弗里克心中。他第一次对局势产生绝望的情绪。
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会死。
我也……
就在这时,天空上有金光泼洒下来。
那是械阳,它的光亮终于来到马尼翁市,可以被这里的人群注意到了。
这枚械阳无疑采用了最新锐的制造技术,它通体由88道日轮圆环交错组成,每一道圆环表面另有88枚眼睛图案的能量喷口,当它开始转动的时候,每一次转动,从日轮中心抽取火焰,外面都会有一整排的扇形焰光喷射出去,看起来就像连绵不绝的火焰剑,疯狂轰击着地上崛起的花朵和根须。
“没有意义。”
矿洞里,埃克森露出怜惜的表情。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战斗呢,伯爵大人。也许这样的力量足以压制‘疯狂绿沼’或者‘角之王’,但在祂面前,这个东西不过是玩具。”
希茨菲尔没说话,只是直接迈步朝他走来。
埃克森眼皮跳动一下。
第一步迈出,他隐约看到在矿洞旁边的阴影中出现了一道漆黑细线。
这条线是如此的锋利,一次眨眼的功夫它俨然分化出亿万个自己,形成一道围绕这些人的斩击网络,居然将四周企图朝她、以及其他人包裹的白蛇根须给切断了。
这又是什么能力?
埃克森看不懂。
理智告诉他局势已经稳定下来,这些人再怎么样也翻不起浪,但他的灵觉却在疯狂对他预警。
在警告他!让他快逃!
“你们不敢直视祂的存在。”希茨菲尔终于开口了,她凌厉的朝这边走来,一路跨过尸山血海。
“又凭什么敢直视我?”
心里一惊,尽管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埃克森还是条件反射看向她的脸,再次和她的双眼对上。
一金一蓝的异色瞳,金色的那只在缓缓闭上。
埃克森是有分体的,他立刻通过城市里的分体观察到天穹——随着这枚神眼在少女的眼眶中缓缓熄灭,天空上,上一秒还在做无用功的机械太阳,它的光芒居然也随之黯淡起来!
变化发生的太突兀。
正如“闭眼”这个动作一样……人闭上眼睛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就是这一刹那的功夫,械阳的光亮完全消失。
不……不是“消失”!
城市一座高楼的废墟上,埃克森的分体看着眼前的一幕颤抖起来。
他看的很清楚,那根本不是“光亮消失”,而是它们正在变成黑色!
传承自古瑟兰的现代王国,凝聚了希望和光明这些概念的化身……万众瞩目的机械太阳,它居然开始燃烧起了黑色的火焰!
88道日轮彻底停止了转动,它们整齐的排成一排,正将最中间的核心暴露出来。
它是唯一的光。
内层是黑色。
外层是金色。
从黑色过渡到金色的渐变,再从金边过渡到外层的黑,这诡异的变化……它看起来就像是悬挂在夜空中的一枚眼球。
随着神眼的闭合,所睁开的“神眼”。
这东西出现的第一时间,无论是埃克森……还是城市里四处活跃的邪徒,亦或是塔楼上的卡布中校都同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最先倒霉的是埃克森,就在他惊诧的同时希茨菲尔已经快步接近到他面前,他想后退,却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喝令:
“切割。”
一道黑线出现在视界里。
然后迅速交叠、变成一万道,亿万道。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被看到的,而是直接印在埃克森的眼球上、身体上,将他瞬间斩成无数碎屑。
紧随其后的是诸多邪徒,其中有些是名单上的失踪者,有些干脆就是从土人部落而来,但不管他们此刻身在何处,不管他们有什么谋划,突然而然的,他们都看前方黑暗里显现出一道纤细而窈窕的神秘人影。
以及紧随其后的那句喝令:
“割裂与放逐。”
阴影中有黑暗破碎。
再浓密的黑雾也遮蔽不住,那胧影直接立体起来,穿破了现实以及梦的界限。
卡布中校只是眨了下眼,紧随其后的,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穿过了自己——应该说是突然扩张到一个很庞大的程度,直接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教区的一切都包了进去。
不……不只是这样……
他可不只是“卡布中校”而已。他同时还观察到了,这个东西在延伸到教区的边缘后也没有停下,它还在扩散……好似要将整个世界都囊括进去!
“这里是受神秘庇护的夜影。”
耳边突然传来通告。
“未经允许闯入者。”
“抹杀。”
“你……”
空中的黑太阳突然异动。
88道圆环日轮再次转动起来,而这一次,每一枚眼睛烙印上都多了一把长刀印记。
悄无声息的,喷口中洒出黑色火焰。
它们朝着四周席卷,在外圈凝聚成朦胧黑光,如同一道扩散的胧影,同时拂过梦境笼罩下的所有的一切。
卡布中校消失了。
天空上的乌云也消失了。
弗里克惊奇的发现胸膛上的眼睛不见了。
巨大的蔓藤根须和雾灯花就像没存在过。
所有的晦暗,所有的胧影都被囊括在这道更深邃的阴影里。
它就像一幕凝固的永夜,只是安静的存在,那骚动便会自然平息下去。
……
……
寂静。
持续了很久很久。
就像封印,没有得到允许的声音都不能响起。
……
……
再然后,东方出现些许微光。
……
……
那不再是械阳。
而是新的一天的。
新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