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杀了它们!”
柯梵猛地站起来,伸手抓握住宝剑剑柄。
瞬息之间,夏天的热量顺着剑柄剑刃蔓延至大地,鲜红花丛迅速干枯趴下,整片花海转眼就变成了一片燥热荒地。
“柯梵!”哈拉蒂妮终于动了,她快速走上去试图抓住柯梵的左手,“不要冲动……放开它!”
“别管我!”柯梵猛地后退一步,一双碧绿眼眸布满血丝。
“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因为我也和你一样。”哈拉蒂妮压抑着声调,“但是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你知道是谁做的吗?你知道它们在哪吗?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应该是回……”
“我不回去!”柯梵打断她,同时高傲的扬起下巴。
“你……”
“我早就受够你了哈拉蒂妮,我亲爱的‘冬天妹妹’。”金发的女神语气发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你总是说这个没有意义,那个没有意义!现在你还要这样说!我彻底受够了你的冷漠!”
我不是……
哈拉蒂妮张了张嘴,但很快又紧紧闭上。
她没什么可辩解的。毕竟柯梵说的是实话。
这不是她第一次强调一件事“没有意义”,也许类似的话,她是说太多了。
如果是关于其他的争端,她会道歉。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她必须要说——
“这是命令。”
她凝视着柯梵的双眼。
“妈妈亲自下达的。”
“‘四季不可逾越职权,大地的认知不可紊乱’。”
“回阿皮斯找妈妈,或者躲到维多利亚的城堡里,随便你们。”柯梵稍微冷静下来,但还是拎着宝剑后退几步,缓缓摇着头:“随便你怎么说!我不回去!”
“我要为阿姐复仇,我要剥下它们的皮,把它们的烂肉剁碎了再用烈焰焚烧!我要用怒火产生的浓烟颠覆那片不祥的雾!我要杀绝它们,我要让它们理解什么是恐怖——”
她越退越远,越退越快,到最后干脆转身跑了起来,拿着绿龙女王遗留的宝剑在这白霜覆盖的荒原上拼命飞奔。
天象,在这一刻出现了分化。
乌云中透出一道道耀眼的金光,属于夏日的烈阳就像撕破一层黑棉絮一般跳跃出来,悬浮在夏之司辰的头顶,忠实追随她一路远去。
而在这一边,哈拉蒂妮的头顶依然是一片阴云。那天象似乎正映照着心情,雪暴逐渐有像冰雹风暴转化的趋势。
这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看到的吧……?
夏依冰看看这边的乌云冰雹,再看看前面逐渐远去的万里晴空,突然有一种世界被割裂成两份的错觉。
这算什么?内讧?
那以后还会有夏天吗?
几分钟内接收到的信息量有点太多了,夏依冰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比如她现在特别关心一件事,那就是春天的司辰暴毙了,是不是意味着春天也将不复存在?
在柯梵执掌的夏季不会再有季节变化,同样的,在哈拉蒂妮司掌的冬天也不会再有春夏的暖阳。
她不由将目光放在红头发的女神身上。
秋天的艾默菈,好像一不当心,这家伙变成最关键的角色了呢……
顶着穿越时空的注视,艾默菈朝前迈出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你要和她一起去吗。”哈拉蒂妮这才反应过来。
她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非常难看,毕竟她是决然想不到的,自己会在今天同时失去三位亲人。
“柯梵姐姐的脾气是她最大的弱点。”艾默菈摇头,“如果愤怒可以解决我们面临的难题,那么压根就不会有四季计划,阿皮斯也不需要离开纳米亚……我们必须明确这点,即那些敌人,那些恨不得立刻吞噬我们的东西,面对它们,越是不理智就越有可能收获失败。”
“你要去帮她。”哈拉蒂妮面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去保护她。”
“姐姐听到会生气的。”艾默菈一笑,不置可否。
“而且单独的夏季会伤害到生命,我得去调和……这本就是四季计划的一部分吧。”
“那我呢。”哈拉蒂妮嘴唇开始颤抖起来,“我的冬天……难道冬天的风刃不值得秋天留下来吗?”
面对这个问题,艾默菈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天空,看向那些已经消弭、融化,无声在天地间消失的冰雹。
“如果是柯梵的冬天,我不敢走。”
“但这是哈拉蒂妮姐姐的冬天。”
“你有一颗温暖的心呢……”
艾默菈终究还是走了。
跨过高原,跨过山川。
去追随夏季,去守护夏季。
冬天的女王没有挽留,她和凛冽冬风一起留了下来,把自己锁进空旷的王宫,谢绝见客,终日维持着天穹的乌云,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人们惊奇的发现四季不再有交替了。
春天不来,便轮不到夏秋,终日可见的只剩下寒冬,剩下白霜、积雪,剩下在低温中被冻结的天海大地。
刚开始秩序还算稳定,秉持着对司辰女神的热爱和信仰,人们选择了默默忍耐。
但渐渐的,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那四位殿下好像是闹出了什么矛盾……”
“不可能的,你怎么会相信这种事情……”
“但确实春天好久没来了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长的寒冬,这都将近四年了吧?”
“一年两年我可以忍,三年好吧也不是不行,但这都四年了,四年了亲爱的……我们到底还要在霜寒中熬多久才能等来春天?”
这个过程,希茨菲尔和夏依冰算是全程旁观。
“阿霍因之剑”到底是直接取来的“遗物”,它关联的回溯画面又多又密集,似乎真的要贯穿一百年之久,到现在也没有停下的迹象。
而她们更清楚现在的舆论骚动还只是开胃菜,归根结底是人们还不知道真相。
他们以为只要继续熬下去就会等来下一个春天。
但他们不知道的。
下一个春天,再也不会来了。
果然——枯燥的寒冬持续到第五年,有些人终于受够了过这样的日子。
人群聚集在王宫脚下,在那恢弘壮丽的大门前喧闹、发声,恳求四位司辰女神——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怎样理由要让冬天持续,至少降下些许暖阳,至少让暖春换几天岗。
冬之王当然听到了这些声音,但是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她能说什么呢?
人心易碎,所以真相要被埋藏。与其告诉人民“春天已死”,还不如让他们继续加深误解,让他们继续抱有已经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但终究是难熬,终究是折磨。
她无法不去看,无法不去听……
看难民们衣衫褴褛,伸出布满冻疮的双手朝向天台方向。
听孩子们在墙根下发抖,牙齿落错发出的微响。
她已经很努力了。
真的很努力了。
如果有心人注意观察记录,他们一定会发现,已经持续五年的冬天,每一年都比前一年更暖。
第二年城中尚有风刀。
第三年郊外不见霜雪。
第四年山脚汇聚成溪。
第五年高原冻土抽芽。
但是这并不够。
应该说是远远不够。
再温暖的冬天也是冬天,也还是会时不时的刮风,时不时下雪……客观规律决定了在零下气温中有生命消逝,这种时候没有人会去在意原因——在意城中突降的低温又冻结了什么。
困惑被死亡转化为悲伤,然后在短时间内,悲伤又经历了从困惑到愤怒的终极质变。
他们说——
“四季政策是失败的!瑟兰需要迎回真正的女神!”
他们还说——
“冬之龙怕是害死了她的三位姐妹,因为这样她就可以独自掌控季节天象!”
汇聚的声音让墙根开裂,那恢弘的,由十一根柱子才托举起的巍峨大门轰然垮塌。人们裹挟着愤怒和质问冲入宫殿想寻求答案,但他们找遍了几乎每一个角落,却没找到任何一位司辰女神。
与此同时,王宫庭院的一座假山缝隙里,哈拉蒂妮独自一人蜷缩其中。
她太熟悉这座宫殿……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她走遍、摸遍了这里每一个角落,只要她想就一定不可能被人发现。
但是她在流泪。
平静的面容没有其他感情流露出来,只有纯净的泪水,顺着轨迹不断滴落。
“又下雨了!”
外面传来一阵惊呼。
“气温又变冷了……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些高高在上的司辰女神,我们都要被冻死了,她们居然住在如此奢华的地方……”
“把这些都搬走吧?至少能换点耐冻的根啊……”
喧闹过后是残破的废墟。
他们至少对这里保留了最基础的尊重。
不管这份尊重是留给那四位已经失踪的司辰也好,还是留给宫殿真正的主人也好。
又或者是出于某种更现实的原因,比如这里太高,太空旷,所有地方几乎都寒冷透风,让人难以居住也好。
总之他们没有留在这里。
冬之龙又寻回了她的静谧。
她继续躲藏在这里,在这里度过了五年、十年。
她听到了传说,那是从远方赶来的逃难者们,他们向营救的人们描述西边永不坠落的夏阳,形容植物在烈火炙烤下枯萎,大地干裂的可怕情形,然后疯狂抓起积雪往嘴里塞。
城里的人们面面相觑。
由于海港早就被寒冰冻结,他们早在近十年前就失去了走海路传递信息的渠道。完全不知道外界居然还有这种变化。
开始有人蠢蠢欲动,他们要组建探险队,要去西边看看。
阴云常在,不知不觉又是十年。
维多利亚港经历了从希望到失望的一系列过程,因为他们已经摸清楚了,那西部的沙漠完全不是人住的地方。
留在城里,想办法御寒,用融化的雪水灌溉那些耐寒的根茎,他们至少能活下去。
但去西边只会被热死。
那里的空气就是火焰。
根据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形容,只要一次用力的呼吸,整个人的肺泡就会炸裂开来……
哈拉蒂妮的情绪则在这段时间里逐渐稳定下来。
她不再因为得失感到悲喜,只是继续坐在宫殿最高处的座位上,坚定执行着四季计划。
‘四季不可逾越职权,大地的认知不可紊乱’。
只剩冬天了。
她要守护仅存的认知。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艾默菈了。
很多时候语言确实是苍白的,她没必要说话,没必要解释,没必要和某些人说——我必须冻结,冻结那海啸,冻结那雷鸣,这样至少大地不会被海洋吞噬,至少还有这么多人能活下来。
但是,她有时候也会去想,去思考。
我们到底在对抗什么?
为什么,阿霍因会死。
她死的那么突然,那么无力……如果是有东西潜入纳米亚犯下凶案,那又为什么,自己这些年没遇到袭击?
还有她那暴躁的姐姐。
柯梵……从不时飘来的传说看,她同样没事。
会是艾默菈的功劳么?
她们是不是正在和杀死姐姐的东西作战……
每当这么想,哈拉蒂妮就会离开王座,来到四人当初仪式的大厅来回踱步。
她也想去啊……
但妈妈留下的任务,四季又该怎么办呢?
冷漠而又矛盾的十年,在焦躁中度过。
时间在加速。
在越来越快。
哈拉蒂妮不确定这是时间本身变快了,还是随着自己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淡然才觉得它快。
想一想,这一年哈拉蒂妮还会为心中的渴求而矛盾不安,那么当这种躁动平息下来,她自然能分清楚这两段时间的存在概念。
可渐渐的,这种概念已经没了。
只有冷漠和冷漠。
平静和平静。
那一段段的时间看起来便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再鲜活,看起来也就如同光滑的冰柱。
光阴一划,就要反射出几十年了。
……
熟悉又陌生的旋转,两个人重新回归现实。
这可真是好长好长的一段回溯……夏依冰不确定有没有走完一百年,但就算没有也该有个七八十年,这就太夸张,她们居然在回溯梦境里渡过了如此长的一段时间!
这意味着什么呢?
她们现实里,从出生到长大,再到所谓的成神,只有这些年的三分之一那么长哩……
简直是颠覆认知,甚至要覆盖认知!
夏依冰敢这样下结论:如果她们俩不是以灵体形式在回溯中体验,如果她们可以真的和历史相融,作为活生生的角色在里面生活的话,那她们现实中这几年几十年的真实记忆肯定要被挤压到边边角角,得使劲用力才能回想起来。
“就像是做了个好长的梦啊……”
一用力,把自己砸进柔软床垫,夏依冰翘着脚看向希茨菲尔。
“这电影可不能多看……”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担心那些事情的话……”
艾苏恩不是担心活久了心会变得“不像人”么。
这活久了……看几百年的电影,也是一种“活”吧?
希茨菲尔没理她,而是坐在椅子上想着心事。
回溯的崩溃是悄无声息的,她不好说是不是宝剑残骸不足以承载完整的“百年”,以至于她们没能看到“百年”的结局就被中断。
屁股被什么东西捣了一下。
“……”
不用回头都知道,有人在拿脚尖戳自己,应该是想邀请她一起去浴室洗澡。
在心理上跨越几十年时光也是会对现实中的肉体产生影响的,这几十年的“禁欲生活”,禁的可不只是那方面的欲望,还包括食欲、清洁欲,对某些事物的思念,等等等等。
真是……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出来,我也觉得身上好痒。
尽管知道这百分百是心理作用,但反正有条件,希茨菲尔也就欣然答应对方的邀请,把谈话地点从卧室改装的工作室转换到了大浴池里。
淼淼水雾。
两人靠坐在一起。
“艾苏恩。”
夏依冰率先开启话题。
“我觉得确实有必要,我们多研究研究起源之地。”
希茨菲尔确实表现出过对艾米莉未来的担忧。
因为艾米莉不是伟大者嘛。
成神之路就此一条,倘若她无法升华自我,那她恐怕也逃不掉某个注定的命运。
那样算什么呢?
单纯从寿命角度来考量,哪有父母出席孩子的葬礼?
之前夏依冰对这个事情看的比较淡,因为她觉得那还很遥远。
就像她安慰希茨菲尔的说辞那样——咱俩可以只用几年就从凡人蜕变成现在这样,艾米莉的日子还长着呢,凭什么她就不能找到自己的路?
但现在她看过电影了。
神战虽然没看到,但却看到了神裔的消亡。
要么被杀死。
要么枯坐在王宫中,任由肉体和灵魂被时间一点一点的啃食而死。
这样的漫长经历烙印在心底,她这紧迫感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她不在乎过去嘛。
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
但她会在乎女儿的未来。
突然好想抱抱艾米莉啊……
身为妈妈一直没有好好教导她,就连平时的学习也是艾苏恩在辅导,这样的我真是太不像话。
我怎么能和太阳王学呢?
我怎么能成为如此不负责任的长辈呢?
等见到小东西,我一定要好好补偿她才行。
至少一个季度的习题。
数学、演绎法……
我会亲自帮她巩固好的。
至于她和妻子提及起源之地,那自然是为了帮女儿提前研究,看是不是真的没了那个希望。
这种事情我还要你提么……
希茨菲尔摇了摇头。
“我会的。”
“另外,关于回溯……我想听听看你对艾默菈的口型有什么分析。”
“口型?”
“就是第一次她们在荒原分别,艾默菈的口型,她所说的话。”
“只分析?不翻译?”
“……我们在里面看了多久。”
“少说七十年吧。”
“那你觉得我要笨到什么程度,在这七十年里都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破译唇语?”
“呃,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略过无关部分,两人开始就汇总的信息展开讨论。
“她提到‘第一个百年’……这让我想到当初录像带里,尹瑟尔告诉冷……冷迪斯,说被折叠的时间总共是有327年……”
希茨菲尔喃喃说道。
“那也就是说哈拉蒂妮她们,如果她们不被那个未知的东西杀害的话,她们至少还有两百多年可以坚持。”
那艾默菈又为什么说困在第一个百年呢?
从折叠元年开始算,第一个百年,那个末尾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为什么会如此肯定,她是能看到未来吗?
而且那番话很明显是说给未来听的……
是瞄准了伟大者的独特时间?
因为她知道如果太阳王艾门-哈温赢的神战的胜利,以她的本领,她一定能跨越时间长河看到过去的她们……?
思绪越来越乱了……
也不知道这些发现能不能填补蚀渊的空洞。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夏依冰说。
“没关系,先说。”
希茨菲尔伸手示意。
“你之前讲……就是第一次找我翻译唇语的时候,那个艾默菈说她很害怕,所以才不敢一个人睡。”
夏依冰眯眼。
“我一直在想,她是在害怕什么东西呢?”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那么多年的时间里,瑟兰人并不是每隔一小时就敲一次钟的!”
“你的意思是……”
希茨菲尔双眼微眯。
“(合声)那两次钟声,其实真的是有重要人物在当时死了?”
“……”
“……”
水蒸气中是蔓延的沉默。
沉默中另有恐怖酝酿。
“如果是这样的话。”
希茨菲尔抿紧嘴唇。
“这可不只是发生在过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