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斯林特,这里就是那座传说中可以见到械阳伯爵的大学吗。
行走在白石瓷砖铺就的路面上,蒂兰总是忍不住东张西望。
事实上,她从来不掩饰自己就是个“乡巴佬”。她很清楚自己是带着怎样的使命来维恩的,和能够达成目的相比,一时的个人荣辱真的不怎么重要。
白石城堡的总面积目测起来是要比影之城稍小一些,卢卡带领他们踏上密集的台阶,经过喷吐银雾的喷泉,途径广场时可以看到有几只杂色的鹰隼蹲在路边,瞪着橙黄色的大眼睛朝这打量。
“那是‘夜枭’。”卢卡介绍,“点灵后的小可爱……它们是为数不多被允许穿梭梦界的生灵,也是你能在这里找到的最好的信使。”
“您说点灵……”莱特沉吟。
“就是基于血源的一种契约。”卢卡看了他一眼,“并非强迫性的,能成为‘夜枭’的鸟儿都被搭救过一次,我们将它们从死亡的命运中拉拽出来,只让它们送信应该没什么吧?”
“……我并不是指责这些方面。”
“我知道,但有些人——尤其是有些年轻人总是喜欢在这些方面胡思乱想。”卢卡轻哼,“我只能说萨拉这个国家还是被保护的太好了,这里很多人根本没有敬畏之心。”
“这么说,您不是萨拉人了?”
“我是艾莎人,来自海的对岸。”
“费米医生也是?我听你们口音很像。”
“你不用拐弯打听这些消息,时光龙。”卢卡又看过来,“我就明着告诉你好了,这里其实有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他们曾经有不同的身份,有些是罪民,有些来自不同的国度,不同的文明,但我们都被影夜笼罩进来,都被那条线穿了起来。我们或许不是全心全意为名为萨拉的国家效力,但只要械阳伯爵的封号在这个国家存在一天,你就不用怀疑我们的立场。”
“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莱特长长叹息一声,“几年前和她道别的时候,我可没想到她能达到这种高度。”
“你应该庆幸达到这种高度的是她。”卢卡的话有些意味深长,“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谈话间,他们走进一座建筑物,穿过其中一条长廊。
长廊的一半是敞开的,外侧是院子,可以看到在白石瓷砖没有覆盖的地面上生长有郁郁葱葱的鲜嫩草叶,而在更遥远的围墙边缘则屹立着一棵特别特别白……白的像是在发光一样的无叶枯树。
不,那并不是错觉。
蒂兰眨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棵树并不是看起来在发光,它就是在发光,不断散发出淡淡的、柔和的白色光晕。
这些光晕在树枝外围形成了一层朦胧光圈,似乎这就是它的叶片,在树冠顶端更是有一顶光晕形成的王冠飘在那里,看起来非常纯洁、神圣。
“白沐树……”她听到摩尔发出压抑惊呼,“我以为这东西已经看不到了……”
“啊是的,它确实有可能是最后一棵。”卢卡笑眯眯的带他们来到树下,伸手在白色树干上按了一下。
树梢一阵晃动,无形中,他们都听到有“哗啦啦”的——类似树叶碰撞而产生的脆响。
“介绍一下。”卢卡自豪的道,“这是我们的‘智慧树’……它真的很博学,知道一些尤其冷门的知识。倘若你愿意付出一点‘精力’作为酬劳,那么只要像我这样把手按在它的树干上,它就会直接把答案传输进你的脑子。”
“这么神奇?”摩尔更惊讶了,他认识中的白沐树可没有这种功效。
“没必要骗你,普斯林特很多学生都这么干,但不要指望靠这个通过考试,很多事情光知道答案是没用的,而且这个费用也不算便宜。”
“卢卡法师……”莱特开口了。
“我说了不用叫我法师,什么事?”
“您刚才说这所学校的校长是一位叫做‘普丝昂丝’的女士?”
“是的。”
“但根据我的了解,普斯林特的校长一直都是……”
“西索-格瑞斯特?”
“对,我记得校长一直是他。”
“时光龙家族远在龙国,对维恩这么远的城市也能精确知道人名?”
“只是一些传承下来的记载罢了。”莱特摇头,“比如我们不光知道普斯林特的存在,知道它的校长是谁,更知道它的前身应该是古瑟兰地位最崇高的学府——它们的发音都很相似。”
“西索-格瑞斯特已经死了。”卢卡直接了当的道,“死的有些,让人不好多说。关于这件事你们只要知道就可以了,不用多问,也不要在言语里带上,否则我不保证你们可以从那里活着出来。”
那里?他指的是校长室么?
蒂兰忍不住在心里猜测。那她不禁要考虑这位普丝昂丝女士和“西索-格瑞斯特”的关系了。
唔,她并没有被称为格瑞斯特夫人,那可能不是她想的那种关系。但她感觉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无论这种不光彩是否涉及到个人情感。
一路听着卢卡介绍这个院那个院,蒂兰强迫自己记下几乎全部信息。
她不知道下次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别说介绍了,她甚至不敢想自己还能进来第二次。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对方看在她还有用的份上不要清除掉她的记忆——这方面她是听说过的,她小时候顽皮不听话,父王就会用维恩街头的黑衣人来恐吓她,说再不乖就要被黑衣人抓走,还会被清除从过去至今的一切记忆。
小时候不懂事,以为父亲只是说着玩的。长大后了解越多才越感觉森然。
黑衣人……影狮……红蔷薇的骑士。
为什么是红蔷薇?
因为那份职责要用血来染红。
“到了。”
领着他们进入一座和礼堂连接在一起的螺旋楼梯,上到最顶端,卢卡握住门把手提醒他们。
“进去后别说话,都交给我。”
咔嚓。
门把手扭动,轻轻推开,外面的三人同时嗅到一股浓郁的熏香。
乍一闻很刺鼻,但当香味在肺部转了一圈,再被从鼻腔里喷吐出来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同时觉得精神一振,连思绪都灵敏了不少。
这香是好东西!
蒂兰震惊。
这样的效果……市面上卖的香膏香粉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要是父王有这东西,当初也就不会强行觉醒骚灵失败而导致重病了吧……
她的眼神有些黯淡。
来到维恩后她见证过许多更先进更文明的东西,但只有这一次,她是发自内心的感到自卑。
“卢卡。”
前方传来一个沙哑的、听起来就像刀子摩擦磨刀石一般的难听声音。
“你这次不守时,比我预计中慢了快三分钟。”
这个声音……她的嗓子是破过吗?
蒂兰忍不住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房间内的格局是那种很典型的家族式书房,左边是书架,右边是茶几和座椅,右顶拐的角落也是书架,靠窗的正面是一张长书桌。
那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甚至书架上,靠着墙根的地面上都摆着不少。其中有些是空的有些则积累着不同颜色的液体,角落里还有一支香架,上面点着一块已经烧到一半的固体香膏。
烟雾缭绕,这就是房间给蒂兰留下的印象。
无论是那些药剂瓶子还是脚下绣着繁杂图案的,由黑、紫、绿三种不同颜色交织而成的华丽地毯。尽管这屋子空间不小,但她还是有一种“它已经被堆满了”的怪诞感觉。
更不要提此时坐在桌后的人——那是个身材极为瘦小的家伙,披着和之前看到学生类似的斗篷,看手的比例……她好像才只到自己胸口。
这就是普丝昂丝女士,吗。
虽然披着黑色斗篷,但还是看出略显奇怪的身体比例。她的手臂明显要比躯干部分长上一号,这导致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截掉了双腿一样,很不协调。
“带他们多参观了一会。”卢卡点点头,“我又不是每次都能给当向导,当然是直接给他们介绍清楚。”
“你就那么肯定这段记忆他们用得上吗。”
“对新人要有信心的嘛。”
“这样的话,真难得从你嘴里说出。”
斗篷人感慨,将身子朝向三人方向。
“谁是蒂兰-阿尔勒?”
“我是!”
蒂兰紧张极了,赶紧往前迈了一步。
“你确定你曾亲眼见到过名为‘蚀渊’的异象吗。”
“确定!”
“那么,喝了这个。”
一只小瓶子,被斗篷人顺着光滑桌面推向蒂兰。
拿起瓶子,蒂兰先是仔细打量里面的液体。
没有颜色,和瓶身玻璃一样透明……但她知道这里面装的不会是水。
“显影剂。”斗篷人道,“但是改良版本,不至于像过去那样飘绿烟。对灵的消耗也更小些。”
“你身后有座位,可以先坐下再喝,你会因此失去一段时间的意识。”
“我想知道!”蒂兰捏紧瓶子,“这个药水……你们是希望通过这个药水查看我脑子里的……关于‘蚀渊’的记忆?”
“没错。”
“看了之后萨拉就会帮助切斯曼吗?”
这句话说完,她发现房间里其他四个人有三个都微笑起来。
莱特在笑,那是略微带点讥诮的笑。
卢卡在笑,他可能单纯只是觉得好笑。
斗篷人——也就是普丝昂丝女士也在笑,那阴影中的唇角勾了起来,看起来居然有些许和蔼?
我疯了吗……
她看起来是那样可怕!
“天真……但勇气可嘉。”
斗篷人淡淡做出评价。
“至于援助,阿尔勒殿下,我们可没资格代表萨拉给你答复。但作为‘工程会’的一员我可以告诉你,就算切斯曼使节团在维恩得不到任何想要的结果,切斯曼的,以及其他地区的‘蚀渊’现象也不会被置之不理。”
“这是很危险的东西。”她补充道,“如果情报属实,我个人也不希望它们存在下去。”
“那么我接受!”蒂兰的心情就像过山车,听到这里终于下定决心。
她没得选。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她必须抓住。
就这样,她在卢卡的示意来到身后的沙发上坐好,打开瓶塞,将里面的透明药液一饮而尽。
喝完后她才有些后悔。
我会不会喝太多了?
是应该先喝一半吗?
但是女士没有说……我好像……
我好像有些不记得了……
意识昏沉,她脖子一歪,整个人瘫软下来,开始从口鼻和耳孔中喷涌出稀薄的银色雾气。
“这个雾……”
摩尔皱眉,同时和莱特对视一眼。
他们刚才乘船驶来时所看到的风景……
这不会吧?
“别太吃惊。”
卢卡看过来。
“因为值得吃惊的可太多啦……”
几句话的功夫,银色气雾已经膨胀到灌满了房间的天花板。下面的四个人仰望银雾,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浓……越来越低,最后将他们包裹进去,眼前画面也瞬间大变。
田野。
村庄。
第一时间,回过神的莱特发现自己站在一处田埂上。远方是飘散炊烟的小村,身边则传来一阵清晰对话。
“根据举报差不多就在这个位置了,迪米特,把地图拿出来。”
这是蒂兰的声音。
所以这是她的记忆。
而我们应该是,获得了记忆中的第一视角?
明确这一点,莱特惊讶之余更觉得新奇。
显影剂的大名他也听过,这玩意审讯犯人很好用,塔里尼昂还有进口。
但印象中的显影剂可没有如此真实的效果。
无非就是激发记忆雾团,让人再把头伸进去观看。现在这种身临其境的情况……该说不愧是做了改良。
“是的殿下,就是这个位置。”
唤作‘迪米特’的侍从将地图递来,指着其中一个位置给蒂兰说道。
“我们现在已经到了‘黑土村’的西南边。举报人说顺着田埂往前走大约三百米能看到一个土坡,就在后面,顺着这里走就能到了。”
队伍开始行进起来,依托蒂兰的视角,莱特也在细致观察记忆中的各种信息。
这是一支调查小队,算蒂兰一共十五个人。其中六个应该是她的护卫,剩下八个穿制服的他猜是切斯曼的内务部门。
他们是来调查“蚀渊”的。
亲眼见证“蚀渊”的记忆,那么应该很快就能看到它了。
跨越这三百米的过程没有人说话,莱特有些无聊,想着摩尔会不会也附在记忆里的蒂兰身上。
能同时容纳这么多灵体共存的记忆图景……居然能维持这样的图景不崩溃,真是叫人头皮麻烦。
萨拉人是挖到什么史前宝贝了吗?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到。
渐渐的,他看到了土坡。
那是名副其实的,而且应该是人工堆砌的土坡。它的形成并非是“有人想要制造一个土坡出来”,而是“有人想挖一个坑洞”,它不过是坑洞附带的赠品罢了。
至于挖坑干嘛他不问也知道,百分百是丢垃圾的。
乡村破地方,不像城市里还有专门设置的垃圾堆。村民不想居住环境变得充斥臭水的话,那总得捣鼓一个坑洞用来埋垃圾的。
一个满了就用土填上,然后在旁边再挖一个。
看来切斯曼的农民生活水平不错啊。
莱特心想。
乡村产生的垃圾很少,这里可不会有剩菜的概念,粪便也是拿来废物利用,所以有资格挖垃圾坑的村子多半很有钱,可以从城里买一些精致的、但很容易报废的东西。
队伍顺着田埂绕过土坡,至此,莱特终于看到了“蚀渊”。
不需要提醒。
不需要质疑。
它太显眼,太醒目,太特别……以至于只要真正看到它哪怕一眼,他就知道一定就是这个东西。
那是个黑洞。
土坑的直径大概在十米——已经不小了,深度则是不好预估,因为正有一个黑色的“洞口”堵在下面。
那是纯粹的黑暗,圆盘形状,只比土坑小一号,直径8米。
尽管现在是大白天,但其中心区域完全看不到一丝光亮。
就好像突然在坑底出现一片阴影,它就只是安安静静的存在于那里,看似无争,却连光线都能吞噬。
在此之前,莱特没见过“蚀渊”。
时间太紧张,他只是收到报告后就拉上弟弟摩尔一起出发了。因此尽管塔里尼昂也出现了类似现象,可真正目睹,这还是初次。
关于“蚀渊”的说法最早是由哪个国家提出来的,莱特已经记不清了。但现在他要说这个称呼很形象。
蚀渊,蚀渊。
不断侵蚀一切的深渊。
这东西还会自己长大,真难想象如果放任不管,会不会有一天连天空都要被它们吞噬。
“奇诡的东西……”
他听到蒂兰在感慨。
“呼!”
一根树枝被丢进去,直接消失在黑暗中央。
“连回声都没有……看来是内部结构被改变了——你们有派人进去过吗?”
“有!但没有人回来!我觉得他们大抵是没救了!殿下您可离远点,这种事本不该让你处理……”
“我不处理?我不来你们是不是还要再瞒半个月?”
蒂兰听上去非常生气。
“我是真的难以想象!发生在自己地盘上的怪谲现象,我得知这件事的渠道居然是来自邻国!来自他们对我的质询!你们这些家伙都该被贬去当奴隶!”
盛怒的蒂兰锋芒毕露,得益于她其实是靠武力得民心的,她可不会给这些渎职者一丁点面子。
她最讨厌勾心斗角。
能直接用力量解决的,再说废话就是浪费生命!
骂了估计有十来句,她也累了。
休息间隙,她像是想起来什么,抬头再问这些人:“我记得报告上写着这东西直径只有一米?”
“这……”
“是不是这样!?还是说有人撒谎?要不要我去找提供信息的和你们对峙?”
“这个……殿下……一开始确实只有一米……”
“然后呢?”
“然后……就……我们以为只要把它埋了就行……所以我们就……”
“就挖土盖它?”
“是的……”
“你别告诉我,这东西之所以突然变大这么多是被喂出来的!?”
“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
“够了!迪米特,还有莱密尔,把他给我丢下去!”
“等等殿下——放开我!啊——!!!”
一声惨叫。
随着人影的消失戛然而止。
莱特看的直皱眉,这是非常清晰且直观的实验了——可以看在一个大活人被丢进“蚀渊”之后,不光是他完全被那片黑暗吞噬淹没,连惨叫声都被直接掐断,更让人不安的,是黑洞的直径好像是稍微往外扩大了一点。
投喂行为会加速“蚀渊”的生长,是这意思吗。
“在我来之前,你们记录的直径长度是多少?”
“报告殿下……是……7.6米。”
“带皮尺了吗。”
“带了……”
“还不去量,是要我请你也下去吗?”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穿制服的男人满头大汗,和同伴们拉起皮尺一通忙活后赶回来汇报:“8.2米!天呐!8.2米!它真的在扩大!它会吃人啊!”
“闭嘴!我问你,在此期间除了泥土和人你们送下去过别的没有?”
“应该没有……”
“到底有没有!”
“没有的!我我敢保证!因为出事后长官吓坏了,他把黑土村的居民都拉走了,现在村子里只有三户人,都是60多岁不怕死的,我们拿他们也没办法。”
“三户人?他们有往下丢东西么?”
“没有!我们封锁了村子!最起码他们是不要想到这边来了!”
“你们有尝试用银弹么?”
“没有……”
“莱密尔。”
旁边的侍从站出来。
“砰!”
“……”
“……”
“看来没用……”
“水和火呢?”
“应该是没用的……进去的人怕黑拿着火把,但是他们刚跨进去也是完全消失掉了,那火也是直接被吞噬,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殿下……这这这应该不是普通的灾害吧?”
“别问我,我怎么知道!”
休息间隙,蒂兰转头和莱密尔商议起“蚀渊”。
“情况非常糟糕。”
莱密尔从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还是最小的一个,大的那个已经50米了。它们扩散的速度非常快,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整个黑土村都会被吞噬。”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其他地方也有。”
蒂兰叹息。
“我们不是唯一的倒霉蛋……但这有什么意义呢?正常情况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把家里发生的灾害说出来的,那是‘示弱’!但他们居然都公开了,这说明最起码在西部大陆,没人能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可以去找萨拉。”
莱密尔提议。
“圣石板的起源地,传说中女神恩泽最后停留的地方。也许萨拉人会有办法。”
“那就筹备一下使节团吧。”蒂兰声音听上去忧心忡忡。
“我们知道的太晚了……行程肯定已经落后!再等下去怕不是要变成最后一批,不能再这样耽误下去!”
轰隆隆——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阵闷雷。
要下雨了。
蒂兰一开始还没感觉,但当她的视线再次转移到土坑那边,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水……快去找个棚子把它盖上!”
反应不算慢。
旁观的莱特默默评价。
但很可惜,初期隔离做的太差,现在搭棚子已经来不及了。
西大陆的气候反复无常,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已经是乌云压顶,有黄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
一秒。
两秒。
没有给这些人任何补救时间,就在两秒钟内,雨水的密度大到足以遮蔽视线。这突发的变化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那些跑到田埂上试图搭建雨棚的、试图站在旁边搭手顺便观察的人完全没意识到致命的危机已经袭来,依然站在那里大声吆喝着,顶着雨幕坚持作业。
只有莱特。
作为“后来者”的莱特-萨利——只有他死死盯着“蚀渊”的边缘,眼睁睁看着那边缘因为雨水的滋润而在短短几分钟内继续扩大。
然后终于引起了塌方。
土坑塌陷了。
第一时间,站在上面的六个人就顺着湿滑烂泥摔进“蚀渊”,他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彻底消失不见。
然后是第二次塌方。
蒂兰所站的位置也被波及,莱密尔顾不上再给她撑伞,和那位叫雷米特的侍卫拉着蒂兰快速跳起试图躲避。
但还是太迟,雷米特趔趄没能踩稳,发出一声惊恐的怒吼摔了下去。
“殿下!”
莱密尔咬牙拉住蒂兰的手,半个身子压在坑洞边缘,死死掐着她的手腕吊住了她。
此时此刻依然有雨水在冲刷泥壁,她几乎豁出命去才将蒂兰拉出炼狱。
两人连滚带爬,浑身占满淤泥和雨水,狼狈不堪的逃到百米开外。这才有心思回头观望那可怕的“蚀渊”。
仅仅就是一波暴雨……
一波暴雨引发的塌方而已,居然就直接吃掉了十几个人……
莱特闭上眼。
记忆图景开始变的扭曲杂乱,情绪上能感觉到有一种强烈的恐惧。他知道这是记忆的主人到极限了。
蒂兰-阿尔勒也就只能呈现出这种程度的情报了。
但已经足够。
足够向他们展示出“蚀渊”的凶险。
所以这东西到底是活物呢,还是一种自然现象?
令人头疼,他开始期待萨拉人会怎么处理这玩意了。
而对蒂兰来说,被迫回想起这份恐惧可不是什么美妙体验。
她感觉整个意识在深渊中不断下坠。
她彻彻底底的开始害怕那片黑暗,会不自觉的将它和“蚀渊”联系起来。
她不禁要想自己是否已经被“蚀渊”吞噬,是在黑暗中无限重复下坠的过程。
我是否早就遇难……往后我所经历的一切,被莱密尔搭救,去萨拉求援,以及见到影之城……梦城……这一切不会是我做的梦吧……
[不是梦。]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温润的声音。
是谁……?
[是帮你的人。]
悄无声息的,有另一片黑暗覆盖上来。
像阴影。
像夜纱。
那种轻柔、温润、舒缓的感觉极大缓解了蒂兰的不安,模模糊糊中她感觉自己躺在沙发上,意识上已经回复清醒,但不知为何身体还是动弹不得。
头好晕……
眼皮睁不开……
但只能听到他们说话。
“您!您怎么——”
“这样见外,彼拉肯,我又不是和女神同级了。”
“但您做的事情丝毫不亚于那位冕下!甚至对我们来说,您才是救世主!您是我们永恒的希望!”
“这么说可就有点严重了哦?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对了,艾米莉呢。”
“在影之城,现在可能是和巴莉乌在玩耍吧……”
“那么我先去那边一趟,这个孩子你们看护好,她的灵受到过很严重的污染,你们用常规手段是测不出的。”
“啊?这怎么会……”
“‘蚀渊’的事我已经知道,你们别去,这不是你们能碰的东西。”
这个新出现的声音是谁?
蒂兰心里充满疑惑。
好像就是刚才在梦里出声的人……
是个女人?
听起来非常舒服的感觉……
卢卡法师非常敬重她,她的身份好像……
噫?
有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只手按压在她眉心中央。
有什么冰冰凉的东西钻了进来。
又好像是在被抽出去。
那种头晕的感觉瞬间好转了许多,紧随其后的则是无边的困意。
她好像又要想睡觉了。
“睡吧。”
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我的梦里。”
“愿你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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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丢一章快8k的,中午还有一章补的。咳咳昨晚情绪激动了,稍微推迟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