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感应着从身边人身上发散的灵,艾米莉紧张吞咽下一口口水,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灵念也放出来,缓缓渗透到那些东西里面。
这不是希茨菲尔教的,她妈妈可不会教这么危险的东西。而是她在“部分时候”躲在一边“暗中观察”,从那两股交融的灵念——从那个疯狂的过程中学习到的。
理论上是夏妈妈的绝技来着,每次一用这一招妈妈的反应就极其剧烈。
我忘记和女王姐姐说这种做法意味着什么了……如果她以后知道我贸然对她使用了这种只有“妈妈之间”才能施展的手段,她真的不会生我气么……
不管怎么早熟,艾米莉到底只有4岁。对一些事物还是懵懵懂懂,偏偏又因为心思过于活络,导致连做正事的时候也心绪不宁。
算了……
稍微坐起来,在黑暗中看到艾尔温那恬静的睡颜,艾米莉自暴自弃的重新倒下去,把小脑袋砸进枕头。
搞的好像我不是故意忘记一样,这种“大人之间才能做的事”对我也很有吸引力啊——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姐姐会不会喊得特别大声。
白天问了这里具体的隔音效果,姐姐虽然说没问题,但总觉得中途会发生意外……
抱着这种既自暴自弃又忐忑不安的念头,艾米莉的灵念逐渐有九成都渗透进了那股发散的灵念。
“唔……”沉睡中的艾尔温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哼了一声,然后猛地一个翻身过来,就像抱着洋娃娃一般把艾米莉紧紧搂到怀里。
……吓死我了!
足足十多秒,艾米莉一丝大气都不敢喘。直到确定她还在睡梦中并未醒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也并没有发出那种奇怪的叫声,她才把心思沉淀下来,开始仔细浏览灵念里刻印的光影画面。
一开始是黑暗。
就像是一个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能看到的那种广袤的黑暗。
然后光出现了,就像是适应了黑暗的景色,慢慢的,艾米莉感觉可以看到那些阴暗中的朦胧轮廓。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现在又是什么状态?
惊奇的感应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艾米莉发现自己在这个“梦境空间”里是没有身体的。
没有身体,感觉不到手脚,好像只保留了灵体意识一样,但是可以做到慢悠悠的转换视角,或者慢悠悠的朝某处移动。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艾米莉知道入梦和回溯是妈妈的能力,希茨菲尔在这方面倒是没有瞒她,和她详细描述过回溯,以及介入他人梦境的感觉。
“如果是之前,你在介入他人梦境的时候应该是先进入梦界梦墟。”
当时她是这样讲的。
“梦界梦墟可以被理解为是镜面中的颠倒的现实,里面的建筑物、街道、地型和现实相同,只不过左右是对调的,很容易就能适应过来。”
“如果周边居民较多的话,那么你应该可以比较轻松的感应到那些漂浮着的氤氲绿雾。就像是一个个的小绿雾团,外面的颜色接近黑色,越往中间越绿越亮,你只要触碰到它们就能直接感受到他人的梦境。”
“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的梦界梦墟和妈妈的影子相融,算是借助了另一位伟大者的灵感吧~人们的情绪将直接在这片阴影里发泄出来,他们就不会再生成梦境。”
“而你,艾米莉。你是我的女儿,那你即是这片阴影的女儿。我能感觉到你和它之间有紧密的联系。如果真的还有人可以做梦,那你只要遁行进去,或者在外界和那人的灵念相连,应该就可以和我一样在那个世界里自由漫步,没有什么能阻止你。”
自由漫步啊……妈妈原话用的就是这个词汇。
但是,没有手脚的话也能称之为漫步么?
肯定是什么地方被搞错了。
想了想,艾米莉决定冒险,把留在身体里的那一成灵念也抽调进来。
没人告诉我过我不能这么做,那应该就是可以的吧……
她这么尝试了,然后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直接掉进了被窝和怀抱形成的阴影夹角,彻底从现实中消失掉了。
艾尔温依然没有醒来,她闭着眼睛,怀里抱空,但只是眉头紧蹙起来,扒拉被子填补了空缺就继续酣睡。
而艾米莉则是一路尖叫着在黑暗中下坠。
她害怕极了……好吧这样确实是可以在阴影中自由漫步了,但是怎么会是这种惊悚的感觉?
“啪嗒!”
脸部着地,还好不疼,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打量四周。愕然发现,她现在伫立的地方好像就是……就是之前朦胧窥见到的,女王姐姐做的梦啊!
我的方法是正确的么?
真身进来倒是看的清楚多了,虽然这里什么光源也没有,但落在眼里就是有一种被皎月照的透亮的感觉。
四处观察,艾米莉判断这里应该是一座神殿。
自己身处的位置应该是神殿下方,这是一处大平台,往下看能看到广袤的、不知道有几千层的阶梯一直蔓延到云端,往上看则是粗犷高大的超级石柱,同样有好多层阶梯在往上延伸,一直到没入上面的云层。
不过那是云嘛?
不断在蠕动,在翻滚……到底是紫灰色还是单纯的灰色……感觉应该更像是雾气?
等等,这不会是灰雾吧?
后知后觉,艾米莉终于有点怕了。
灰雾当今已经不被人们当做威胁,因为有艾莎的例子,还有那些海上航路的例子都证明了人类王国已经掌握了稳定驱逐灰雾的手段。
但艾米莉也没少看那些灰雾纪元的故事,尤其是她最最崇拜的母亲——艾苏恩-希茨菲尔在灰雾中冒险战斗的故事,她当然很清楚灰雾什么,更明白这东西对凡人来说有多危险。
很可疑……为什么在女王姐姐的梦里会有灰雾?
还有这座神殿又是什么情况?
这是先祖之灵给女王姐姐返潮的记忆吗?
是女王姐姐的祖先经历的事?
一边惊奇的在宽敞平台上四处跑动,这个台阶摸摸,那个柱子摸摸,艾米莉为这种新奇体验兴奋不已。
践行了想法,又学会了一种新技能,她心中的喜悦还要甚于别的孩子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几乎压抑不住要欢笑出来。
不过,这里应该是姐姐的梦境。
姐姐人呢?
玩着玩着,艾米莉逐渐意识到不对。
这台阶太大太宽,又是如此的长,如此的神秘,月光照亮的平台上除了自己以外什么人都没有,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吗?
就在她这么想的同时,下方依稀传来一阵动静。
好像是有人在上楼。
很慢,但很有节奏感。
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跑带平台边缘探头下去,艾米莉吃惊的看到,她的女王姐姐也就是艾尔温,此时正穿着一套华贵而又漂亮的纯白宫裙,头戴一顶华丽的不像话的大王冠,手持烛台,正顺着台阶往上面爬。
艾尔温的步调节奏很慢,但爬的速度却一点不慢,很快就跨上平台,看那架势是要继续往上面走。
“姐姐?”
“女王姐姐?”
艾米莉赶紧跟上去,她跟在艾尔温身边小声呼唤她,但艾尔温就像听不见,双眼一直呆板的看着前方。
哦……忘记是妈妈还是乌鸦老师说过的,做梦的人总是浑浑噩噩,意识和清醒时截然不同。
所以这种事情,至少在进行过程中是不要指望艾尔温提供什么帮助——女王姐姐肯定是不可能和艾米莉交流,在她的视角她只是在浑浑噩噩的做梦罢了。
只能靠我自己看么。
嘴角抽搐,艾米莉突然发现自己肩膀上担子很重。
这个趋势,姐姐好像要一直往上走……
上面有什么?
那片灰雾让人不安,即使现在看到的东西也足够和姐姐交差了,要不要出去把她叫起来呢?
艾米莉有些举棋不定,而艾尔温却没有给她更多反应时间,在即将靠近上面的氤氲雾气时身影就像鬼魅一般闪烁了一下,一个突进就钻进去了。
这!
事到如今也只能跟上去了,艾米莉咬牙,昂着脑袋也往里冲。
灰雾里的能见度很低。
看不清方向。
但还好有艾尔温,美丽的女王端着烛台,烛台上插着一只白色的大蜡烛,那火焰一只在稳定的燃烧,将她的身段照映出来,也给艾米莉指明的方向。
因为这雾气诡异的不像话——理论上来说有往上走的台阶做参照是不可能迷路的,但是不管她转向那个方向,脚下台阶总是往上。
多亏能看到人,她才没有在灰雾里迷路。
这里……
这里好像真的有点可怕啊……
一直这样走一直这样走,艾米莉心里开始打鼓。
如此的空旷。
如此的寂寥。
如此的广袤。
如此的孤独。
真要说有什么魔怪冒出来她反倒不怕了,但只是这样在灰雾里走,就好像要循环走到生命的尽头一样,这种呆板而又死寂的循环让她觉得心里发毛。
女王姐姐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这不像是先祖返潮给她的梦吧……否则她本人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但如果是她自己做的梦,她的衣服怎么会大变样呢?
现实中她穿着睡裙啊,这套裙子我甚至没在她的衣柜里见到过。
更不要说那个烛台……
蜡烛的光很温暖……
总觉得只要被照耀着就不会有事。
持续走了一段时间,就在艾米莉觉得实在无法忍受,想要从梦境抽身苏醒的时候,前方的画面终于变了。
出现了一扇估摸着有将近100米那么高的大门。
没有门板的那种。
墙壁和天顶似乎都是由巨大的石料堆砌而成,同样是被巨大的石柱支撑起来。
搭建工艺说实话有些粗糙,就艾米莉所见,墙壁和石柱上到处都是裂缝痕迹,也是到这里开始,她发现脚下的地面开始凹凸不平,每走几步路总是能踩到一些脱落的石块。
这让她不得不更小心的落脚,因此速度大大拖慢,一下子就被艾尔温甩出了十几米远。
不是坏事,因为她迅速发现,那黑洞洞的巨大门框——犹如凶兽之喉的黑暗里居然缓缓走出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你终于来了。”
斗篷人开口,是低沉的女声。
那兜帽上沿都垂到她的鼻子位置了,艾米莉在这个距离只能看清她白色的下巴尖。
如果不是因为这里太空旷,只是轻轻说话都能传出老远的话,自己应该不可能听到那个位置传来的动静。
幸好没跟上。
她心里庆幸,停下脚步躲在灰雾中,依靠身形矮小的优势隐藏自己。
理论上来说,现在梦境里的东西是无法干涉现实之物的。但这地方太诡异,艾米莉稳妥起见不愿意冒险。
就当做对方能看到她,一路这样隐匿行踪跟着好了。
奇怪的斗篷人,她似乎认识艾尔温一样,领着她一路进入“神殿”。
一直到她们在大门里的黑暗中消失,艾米莉才快速跟上去,借助道路两边的巨大石柱做掩护,一路追随。
“这蜡烛的光是如此微弱。”
斗篷人和艾尔温并行,此时正偏头注视着她手中的烛台。
“说明你的血脉已经稀薄到几乎看不到光芒的程度。”
“要是再晚个几代,也许这蜡烛就点不亮了。”
她什么意思?
艾米莉皱眉。
蜡烛?
那蜡烛不是单纯的蜡烛吗?
怎么听她的意思,那蜡烛是女王姐姐的血脉显化?
真是惊了……
艾米莉眼睛瞪的老大。
女王姐姐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吧?
这斗篷人……她是谁啊?
她冒险走的快了一点,窜到两人右侧的阴影里,仔细观察女王的脸。
艾尔温还是那副呆板表情,就像是压根没听到任何动静。
但那烛光却在晃动。
两个人的影子也在地上妖娆舞动起来。
“这里是‘布洛维哈温-牺牲者圣殿’。”
斗篷人却自顾自的继续诉说下去。
“只有哈温家的后裔拿到钥匙才能进来的地方。”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什么人,这点我也没必要对你隐瞒。”
“我的名字是莉卡-哈温。”
“我的母亲是神后之一,按理来说,我们的老祖母是同一个人。”
顿了顿,斗篷人似乎在等待艾尔温回话。
但艾尔温还是一言不发,只有烛光在那疯狂颤动。
“差点忘了。”
轻笑一声,斗篷人对着烛光一弹,指尖搓了一道火光落入女王胸膛。
她整个人便好似被这一下注入了灵魂,表情、眼神瞬间灵动起来,身形颤抖着后退几步,嘴唇微张说不出话。
艾尔温确实被吓到了。
不是……不是说好只是做梦而已嘛?
这从来不曾预想过的场景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的梦?”
左手拿着烛台,她低头看着张开的右手。
“是也不是。”
斗篷人抬头。
“这要看你如何理解你的使命。”
“我的……使命?”
“牺牲者圣殿的建造材料是牺牲者之灵。”
斗篷人转过身去。
“那些看起来像是石料的东西,其实是战争中身死的一切凡灵,是用它们的鲜血和骸骨所聚合铸就。”
什——这么恶心的吗?
艾米莉正趴在柱子后面偷听呢,闻言赶紧松手跳开,还把手放在衣服上用力摩擦。
她没有对牺牲者不尊重的意思。
但鲜血和骸骨……
听起来就好瘆人啊。
“那么。”艾尔温眼神闪烁着,“这座圣殿被铸造出来的目的是?”
斗篷人点头:“封印邪神。”
“封印……邪神?”
艾尔温双眼也瞪大了。
等等,这些灰雾……难道这里就是艾苏恩提到过的“灰雾神殿”?
只能借用咆哮之书和神眼才能抵达的地方?
应该是了……
世界上应该不会有这种巧合,居然存在两个如此神秘又如此相似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灰雾神殿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
“因为你有这个需求。”
斗篷人直言。
“圣殿很早就感受到了你的意志,你想奉献,你想战斗,你想摆脱现实的桎梏,所欠缺的不过是命中注定的钥匙罢了。”
“钥匙?”艾尔温一愣,“什么钥匙?”
“希茨菲尔庄园,守密人家族。”
这下轮到斗篷人不解了。
“你不是因为掌握了这个才进来的吗?”
“母神之所以策划这一切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后裔得到钥匙,既然你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了,那你应该也得到了那枚眼睛才对。”
啊?
如果说之前的内容只是让艾尔温和旁听的艾米莉“有点吃惊”,那她现在说的内容就是让两人“大吃一惊”。
什么东西……
原来守密人家族是专门为神裔所准备的钥匙?
但是我并没有夺走艾苏恩的眼睛……那眼睛依然好好在她身上,按照莉卡的说法我没有这钥匙是进不来的,为什么我现在进来了呢?
几乎是同时,艾尔温和艾米莉都想到了她们商量的“入梦计划”。
所以是因为艾米莉?
艾尔温眼珠子微微颤动一下。
艾米莉-希茨菲尔。
如果钥匙指的是“传承神眼的希茨菲尔”,那艾苏恩现在完全控制住了神眼的力量,她的女儿,是不是可以算作钥匙的一部分?
艾米莉的灵如果和我交融……
一定是这样。
牺牲者圣殿因此判定我获得了资格。
而另一边,艾米莉在反应过来后则是又惊又怒。
什么叫“应该得到了那枚眼睛”?
这说的是妈妈的左眼吧?
她什么意思?
合着妈妈是牺牲品?
妈妈存在的意义就是把眼睛送给哈温的后裔吗?
愤怒、荒谬、恐惧……以及最强烈的难以置信。
艾米莉拒绝承认对方口中的“母神”是那个人。
因为如果是这样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
希茨菲尔和哈温的关系……
一下子就要不同了呀……
“那么,我的使命是什么呢。”
艾尔温克制情绪,问斗篷人。
“哈温的使命,为什么我们会被留下,为什么没有被带上太阳神国,从我的先祖开始就一直对此事抱有巨大的困惑。你能告诉我这原因吗?是因为需要我们抵达这座神殿?”
“正是如此。”
斗篷人点头。
“这里封印着邪神?”
“许多邪神。”
“有多少?”
“当初和神国碰撞的,活下来的,几乎全部都关在这里。”
“那这里是在什么地方?”
艾尔温语气颤抖起来。
这么可怕的一座监牢!
她不敢想象要是这里损毁了会怎么样!
“只存在于虚空。”斗篷人微笑,“只有哈温神族的血脉凝成蜡烛,用那烛光照亮道路才能抵达。”
“至于你的使命,自然是终结这里存在的意义。”
“我……?”
艾尔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你没有听错。”
斗篷人收敛起笑。
“你的使命就是杀死这里关押的所有邪神,带着新世界迎接神国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