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使节公馆,进入专门划分给切斯曼人居住的区域。莱密尔问过下人,得知自家主人今早外出还未归来。
她没说什么——也没用因此就先回房间去调整休息,而是一直守在门口等候,终于在下午接近天黑时分才等来了蒂兰-阿尔勒,这位切斯曼人最最尊敬和喜爱的三公主殿下。
“莱密尔?你在这等了多久?”
蒂兰刚进大门就看到女官疲倦的站姿,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今天好像忘记派人传讯回来了——她可是很了解莱密尔的,如果自己没有让她去休息,她恐怕会坚持等到第二天天亮。
这位殿下不太符合大多数人对于公主的想象,她并没有奶白色的光滑皮肤也没有如阳光般灿烂的金色长发,她只是一个有着健康小麦色皮肤的黑短发少女,身形矫健体态匀称,尤其是一双黑眼睛,站在阴影里看上去真是闪闪发亮。
挥退下人,让他们去弄点热水和吃食尽快送来,蒂兰迅速拉着莱密尔进入自己房间,首先给她说明了自己今天的收获。
“如你所见,我按照那些人给的提示去找械阳伯爵了。”蒂兰先是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但是结果嘛……如你所见,否则我就不会回来这么早了。”
今天也把她是累得够呛,在来萨拉之前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见一个伯爵会如此之难。
最可气的是还没见到……那些混蛋总是暗示她要去找“普斯林特”,但是她几乎跑遍了整个维恩港,根本就没见到哪一所学校是叫这个名字。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这里可不是切斯曼。也许切斯曼在那片地界算得上是个很有分量的王国,甚至有超过十个国家的沿海权都要受他们管辖。
但这里是维恩港。
是“神国萨拉”的政治都城。别说她区区一个公主在这里算不上什么,就算是她的父亲,此时正身患重病的沃勒王亲自过来,也不见得会有多受重视。
没什么好抱怨,因为差距确实是全方位的。蒂兰从小是在切斯曼那样的文化环境里长大,她早就习惯了从礼拜六一直熬夜到礼拜一早上——这种行为在伊卡洛林洲的西南沿海一带被称为“斋礼”——而且也早就习惯了在上午或者下午睡觉,刚过凌晨就起来学习工作。
上到统治阶层下到穷苦贫民,他们都是这样做的。毕竟对切斯曼来说他们可没法稳定控制黑夜里的污染扩散,无论是能源还是超凡学会都全方位的处在落后地位。那么最节约资源的防治方法就只能是在凌晨起了。
凌晨,午夜12点后。从那时开始梦界的距离会变得更近,来自灰雾的侵袭污染会更严重。在这段时间保持清醒,用清醒的神智去硬撑是切斯曼人惯用的方法。这样熬到白天天亮,梦界在阳光的驱赶下会越来越远,他们才能更为放心的遁入梦乡。
总是这样的……根据她的了解,不光是切斯曼人这么做,有很多国家都是这样做的。
所以当她第一次听说世界上居然有一个地方“居然还保留着古代作息”,“居然是天黑了睡觉白天醒着”,蒂兰当时真的非常震惊。
她不禁要想难道那里的人不怕灰雾?难道那里的人不怕做噩梦?在黑夜中冒出无比可怕的怪物?
后来随着她懂事她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她终于明白,原来“古代作息”才是正常的作息。
当然,这种事其实深入想一想就能懂了——把太阳当做一枚不要钱的大灯泡看待,那在白天做事的效率肯定是远超夜晚的。白天借用阳光根本不用点灯和蜡烛,如果不是没得选,谁愿意变成夜行动物?
很羡慕啊……对于这样国家,蒂兰真是又羡慕又充满了好奇。
小时候父王带自己来过一次,那时候应该还是查鲁尼王执政的朝代。当时的维恩港就已经给她烙印下了深刻的印象,不但白天街道上车水马龙,港口的喧嚣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夜景之繁盛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那是她第一次理解什么叫文明,和这里相比切斯曼的都城峨冈堡真的只能算个围绕城堡圈起来的镇子。
她想留在维恩。
最起码留在这里上学,但沃勒王拒绝了她的请求。
“你不是那块料。”她的父王在这方面很是冷酷无情,“数学和工学……我们不是没有让你尝试,但结果相当不理想,就算你留在这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可是为什么是数学和工学?”
“因为只有这些东西能让峨冈堡变的和维恩一样,最起码的,可能我们就不用再为照明问题犯那么大愁。”
所以蒂兰最终没能留下,她需要回到自己的祖国去学习怎么管理官宦,学习长剑、弓术……会打猎的武人在切斯曼总是享有崇高地位。
而这次再临维恩,这座港口城市又给了许多她新的震撼。
不只是械阳,还有一直从天黑开到天亮的路灯。
因为切斯曼人总是更习惯在夜间活动嘛,这个习惯她是改不掉的,开头那几天她还以为这些路灯是故意为他们这些使节团才亮这么久的,她还试图找到萨拉的官员告诉他们“没有必要这么浪费”。
结果对方一脸茫然的告诉她“并不是这样”,“这些灯总是一直开那么久的”。
蒂兰很震惊。
这种震惊延续到今天已经有些麻木,她甚至会自欺欺人的想“还好自己长的和萨拉人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否则她可能根本就没有勇气继续待下去了。
“我今天主要是见到了拉伦斯男爵的继承人。”她对女官说,“詹姆斯-拉伦斯,他邀请我看了一场歌剧……很精彩,然后告诉我这些天试图通过他见到伯爵的人很多很多,他不想让我白跑一趟,所以给了我一张写有‘普斯林特大学’的纸条,暗示我伯爵可能是在那个地方。”
“殿下。”莱密尔歪头,“真的就非她不可吗?”
“我们是来求人的,莱密尔。”蒂兰叹气,“萨拉是唯一的希望,只有他们的国境内没有出现‘蚀之渊’,那他们大概率是有办法去对付它。但你也看到了这次来求救的有多少人,我们必须考虑到萨拉是否愿意帮忙,如果愿意那切斯曼又要排到什么时候?”
莱密尔点点头,这确实是无解的难题。
白影宫可不是旅馆,会让所有使节团一口气都住进去。那宫殿大门同时只会为一支使团而敞开的,人要一个个见,话要一场场谈,就连面见使节都是如此排队,更何况出人出力去帮忙呢?
所以才要找那位械阳伯爵。
传说她和萨拉王关系极好,是最受白影宫信任的权臣。只要能和这位打好关系,说不定就能把自家的排位挪上去呢?
只不过人确实不好见,那架子不是一般的大。鸢尾花街221号已经完全被棚子围了起来谢绝见客,还有人在这阵子跑到维恩相邻的黑木市去,也是跑断了腿也没找到人。
“很神秘不是吗?”蒂兰叹气,“我总觉得不光是我们,就连萨拉人都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如果关于她的传说事迹都是真的,那么她的权势地位可不光依托在她有一颗聪明的头脑上。”莱密尔道,“她肯定是个超凡者,否则她可解决不了那些事端。”
“如果是这样就更好了。”蒂兰有些烦躁的道,“要是那些事端都是她靠个人能力摆平的,我们倒可以直接向她求助,也不用在这排什么队了。”
有人敲门,蒂兰猜测是吃喝送来了,让人把东西放在桌上,她也是很不客气的直接拿起一只烤鸡开吃。
萨拉的文明不止体现在外景上,饮食文化也有许多独到之处。
同样是烤鸡,她在峨冈堡吃的最多撒点椒盐。但这家店的烤鸡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秘密料汁,那表皮被烤的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咔咔脆响的同时又有鲜嫩肉汁在齿尖翻滚,蒂兰恨不得连骨头都咬碎吃掉。
“注意仪态,殿下。”莱密尔默默坐过来也开始用餐,“这样会被萨拉人喊乡巴佬的。”
“我们难道不是乡巴佬吗?”蒂兰幽怨的盯着她。
莱密尔不说话了。
确实,有些事不是你刻意伪装就不存在的。
“我今天见到了塔里尼昂的两位领队。”
一直等用餐完毕,两人在铜盆里洗过手,莱密尔才说出自己今天的收获:“摩尔-萨利和莱特-萨利,传说中的时光龙后裔,我按照您的吩咐和他们换了塔里尼昂的‘蚀之渊’情报。”
“火龙联盟派了他们?”蒂兰有些吃惊,“结果呢?塔里尼昂境内出现了几处?”
“三处。”莱密尔说,“按照我们的判定标准,是两小一大。小的直径是100米上下。大的则在500米以上。”
“在扩大么?”
“在扩大,他们应该也是采取了能想到的所有法子都阻止不了,所以才匆匆赶过来了。”
“那么关于他们的能力呢?”蒂兰眯眼,“时光龙……你有感觉到他们有什么不同寻常吗?”
“并没有,他们给我的感觉都是普通人。”
“那有没有可能他们的能力也在消退?”
“我不能保证的,殿下。这说不好。”
“有怀疑就足够了。”蒂兰摇头,“我们手中证据还不够多么?其他人又不是没有问,大家都如此,凭什么他们能幸免于难。”
聊了聊感觉大家情况都不容乐观,蒂兰也就准备先休息了。
械阳伯爵没找到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每个使节团都没找到嘛,那局势就还没有变化,暂时还不用为此着急。
“殿下晚上不出门吗。”
“不了,总要习惯这里的作息,毕竟萨拉人是白天做事的,总不能有事找我们的时候撑着眼皮去吧。”
一夜无梦,第二天,蒂兰神清气爽的起床。
她又发现了萨拉一个和切斯曼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在这里生活,你的睡眠质量总是惊人的高。
非常神奇……她来这里有一阵了,无论是白天睡觉还是夜晚睡觉她总是什么梦都不做,眼睛一闭再睁开就是新的一天,哪怕只睡很短的时间也能保持精力充沛。
而她在峨冈堡可不是这样,她从小到大可没少做噩梦的……只不过程度都不怎么严重罢了。
萨拉人的地盘有问题。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莱密尔帮自己穿戴那套繁琐的、花了大代价才定制做好的礼裙,蒂兰稍稍有些心不在焉。
梦界……梦界……
天黑就是梦界遮蔽了太阳光辉,怎么都要做点梦的。
我小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我记得我当时和父王睡也是做过梦的……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种情况?
隐隐约约的,她感觉这会是个重要线索。
“莱密尔。”
叫住女官,蒂兰吩咐道。
“待会使馆人送餐来的时候你帮我打听下,他们以前是否做梦,现在是否做梦。”
“好的。”
“还有——如果他们现在不做梦了,再问问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的。”
使馆的工作人员或许面对她这个公主会提高警惕,但对一个身份不明的下人就不一定了。
过了一会,莱密尔端着送的早餐回来,告诉蒂兰:“我问了两个人,他们都说这段时间没再做梦。”
之所以要加上“这段时间”那说明以前就是做梦的了,这等于同时回答了两个问题。
“何时开始的?”
“就最近,大概两周多点。”
“这两周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这……我再去打听。”
“别急,先陪我吃完东西再去不迟。”
早餐是肉粥,搭配酥脆的肉馅饼。两人吃的都很专心,这在切斯曼也不是随时都能吃到的东西。
米粮和兽肉在那边是很贵的,鲜肉饼这种不大利于贮存的东西切斯曼人很少制作,他们更多吃晒干的咸肉,以及一年四季能把人吃吐的盐熏鱼干。
吃完饭莱密尔出门,蒂兰则拿起旁边的语法书继续研读。
作为外交使团,最需要的能力是口才吗?
也许是吧,但在口才的基础上,你首先得会说对方的语言。
伊卡洛林洲当前大大小小的国家说的语言都大差不差,都是古代瑟兰语的分支变种。但因为地缘和习惯总归是分化成了不同的口音,如果不想办法纠正过来,部分词汇可能落到对方耳里会韵味大变。
蒂兰就听说过一个笑话故事,说曾经有个叫“黑德”的国家,在派遣特使和古瑟兰建交时因为语言不精而读错了音节,导致表达友好的句子变成了挑衅,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这毫无疑问只是笑话而已,她很清楚,实际上就算真的发生这种事当事人也不至于丧命,至多就是不受待见,回国之后被冷藏罢了。
但它绝对阐明了语言学在外交领域的重要性!尤其是现在竞争者如此之多,试想一下如果别的使团领队说话都避免不了带有口音,只有自己能说一口流利的萨拉语,这难道不会是加分项吗?
“萨拉语的发音确实更正,和切斯曼语比起来要更悦耳些。”
研读一小时,蒂兰在休息时这样想。
她语感不错,大致可以感觉出来,好像萨拉语才是所有分支语言里和古瑟兰语最接近的。
那这是否有助于他们解析和发掘史前遗迹里找到的资料呢?
她不由进一步深层联想。
萨拉之所以这样先进,强大,是否是因为语言的便利,导致他们能更完美的继承古代神国的科学传承呢?
想着想着,她不由后悔小时候没有在那个决定上和父亲据理抗争。
即使不学数学和工学,我也可以学文科嘛。
古代萨拉语、药理甚至星相学,只要是知识怎么会有没用的呢?
实在不行我就隐藏身份加入械阳教团去!
我就不信了,当我混到个修女当,然后再告诉他们我其实是切斯曼的公主,他们难道还能把我撵出去吗?
说不定械阳教团的果园就能因此而开到峨冈堡去……这也算间接救济了不少人呢。
想到美好的地方,蒂兰忍不住微笑起来。
“殿下……你这样会让人觉得你是个傻子。”
“啊!”
她这才发现莱密尔已经回来了,正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自己。
有些脸红,但她觉得自己也没想错啊。
什么聪慧的三公主……再聪慧,再会布置陷阱有什么用?
多猎几十只、甚至几百只野兽可救不了一个国家。她可是在想更宏大的东西呢。
如果可以,她真想回到小时候啊。
“我问了,如果说最近发生的大事,那一定就是萨拉从维恩调集了一支军队去西辛那教区。”
“军队?”蒂兰瞪眼,“教区……?”
莱密尔给她简单介绍了一下西辛那教区的地理和历史,然后说道:“这件事情当时闹的挺大的……因为这是第一次有超过3000人的正规军干涉教区防务,告诉我这件事的人似乎对此有些意见,他还说了,‘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风波,萨拉王肯定会遭到不少大臣反对’。”
“那么这个西辛那教区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外乎就是邪灾或者叛乱吧。”
莱密尔说。
“就像您经常面对的那些投机者一样。”
“不同的。”
蒂兰摇头,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切斯曼的投机者在这里没有生存土壤,这里的集权程度远超那里,肯定是西辛那教区发生了大事!说不定就和‘蚀渊’有关!”
“是不是和‘蚀渊’有关暂时不清楚,但是肯定和您要找的人有关系。”
“怎么?”
蒂兰回头。
“你是说……那位艾苏恩-希茨菲尔伯爵?”
“没错。”
莱密尔正巧递来一封信笺。
“这是对方交给我让我带来给您的。”
“他说了,如果我们足够有诚意,他会考虑告诉我们更多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