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十八座——而不是旁人认知里的十七座。
哪怕神血已经稀薄到极致,甚至中途还被席娜篡夺过力量,但好歹有时间海和人世相融的“返潮”,凭借出身,艾尔温还是可以从梦境中窥见一些,只属于神裔的特殊画面。
其中就包括和白影宫花园庭院相连接的“光影大道”,那里摆设有十七座守护公爵的雕像,寓意着古代王朝最忠实的仆人和守护者要以这样的方式注视着每一个走向王宫的人,要审视他们,拷问他们。
只是很遗憾,雕像大多都损毁了。不少都被破坏的只剩个底座,保存最完好的也就剩了一双腿,后人就连公爵们大致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了。
但是艾尔温梦到过那些雕像最初被雕刻铸造的样子。
十七位公爵,都是男性。有的年轻,温文尔雅。有的苍老,诠释威严。
在那个梦里,她亲眼看到一些人,一些大抵是仆人的家伙们,他们从马车上将一座座雕像搬运下来,一边工作一边议论,谈论着只出现过在言语中的第十八人。
“桑伽罗大人的雕像要放在这边,要挨着卡罗利大人才行。”
“不!不!庞多雷大人可不是面对巴雷尔大人的!中间的是迪罗克大人!”
“但是迪罗克大人不是已经——”
“嘘……你这蠢货!这是我们有资格随便胡说的吗?”
“小点声,笨蛋东西……你管这些大人物的事情干什么?谁知道他们是真死假死……”
“再说了,就算真死了,既然陛下也铸造了他的雕像,那就说明他犯下的罪孽被一笔勾销——最起码他还能享有这份地位,和我们这些杂碎可比不了。”
“是啊……是啊……你说得对。”
仆人们一阵忙活,终于把每个雕像都摆到各自对应的位置上,终于可以靠在雕像底座上休息喘气。
间隙他们依然在议论雕像的事。
“从刚才开始就想问了,这些雕像难道有高低先后之分吗?为什么要按照特定顺序去摆放呢?”
“又是个一个找死的问题……怎么,你们是想讨论一下十七位公爵的地位高低吗?”
“不谁会这么想啊!我的意思是,正是因为这个话题很敏感,所以看不懂要给雕像排列位置……”
“不然怎么说你们蠢呢?你们难道以为这个排列顺序是对应的地位和强弱?”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这是按照册封顺序来定的。血影公爵能排到第一位可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哼!否则他的雕像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队长啊,你犯的禁忌可能比我们还要严重一点……”
“唔,这不是现在只有我们在吗?你看,我们互相都犯了禁忌,只要各自不说出去就没事了。”
“队长。”
“又怎么了?先说好我不想再谈禁忌内容!”
“不是禁忌内容,是关于工作本身的。”
“那就说吧。”
“我们为什么要把它们按这样的间距去摆放呢?”
“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段草坪,这段路,第十七座放下来后明显还有一大截呢,是不是间距还要再排开一点?毕竟这样看起来才更加美观……”
“哦!那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
“为什么?”
“因为还有第十八座呢,你所说的空缺部分就是留给它的,毕竟它们是交错排列嘛,第十八座放在那个位置,你看是不是正正好?”
“真的!但……不用我们负责了吗?”
“不用,因为雕像还没开始造呢……等造好之后也不是我们值班了,让尼克那队头疼去吧。”
“队长。”
“声音小点……你们是不是想问新封的公爵?”
“是啊……毕竟这可是——大家伙都很好奇呢!”
“我知道的也不多,她的封号有点特别,我只说一次,你们不要出去乱讲。”
“我们肯定不乱讲!”
“……”
“队长?”
“这次的封号是‘神影公’。”
底座下响起一阵抽气和惊呼。
“‘神影公’?‘神影公爵’?”
“是的。”
“神影公爵……艾门-哈温。”
……
从记忆中回神,艾尔温这才恍然察觉,她已经换上了衣装,在仆人的陪同下来到光影大道,此时正在最末尾的雕像底座前默默伫立。
神影公爵。
艾门-哈温。
她默默咀嚼了一下梦中听到的这两个词汇,又想起了“太阳王艾门-哈温”,看向那空缺的草坪时不由觉得感慨万千。
所以第十八位守护公爵走向了王座。
因为这一点,光影大道才没有落实这最后一尊雕像,才会空出这让人疑惑的一小段距离。
但是,这里有疑点。
别看她面对血晶乌鸦的时候很谦虚,说“您怎么都比我了解的多”,但实际上那些遗迹里挖掘出来的古代文献全加起来也有不少。
可能不够拼出史实脉络,但最起码的,哪个朝代有哪些名人,这一点不管作者是谁,记叙的是什么事,多少都会提及一些。
然而在这些资料里却没有任何一丝关于守护公爵的记叙存在。
所谓的“有”,所谓的“传说”,不过是始于存放在白影宫里的传承文献——它们都来自于历代国王的手写记录,和遗迹没有任何关系。
这就显得非常割裂。
如果守护公爵只有一两位,那遗迹文献遗漏对他们的记载还可以归结于是萨拉运气不好。
但足足有十七……甚至十八位啊,第十八位公爵甚至登基封王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遗迹文献里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提过呢?
还需要靠她的梦。
靠时间海的返潮来提。
可以这样讲:如果不是因为第十八位公爵——神影公的名字是“艾门-哈温”,就是艾尔温所熟知的古瑟兰神王,那她简直要怀疑,这些守护公爵存在的时代和古瑟兰是切割开的。
即这些公爵们不是属于瑟兰国的。
真的不像,出土的瑟兰国资料里从没提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如果他们属于瑟兰,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
但是,艾尔温又无法这么判定。因为神影公爵的名字就叫“艾门-哈温”。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楔子,一根钉子,一块沉重的船锚,甚至一把利剑。它强行将两个割裂的时代背景——就像两张内容不同的羊皮纸钉在一起。
从此它们有了共通点。
那就是“艾门-哈温”。
她成了它们共尊的国王……
我怎么会这么想?
惊醒回神,艾尔温捂着胸口喘息起来。
我怎么会生出这种诡异的想法……
这很明显是想错了。
怎么可能会……怎么可能会有两个不同的时代背景这种事呢?
不同时期的王朝,怎么可能会有人同时成为两代王朝的共主?
这不是时空彻底错乱了吗?
我是很想要帮上忙,想的连做梦都在求索这些秘密……但这种猜测未免太过分了,根本就没有理论依据。
那为什么这座宫殿要叫白影宫呢……
心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白影宫。
血影公爵。
神影公爵。
这些名字很明显是一脉相承而且自有规律,最起码可以确定守护公爵的传说对于白影宫而言是大概率成立的。
但为什么这些传说在“瑟兰正史”里不存在,艾尔温暂时答不上来。
“陛下……”
旁边的女官关切看来。
明明刚刚沐浴过,陛下却一反常态的又要出来。而且还是专门来到这光影大道盯着这些破石头发呆。
她们看不懂艾尔温想干什么,但她们也会关心她的状态。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捂着胸口喘息加剧,这样子……如果艾尔温再不回去休息,她们可能就要用强了。
“我没事。”
年轻的女王收紧披风,最后看了眼光影大道。
光影。
光影。
以太阳和火焰为信仰的神国,为什么会在方方面面强调“影”这个词……
“今天就这样吧。”
呼出浊气,艾尔温转头朝来路走。
血晶乌鸦毕竟和她不算熟,所以这些事情她并没有和对方说。
还是等艾苏恩或者伊玛尔过来的时候再告诉她们。
唔……
实在不行的话,也可以先告诉小艾米莉。
“阿嚏!”
艾尔温的读书室,艾米莉正在接受血晶乌鸦的私人辅导。
“阿嚏什么阿嚏?把这个单词再念一遍!”
“阿门——”
“再念。”
“阿门——”
“是‘艾门’!你这蠢猪!最基础的发音啊,我看你是故意的吧?”
“我确实是故意的。”
艾米莉索性不装了,把笔一丢,撑着腮帮子和老师对视。
“我不想学古代萨拉语!老师你教我点别的好嘛~”
“如果想从我这里学走所有知识要点,古代萨拉语是必不可少的学习工具。”乌鸦昂着头俯视女孩,“重要程度就像是农具对春耕一样,你连一把铲子都没有就想翻土?怎么翻?用你的手吗?”
“但是。”艾米莉反倒振振有词,“老师说的情况和现实中可不一样呀!”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现实中有别的工具啊,我们可以用萨拉语当铲子用么~”
在艾米莉看来,血晶乌鸦的强调真是多此一举。
还什么不懂瑟兰语连卷子题目都看不懂,那你题目不会换成萨拉语写么?
萨拉语虽然繁琐一些,延伸的读音更多一些,但是最起码一眼看上去简洁分明,比起还需要靠转动思绪去领悟,去联想的瑟兰语方便多了。
“这是为了你以后超凡做准备的!你这笨蛋!”
血晶乌鸦闻言大怒。
岂有此理……那么乖巧的小艾妮怎么会生出你这种逆女!
对旁人情绪理解和共情的能力倒是完完整整继承下来了,可她完全没用对地方!只是拿来投机取巧,用来博得他人的好感罢了!
这一点肯定是传承自该死的伊玛尔,该死的伊玛尔的祖——
胸膛一直气鼓鼓气鼓鼓,然而鼓到一半,血晶乌鸦的气突然泄了。
伊玛尔的祖宗是谁来着?
是我?
哦那没事了。
“超凡?我现在难道不超凡么?”
艾米莉怀疑的盯着乌鸦。
在她眼里,乌鸦老师刚才还一副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样子,她都准备好迎接狂风暴雨了,结果突然对方变得和睦起来,看向自己的眼神也附上了亲切。
很可疑……老师肯定没憋好屁。
“你现在算什么超凡,不过是继承你妈妈的天赋能力罢了。”
乌鸦哼道。
“只要你妈妈在那个位置上一天你这能力就不会消失,这是传承自血脉,懂吗?但是如果她不在了,你这能力不说消失吧,肯定也要打点折扣。这都是因为你还没能系统规划好自己的道路。”
艾米莉皱眉,这次倒是没有反驳。
其实她心底挺不服气的,比如一方面她觉得乌鸦老师假设妈妈有一天“会不在”很不吉利,是在咒人。另一方面她不觉得自己的能力会打什么折扣。
但听上去,自己只要规划好道路,就可以变得比现在更“超凡”?
还有这种好事?
那她肯定要静下心来多了解下。
“老师!”
她端正坐姿。
“我想听你说说‘道路’的事。”
“道路”和“瑟兰语”有什么联系?
难道“道路”就是考试?题目只能用瑟兰语写么?
“瑟兰语的存在历史比你想的久远的多。”乌鸦摇头,“它最早可以追溯到母树第一次缔结果实,那是这方天地间第一次诞生智慧生命,由这样的生命所突出的第一个发音,用那个发音缔结的语言,这就是瑟兰语的前身由来。”
“听起来好厉害!”
“当然厉害了,也就是现在粒子消亡了,否则如果你想操纵魔能,你就要先从一条条最基础的魔能公式开始学起。”
“类似数学和物理那样的公式么?”
“比那个复杂,不光要会算,还得把粒子排列组合塞到模型里。”
“这么麻烦。”
“那是……而像瑟兰语,或者索菲亚语这些古代神语都有加深对世界和自然本质理解的作用。我们上次不是才学到语言逻辑么?你能理解吧,用哪种语言思考就会连带受到那种语言的逻辑影响,这种影响会干涉到你的方方面面,对你来说可是重要的很。”
“但是。”艾米莉露出怀疑的表情,“你也说过粒子没了。”
“是没了,但你妈妈要把神秘道路和科学结合,所以才有了工程会。”血晶乌鸦不耐烦了,“想不想开械阳?想不想在指尖点燃黑色的火焰?想不想快速学会上千种魔女秘药的调配方法?”
“想!”
“还想,想就给我好好学!”
“刚才的发音,再来一遍!”
也就是这个小东西了。
血晶乌鸦压抑着烦躁。
四舍五入算我的后代……要是换了其他人上我的课是这种态度。
哼!
虽然血种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但是摆弄一些基础的法术,比如把谁的全身骨头都抽出来……我还是做的很熟练的!
就这样,磕磕绊绊的,课程终于走到尾声。
“今天就到这里吧。”
看了眼时间,都晚上七点了,血晶乌鸦打算放艾米莉去吃饭休息。
学习也要劳逸结合么,身体缺能量会影响大脑思考,再学下去也没意义。
“乌鸦老师。”
结果艾米莉坐在位置上没动,还是一直盯着她看。
“干嘛?”
帮人带孩子真是麻烦……
“这样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是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就是有时候感觉你和妈妈对我一样好呢。”
我——
血晶乌鸦骤然一顿,就像雕塑一样僵在那里。
童言无忌,直接刺破了她最深层的伪装。
是啊……
何必去找那么多借口。
我之所以对她是这个态度,明明被她这样顶撞却还是耐得下心思和她说话,这一切其实都是由于——
一点一点转过身,血晶乌鸦重新盯住艾米莉,鸟喙看上去都在发抖。
在她眼中,黑发蓝眼的娇小女孩依稀改变了一些相貌特征,正在朝自己撒娇张手。
“妈妈!”
“能抱抱我嘛~”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
“滚去吃饭!”
留下数落,血晶乌鸦拍拍翅膀直接飞走,一直从门上的洞口飞进走廊。
“莫名其妙。”
艾米莉撇嘴,总觉得她最后的表现不太正常。
平时她可能还有心思琢磨,但到底是学了大半个下午,中间除了白水啥也没进,她决定先去找女王姐姐解决自己的人生大事,然后再去考虑这些。
人生大事。
是的。
吃饭当然是一等一的人生大事。
“吃慢一点……”
画面一转,艾尔温坐在女孩旁边,伸手帮她抹掉脸上的米粒。
这豪放的架势,感觉不像是人类幼崽,说是拟人的雪列斯犬她都相信。
“汪!”
旁边顺势走来一只大白狗,轻轻用脑袋蹭女王的小腿。
“呜呜~呜呜呜嘤~”
“这个给你……别吃多哦。”
无奈叹气,艾尔温只好拿起下面的大腕,把那些已经啃的不能再烂的残渣倒掉,又在里面填了一大块烤肉。
“汪!”
莉莉瞬间竖起耳朵,双眼非常人性化的眯了起来。
“嗷嗷嗷汪!”
旁边的女官欲言又止,想说这种大狗这样惯很容易养出恶劣习性。
但再想一想,有多久没看到陛下笑的这么欢了?
虽然总是表现出一副很无奈很头疼的样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艾米莉和莉莉的到来真的给宫殿注入了活力。
要是她们能一直陪着陛下就好了……
“艾米莉。”
眼看女孩吃的差不多了,艾尔温决定进入正题。
“我呢……艾苏恩,也就是你妈妈,之前她写给我的信笺里提到,你继承了一些属于她的东西?”
“是这样。”
艾米莉一边大口喝果汁一边翻眼看她。
“姐姐是有事找我帮忙?”
否则应该不至于是这个语气。
这个语气她可太熟悉了。
每次李昂-科内瑞尔求她快从什么地方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声调。
嘿。
她可太喜欢这么逗他玩了。
“是这样的。”
左右看看,用眼神驱走那些懂事的女官们,艾尔温再一次把音量放低。
“你想帮你妈妈的忙,对吗。”
“对!”
艾尔温的蓝眼睛顿时亮了。
什么意思?
是关于这个需求的解法?
“我也想。”
艾尔温点头。
“而我恰好……”
“你可能听艾苏恩说过一些,就是关于我身世的事情。所以我可能是现在位数不多有资格做梦的人,而且我的梦她还窥探不到,很多东西都只有我自己能看到。”
这么神奇?
不过梦什么的……这方面的内容我还没学啊……
艾米莉有点愣住了。
这,提到的东西有点超纲。
“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艾尔温再次抬头看了眼外面。
她生怕血晶乌鸦突然出现,看到大厅里确实空无一人才放下心来。
“我负责做梦。”
“你负责解析。”
“关于‘阴影’和‘蚀渊’。”
“也许真的是有联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