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宫,花园庭院。一个留着黑色长直发的小女孩踩着草丛叶片飞奔,不断躲闪女官们朝她抓来的手,一边尖叫一边大笑。
“她很开心。”
拍拍翅膀,一只通体漆黑,但在羽毛边缘偏暗红色的奇异乌鸦降落下来,落在这个国家的统治者面前。
“那么我想您一定就是尤西里安女士了。”艾尔温上一秒还看着远方微笑发呆,见状从坐姿站起来对乌鸦欠了欠身。
“对我行礼不体面吧?”虽然这么说,但从血晶乌鸦半眯起的眼睛来看,她还是很享受自己能得到这样的对待,“按身份来算我是庶民,而你则是古老神国的继承人,被人看到会很不好吧?”
“无论是出于对您出身的尊重,还是出于对您那些援手的感激,这区区一点礼节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摇摇头,艾尔温重新做回石头上,伸手把身上的披风又紧了紧。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庭院里的植被开始抽芽,她脚下这条小溪也重新流淌起来,不时发出那种清脆而又悦耳的动静。
很多爱美的女孩在这时候都会抛弃冬装换上夏装,但这对艾尔温来说算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了,因为她的身体还远远没恢复到全盛状态。
坐回去之后,艾尔温也没有多在血晶乌鸦身上投注视线,就只是时不时搓手然后看向远方那些嬉戏的场面,偶尔呼着白气微笑一下,看得出来她现在的心情相当不错。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吗?”血晶乌鸦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做过什么,这肯定是那两个人告诉你的,我也就不管了。”
“但我为什么突然找到白影宫来,你难道心里不好奇吗?”
“不好奇。”艾尔温低头和她对视,又咧嘴笑笑,“因为我知道问题的答案。”
“是么?答案是什么?”
“您并不是近期才和艾苏恩她们认识的,过去您有无数次机会来拜访我但您都没来,偏偏今天来了。”艾尔温摇头,再次看向远处跳跃的娇小身影,“我只能思考是不是这里多了什么变化。”
上一任萨拉王好眼光啊。
血晶乌鸦在心里感慨。
如同艾尔温猜测的那样,她找过来,是为了给小艾米莉辅导功课。
艾米莉有过很多位老师,首先肯定是她妈妈艾苏恩,她最基础的对世界的认知,还有她目前尚且朦胧的三观全都是靠母亲灌输而来。
不过在她断奶之后,希茨菲尔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着她。此时部分学科的教导工作就要平摊到古老头、胡桃,以及血晶乌鸦自己头上。
听起来让一只古代树人、一只受诅咒的人偶、古代神王的一滴血来教导她有点奇怪,但血晶乌鸦敢说,最起码在部分学科——比如古代史和那些传说故事上,再没人比他们更能胜任这份工作。
哼……就连这孩子的母亲当年也没少在这方面请教我,我教她真是绰绰有余,教上一百年都还有新东西讲。
至于为什么要搞突然袭击,只是她想顺带考教一下这位……过去只活在“听说”里的年轻女王。
女性国王啊……
看着艾尔温的眼角轮廓,乌鸦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唏嘘。
即使把瑟兰也算上,这种情况也是不多见的。她不免又要回想起那些灰雾降临前的朦胧记忆,其中有一些断断续续的,似乎隐藏着好几张让她分外想念的脸。
“女士?”
眼前一花,却是艾尔温伸手在前方挥动。
“您在想事情吗?”
“哦……是啊,我在想一些过去的事。”
“艾苏恩说您的真身来自灰雾元年之前,是比灾厄纪元还要古老的拟形者之王。”艾尔温眼里露出好奇的神色,“我一直很憧憬古代瑟兰的历史呢,女士可以给我说说看么?”
“这可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而且我也不了解你的文史水平。”
“我们挖掘出过不少遗迹。”艾尔温笑笑,“其中的资料也有关于那些时期的记载,但都很少。所以您看着说一说就行,肯定都比我认知的全面。”
“那么,你想听哪方面的东西呢?”
这句话一出口,血晶乌鸦就在心里皱眉。
她后悔了。
本来是不想说这么多的……毕竟自己和这小家伙又扯不上什么关系,对方是哈温的亲族后代又不是自己的后代,而且她也不清楚艾尔温的祖辈是否是因为犯下过错才留下来的。
但实在是——对方的“亲和力”强的有点不讲道理了。
在这个女孩身上,血晶乌鸦同时感受到了上位者的孤独和春风般的温暖,当这两种矛盾的感觉紧密交错汇聚起来,形成女孩脸上的淡淡笑容时,就连她这颗饱沐沧桑的老心脏都忍不住要多跳几下。
像。
真的太像。
一如当初的维多利亚神裔,可以利用深藏于血脉中的亲和力渲染所有同族乃至低等生命的情绪一样,在艾尔温身上,血晶乌鸦依稀看到了些许爱人的影子。
所以就不自觉的松了口啊……
面对这张脸,这笑容,对她来说,拒绝显然是比答应难得多的。
“要说最好奇的,那当然是太阳王,艾门-哈温冕下了!”
一看有戏,艾尔温立刻收起之前那种淡淡的笑容,态度上一下变得殷切了好多。
又来了——
血晶乌鸦只感觉眼前一亮,不夸张的说,她真的是有了那种“春天到了”的感觉。
是的,那大自然所缔造的春色,对她来说,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后辈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
真见鬼……她的气质怎么会和哈温如此相像?
一边尽力抵御这种感觉,血晶乌鸦一边也在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受到这种影响。
维多利亚神裔是可以通过血脉神力——或者说血之契约也行——来影响下位生命的情绪,让瑟兰人、萨拉人、还有一些小动物不自觉的亲近她们,信任她们。
但我一不是瑟兰人或者萨拉人,二不是什么小动物。就连唯一的血源关系也断绝了,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你还真会问。”
拍拍翅膀,乌鸦故意把脑袋扭到一边。
“哈温是个相当自我的人。”
她也开始看向那些远方的风景。
自我?
艾尔温没说出来,但确实心里感到疑惑。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的评价,包括坚强、美丽、有气质、聪慧绝伦之类的。
但没想到居然是“自我”……
这个词,想把它从贬义范畴里摘到中性区都很勉强,更不要说强行理解为是褒义的了。
“只要她认定的事情,无论谁都说不动,阻止不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是自我吗。”
血晶乌鸦冷笑一声。
“小事就不谈了,没有意义……但所有的大事,尤其是涉及到我们这些身边人的,只要她认准了某个方案是最有利的,那她才不会管我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没有人能在当时让她扭转心意。”
是这样吗……
艾尔温端着下巴若有所思。
如果是真的,那太阳王确实可以说是个相当自我,甚至相当独断独行的人了。
萨拉是古瑟兰的继任者,身为萨拉王,她自然也没少憧憬过这位传说中的瑟兰国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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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艾门-哈温的诸多头衔有九成九都是外人乱编的,她唯一享有的正式地位只有“瑟兰王”,就连“太阳王”在正式性上也比不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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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温偶尔也会想,自己会不会和这位陛下有些许相似的地方?
我是否能做的和这位古代神王一样好呢?
所以她稍微有一种滤镜被打破的感觉,如果艾门-哈温是这样的人,那和自己确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比你果决多了。”
血晶乌鸦看出她心里想的什么,“但怎么说呢……心态这种东西并非天生,而是由后天境遇和自己所掌握的力量决定。”
“就像现在的你,孱弱、无力……来阵大风都能把你吹倒。那你肯定就不可能有什么‘自我’、‘武断’这样的心态,哪怕那些正确的决定你也没少做,但你安排的时候一定是谨慎再谨慎,甚至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做一场豪赌。”
“……确实如此。”
不好意思的摸摸嘴唇,艾尔温想起了她和席娜共同相处的那段时光。
“但她不同。”
乌鸦再次看向远方。
“她的心态,是杀出来的。”
“杀人。”
“杀神。”
“从她还是凡人,还是比你更幼小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在被迫面对那些烦闷的事,她早早就领略到了被人欺骗以及背叛的滋味,那个时候可没人帮她,她只能靠自己,靠着自己手中的剑,一剑一剑去劈砍,去拼杀,去卷起战火和硝烟,强行让世界正视自己。”
“你的王位是怎么来的?”
乌鸦突然问艾尔温。
“这……是上任萨拉王传给我的。”
“她的不是。”乌鸦立刻道,“虽然听她说过,那个位置也算是坎索合法传递给她的,但如果没有她一路拼死逆袭,如果她没有重新从深渊里回归的,那位置怕是要给她妹妹了。”
“她的一切都是她用长剑杀出来的,我想她那种独特的性格一定是在此过程才逐渐形成。她相信自己就像相信自己手中的剑,只要是涉及到‘必须依靠力量才能解决’的事务,她都容不得别人提出半点意见。”
“这就是她的心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乌鸦声音已经低的几乎听不到了。
“为什么没有早点明白呢。”
“与其说那是独断专横,是自我,不如说是,她需要一次又一次的确认‘自己还有这样的力量’,才能心平气和的走下去吧……”
真可惜,这个道理自己已经明白的太晚。甚至就连自己的本体也没能悟透。
“换句话说,只要是她做出的决定,她就坚信自己是能办到的?”艾尔温询问。
“她坚信自己一定能赢。”乌鸦点点头。
“她也确实从未输过。”
这其实是有大隐患的。
这句话艾尔温也就在心里想想,她可不敢当着这位的面给说出来。
但确实是这样的,诚然自己很佩服这位冕下陛下的传说事迹,对她取得的功绩抱有一万分敬意,但如果事实真的如尤西里安女士所说,那所谓的太阳神国,它的稳固,岂不是全都系与这位女神手中的剑?
她是觉得自己能赢——
但如果有一天她输了呢?
艾尔温不想去想那个可能,因为现在包括她自己,整个萨拉,整个伊卡洛林甚至纳米亚都在期待对方的回归。她不该想这种不祥的假设。
但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她可没有能横压天下的绝强武力,如果考虑事情再不谨慎一点,周全一点,她根本就坐不稳这个位置,早就要被那些死掉的贵族拖进泥潭。
“我看得出来你在想什么。”
乌鸦淡淡道,语气里带出些许嘲弄。
“你在外面演戏还行,但在面对那些可以让你放松警惕的人的时候,你的演技还远不到家。”
“我只是做好最坏的假设。”艾尔温不卑不亢的道。
“有什么用?”乌鸦反问。
“执掌力量的是‘她们’,真有危险,顶在前面的也是她们。这可不是你一个凡人国王该思考的东西,你就算天天想夜夜想又能改变什么?”
“我宁愿我浪费这些时间去多做考虑,也不愿意真正需要我做决策的时候大脑里面一片空白。”
艾尔温立刻回道。
“这不是你有资格插手的。”血晶乌鸦哼了一声。
“你的心意我理解,无非就是想帮神国做点什么。”
艾尔温:“萨拉也是神国的一部分!整个纳米亚都可以是!”
“我知道,但我还是建议你先把自己的身体弄好。”
“不知不觉陪你说了这么多了……我先回屋,你把艾米莉叫回来吧。”
说完,血晶乌鸦便扇动翅膀飞向房屋,几次眨眼就看不到了。
有点被小看了呢。
坐在原地,艾尔温赌气式的鼓起腮帮子。
什么叫先把我的身体弄好,她这算是以长辈的身份在关心我的婚姻嫁娶吗?
摇摇头,把那些驳杂思绪甩出脑袋,艾尔温伸手做了个手势,将侍女召回来,让她们去带艾米莉回来。
“怎么啦,女王姐姐?”
艾米莉回来了,白嫩小脸上还沾着草屑。
她已经彻底爱上了在白影宫的生活,这里的花园庭院真的太广袤太宽敞了,一点也不像藏在影子里的希茨菲尔庄园,过了木桥后除了一堆灌木丛就只剩下黑影。
“先回去收拾一下。”
艾尔温伸手在她身上拍打,把她脸上、头发上的草屑摘掉。
“你的老师来看你了,如果她不介意多等一会,你应该熏香沐浴一番,好好表达对她的尊重。”
“老师?”
艾米莉一愣,一双水汪汪的蓝色眼眸顿时睁大。
老师啊……我的老师就那么几位。其中古爷爷是不可能把根须拔出来走到外面来的,胡桃姐姐发过誓此生不会离开庄园半步也不会是她,那就只能是……
“老乌鸦!”
短促发出一声尖叫,艾米莉一撅屁股掉头就跑。
她瞄准了几步外的一棵大榕树——那树干被阳光投射洒下的阴影,只要钻到里面就没事了!
然而不等她飞扑出去,她就被提着领子拎了起来,然后被强行抱到她女王姐姐的温暖怀抱中,还被在脸上捏了一下。
“人家可是找到我这里来的。”
艾尔温发出那种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要是跑了,我怎么和你妈妈交代?”
“但是老乌鸦可恐怖了!”
艾米莉张开双手,试图比划着让艾尔温理解血晶乌鸦有多难对付。
“每天至少100道题……”
“文史论文……3000个词汇!”
“她还逼我学音乐和绘画!说妈妈画的那么好我也不许差!岂有此理!”
“好了好了……”艾尔温脑袋后仰,躲开女孩乱动的爪子,“最起码从你这些表述来看,她教你教的相当不错。”
“那是我聪明!”艾米莉要气死了,“和她的填鸭式教学可没关系!”
艾尔温才不信她的鬼话,直接抱着她回屋,为了防止她逃走甚至亲自带着她一起沐浴熏香。
“你应该珍惜这种机会。”
在给女孩搓胳膊搓小腿的时候,艾尔温突然有感而发。
“我呢……因为时代背景的原因享受了和平,但我没什么机会享受亲族的爱。”
“有些人则是更要经历背叛成长,被伤害的只愿意相信手中的剑。”
“对比起来,小艾米莉可是又有母爱又有和平,每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需要你做的不过就是完成那一丁点功课而已。”
“如果连这种程度都做不好,姐姐我看了也会觉得很伤心呢。”
“啊……姐姐……”
艾米莉没想到她来这招,顿时有些不自在了。
但是仔细想想,对方说的也没错吧。
从小就在妈妈的呵护中长大,就连度假玩耍的地方也是庶民难以想象的白影宫。
各方面条件都是最好的,这再任性确实说不过去。
“我其实没有不尊敬乌鸦老师。”
脑袋直接耷拉下来,艾米莉终于说了实话。
“我也没有不想学习,在家里的时候几位老师教我,我都有认真学,我没偷懒!”
“那你为什么刚才要跑呢?”
艾尔温摸着她的小脑袋,把她拨弄的朝上仰起和自己对视。
“不是不尊敬,不是不想学,那是害怕?”
“也不是!”
艾米莉有些支支吾吾。
“我就是……”
“我只是现在不想学习而已!”
“现在不想?”
艾尔温愣了一下,迅速理解了艾米莉为什么要加这个时态定语。
现在不想做某件事,一般来说,那肯定是有另一件被认为更重要,更想去做的事情存在。
“你想帮忙?”
她语气不由低沉下来,同时也迅速朝四周张望,生怕可能有偷听者。
由不得她不谨慎。
她们现在讨论的东西,可是整个世界维持安稳的根基啊……
“我想去帮妈妈!”
艾米莉点头。
“妈妈能看穿的东西我也能看穿,妈妈懂的道理我也懂。”
“那我为什么不能帮妈妈呢?”
“明明我们只有身高体型和外貌的区别,我也可以做那些事,我能做的不比妈妈差的!”
这小东西……怎么跟我想一块去了?
艾尔温简直哭笑不得,心想就连我都被嫌弃,你一个小不点,小——
渐渐的,她笑不出来了。
艾米莉虽然小,但是那两人的后代,她的出身血统注定不凡。
唔……或许可以用“神二代”形容。
自己虽然早早成年,祖上硬攀也有关系,但都不知道拉出多少代了,那力量和对方肯定不能比,几乎就和凡人无异。
按这样看,艾米莉有没有资格不清楚,但肯定是比自己有资格的。
唉……
真是让人沮丧的现实。
就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也帮上忙吗……
“姐姐也想插手事态么?”
艾米莉敏锐察觉到女王姐姐的情绪迅速变低落了,她的情商继承母亲,立刻安慰起来:“不要紧的~这不是还有艾米莉在陪着你嘛……”
“小东西。”
艾尔温捏捏她的鼻子。
“那么会说话。”
“长大后不知道要骗多少人哦……”
“那我肯定优先骗女王姐姐。”
艾米莉双眼忽的一亮。
“长大后我要娶女王姐姐当妻子!”
“说笑话的能力也是一流……行了行了,擦身子了。”
没把小孩子的话当回事,艾尔温给她擦干换好新衣服,让侍女带去找血晶乌鸦,自己一个人倒是在浴池里面多泡了会。
她确实想了很多很多。
其中就包括花园庭院里的那十八座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