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王朝,巴比斯布伦德。”
低沉而又婉转的嗓音飘向草坪,又近距离的传递进……贴着声音主人的耳朵里面。
希茨菲尔庄园,那片墓园,两位女主人坐在阳光下休息,其中身材高挑的那个直接把头靠在另一个的大腿上,双眼紧闭,享受的聆听对方诵读。
太舒服了。
这样的日子我可以过一万年,永远永远持续下去……只要有她在我就可以支撑得住。
是的,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不会有孤独。
“奇怪的名字……”希茨菲尔读到这一段微微蹙眉,因为它听起来过于类似人名了,难道瑟雷斯洲的王国风俗和这边不同?都喜欢用君主的名讳来冠名国家?
“起码念起来不拗口,感觉还行吧。”夏依冰闭着眼睛评价,“后面呢?他们特地把这一段抄录下来肯定有原因。”
这份资料正是被辛德千辛万苦送来的,两人拿来当媒介印证了想法,但内容却没有仔细看完。从回溯中出来后因为精神乏惫就先休息了,休息完希茨菲尔说老闷在卧室里不好,两人就让胡桃准备了吃喝,带到草坪上模拟春游。
纳米亚没有春游这种活动,这也是从希茨菲尔那里听来的说法。
“别急,还有不少。”希茨菲尔一手拿书,一手摸到女人脸上,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子。
“‘巴比斯-布伦德,既是王朝,又是君主。他是东方神国最后一任国王,他的祖辈曾经统帅舰队和瑟兰人在海上展开纷争,如果不是那个人崛起太快,布伦德本有机会成为四海共主’。”
“这个四海说的是哪四海?”夏依冰睁眼。
“应该是……伊卡洛林到瑟雷斯中间这算一片海,然后北极和南极算两片海,剩下来的就是瑟雷斯的更东方,伊卡洛林的更西方,那里应该还有片海。”
希茨菲尔估算到一半自己笑了:“也有可能只是笼统的说法而已,古代文献的数字记载当不得真的。”
瑟兰语在某种程度上和她的母语很像,而她的母语亦有这种“三九作代数”的用法,所以她不打算在这种细节上费多少心思。
“要是尤西里安在就好了。”夏依冰鼻子被捏住,只能发出瓮声瓮气的滑稽声音,“这种野史她懂得最多,我不理解为什么她不愿意留下来帮忙。”
“这是很难理解的事吗。”希茨菲尔稍微加大点力道,语气变得干巴巴的,“你不会忘了她在战争中失去了什么吧……嗯?”
“别捏了……我就是抱怨下而已……疼!”
实际上根本不会疼。
撇撇嘴,希茨菲尔松开她,双手捧书,继续诉读上面的内容。
“‘瑟雷斯人勇武好斗,但最重诺言。这种风潮侧面阻碍了瑟雷斯人拥抱真实战争的步调,他们习惯于摆开方阵做正面冲杀,往返三次,分出胜负’。”
那他们确实打不过瑟兰人。
希茨菲尔想。
根据其他文献记述,伊卡洛林这片大陆是从远古打到近代,也就灰雾出现后消灭了战争,其他时间都是在战乱和统合的过程中,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而瑟雷斯人呢?他们的战争听起来也太文雅了,就只是双方聚集起来正面搏斗,有的时候还要“斗将”,这当然打不过狡诈多——哦应该说足智多谋的瑟兰人。
“缺乏竞争。”夏依冰评价,“伊卡洛林不是没有类似的例子,那多半是因为血缘相近而导致的。”
比如一些联盟国,一个松散的大国由十几个小国共同组成。因为这一点它是松散的,它的权力无法汇聚起来形成有效的力量抵御外敌。但同时它又是稳固的,相比其他共同存在这么多国家的地缘,至少他们还能结盟,而这都是因为这些国家的统治阶层互相有通婚。
就算逼不得已要互相攻伐了,你意识到战场上的敌人可能是你的某位亲族,那一般情况下就不会下什么死手。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们的国家名称才那么长吧。”希茨菲尔翘起眉毛,“这上面居然用了‘神国’来形容布伦德家族……我不理解,他们难道也拥有神吗?”
“给我看看!”
夏依冰朝上伸手一抓,强行把羊皮卷从希茨菲尔手中夺了过来。
希茨菲尔不满的捏住她的面颊又扯又搓,但都没能阻止她用变形的嗓音念出后面的字。
“‘东方神国巴比斯-布伦德……他们位于比瑟兰还要遥远的东方,这意味着他们比瑟兰更早看到太阳……’”
“我现在很肯定这段话的原作者是个瑟雷斯人。”夏依冰说,“这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有谁会将不懂变通的战争洗白为“道德”?
还非要把时间循环这种自然现象分个先后出来?
已知世界是一个球,那假如从今天早上开始算,伊卡洛林的太阳就总是比其他地方更早出来。
这也是可以分先后的么?简直是诡辩嘛……不是瑟雷斯人不可能这样记述历史的,其中为自己开脱的强调未免太明显了,在夏依冰看来这样的内容根本毫无价值。
“把它给我!”希茨菲尔还想抢回羊皮纸卷,“那是送来给你的么!……给我!”
“你别急……‘瑟雷斯人输掉了和瑟兰的战争,作为惩罚,瑟雷斯人被封绝了所有的海上通道,他们不被允许出海,不被允许和海外来往,曾经象征自由的海洋化身牢笼困住了他们,他们不断的请求不断的忏悔,但都没有打动那个冷酷的家伙,在长达近半个世纪的时光中瑟雷斯人就像被历史遗忘了一样,但也正因为如此,那里才保留了最多的真相……’”
一口气快速念完这一段,夏依冰一个翻身,故意用背部把少女顶翻,然后蛮横的把上半身压在她的小肚子上,很是舒服的崴了两下。
这是把我当床了?
希茨菲尔就算脾气再好,被这样骑脸嘲讽也会不满,她早就发现了夏依冰会利用她的性格估计撩她,目的就是逼她生气。
因为对方认为她生气的样子非常可爱,让人忍不住的想激发出来。
也许我该多生点气……否则一味忍让下去她只会越来越过分。
但是,该怎么生呢?
躺在毛毛刺刺的草坪上,同时感受着后背传来的细微瘙痒和小腹的重压,希茨菲尔想了想,还是坐起来,把女人的脑袋放到大腿上枕好。
夏依冰这下愣住了,她抬头翻眼,正对上少女投下的温柔目光。
“长不大的你……对你真是发不起火呢……”
伸手帮对方理了理发丝,希茨菲尔无奈的笑了。
“说出来并不怕被你笑话。自从她……在那之后,我就想着要对每个认识的人……我要把和他们相处的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因为我们都不同了。”
“我也不能因此就对你差别对待。”
“你还是没走出来。”夏依冰叹气。
她知道,这应该是冷迪斯和萝瑞尔,那两个人的离去给少女造成的影响太深。
很难说这属于“伤害”,因为两个人的离去都带来了一些深远的意义,希茨菲尔在这种意义中更进一步的成长了,成熟了,但她肯定是不好受的。
就像之前在回溯里,希茨菲尔表达了对“永生”的恐惧。
正是因为她老想着“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看待”,这种恐惧才会这么深啊……
至于说差别对待,那不过是她所持有的诸多美德中最基础的一个罢了。她不喜欢双重标准,她不会因为我的时间和她一样就觉得伤害我、无视我也无所谓,不会觉得“因为有充足的时间来处理感情关系,所以怎么忽略都不要紧的”。
所以她一并也把这种“珍视”给了我。
而我却总想着——
真头疼啊……
夏依冰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最擅长理解人心的人却总是受到最多的伤害。她这样我真的压力好大,就连欺负她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
“我觉得有人帮我念要更省力些。”
脸蛋发红,夏依冰开始自己的表演。
她把羊皮纸卷又递还给少女,“还是你来吧,你的声音也更好听些。”
本来情绪上的小插曲也就到此为止了,但夏依冰敏锐发现了希茨菲尔在接过纸卷后嘴角翘起的那一丝丝弧度。
嗯?
她是在故意利用我的愧疚心理——
发现了真相,女人这下气坏了。她一个翻身将少女扑倒,在她的惊呼中骑在她身上,双手掐住她腰间的痒痒肉开始发力。
希茨菲尔一开始还试图反抗,丢了纸卷也要来掐她,但很快就在交锋中败下阵来,双手瘫在脑袋边一副投降的架势,一边颤抖忍笑一边求饶。
“好了……我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
“别掐了……太痒……要受不了……了……”
“哈哈……我错了……”
“下次不敢了……啊……!”
一直掐到她求饶认错,夏依冰才松手起来。
低下头,看着瘫痪在草坪上,发丝散乱,气喘吁吁的美丽少女,她突然觉得这种体验也挺不错的。
等等。
想到另一种可能,她心头的火热瞬间冷却下来。
她不会是为了让我不要生出愧疚心理才故意的吧……?
但是这样一来未免要思考的东西也太多了?我甚至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她真正的意图,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还在发呆,身体却已经被拉过来抱住。
“升华之后才能明白,爱是一种很肤浅的东西。”
希茨菲尔轻声说道。
“情绪由始至终无法脱离血肉的操纵,但血会冷,爱到疯狂,那个极致的另一面就是分开。”
“所以我就……我想学着换一些方法去对待你,至少不要那么一成不变……我想要把它升格成另一种层面的东西……”
“你不用担心什么,因为每一个我都是我。”
“我只属于你。”
“我也只愿意被你这样欺负……”
“你知道吗。”
刚一开口,夏依冰就察觉到自己的嗓音有多沙哑。
“我一点都不讨厌这种‘被愚弄’的感觉。”
那既然自己被愚弄了,愚弄自己的人一定付出更多代价才行。
在春意盎然的草坪上狠狠惩罚了始作俑者,两人拿着东西回屋沐浴,出来后夏依冰发现少女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
米色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小领带。暗红色的折叠裙一如既往的拖到脚踝,下面是一双浅棕登山靴,这搭配头上应该还有顶帽子。
“差不多可以试试看了。”
希茨菲尔举着羊皮卷对她说道。
“虽然记录的不全,但这也可以作为一次尝试。”
“我会试着将目前为止发现的‘秘史’填充到蚀渊里去,如果有效,那这个问题就真能解了。”
“我和你一起?”夏依冰伸手去拿外套。
“不需要。”希茨菲尔摇头,“反正在影夜中距离没什么意义……马普思带了一队人去瑟雷斯洲探查情况了,你去帮他们,预防反扑。”
戴伦特能看出来日蚀的动向不对劲,她当然也能。别看她们基本上没怎么在外界现身,显得她们有些“不务正业”,但实际上只要是被影夜覆盖的地区,她们到场只需一瞬。
一如艾米莉当初从妈妈那里听来的说法,“你可在影中遁行,无拘无束”。
“我有预感,有些人还没有死心。”
夏依冰眯眼,“我不认为蚀渊是一种自然现象。”
“有那根发丝,即使想这么认为也不行的。”
希茨菲尔抿起唇,伸手立掌。
夏依冰也立掌,和她轻轻拍了下手。
然后两只手紧贴在一起交错手指,十指紧紧相扣在一起。
“要当心哦……”
“知道。”
“遇到危险我会立刻借用‘长夏’,但同样的,你那边遇到什么也别心急,我可以把眼睛借给你的。”
“知道……我们总是背对着嘛。”
相视一笑,下一刻,两人站立的位置炸开两朵黑色火焰。
那火转瞬即逝,迅速融入脚下的暗影,从偌大庄园里消失掉了。
……在暗影中遁行了不知多远,夏依冰只瞄准最远的东方,感应着戴伦特所持有的“机械人偶”在什么位置。
这间隙她也没有闲着,她行使另一半的权柄借用神眼,和她一起浏览着被影夜包裹下的“过去”,在短短几秒内就洞察了东征船队的一系列遭遇,知道了“灰藻菌”的存在。
“由人变的?”
“这倒稀奇了……”
再把注意力凝聚一点,她一眼看穿了云层和空间,一枚暗金色的妖异眼瞳仿佛出现在了失落大陆的最上方,直直钉在那片城市废墟的西部地区,钉在正在和阿什莉激动诉说什么的巨人身上。
“艾苏恩,你能看到这家伙吗。”
“我能……我已经在尝试修补蚀渊了,好消息,资料有效。”
身处遥远的世界彼端,两人竟然直接借用影夜交流。
这是合乎逻辑的操作——影夜收容了万灵的梦境,那它亦成了梦境本身,是无梦之梦,另类的梦界。它的存在就相当于身处各地的所有生灵同时将灵念投注到一个神秘空间里——或者干脆用互联网当例子。
那她们当然可以这么干。
不这么干才是暴殄天物。
“我听到它的说法了……布伦德家族和艾门哈温的约定,尤西里安从来没说过这些事情。”
“导师的记忆不完整吧,而且从资料上看,布伦德家族是真正的罪民,神国当初就没有在他们身上投注太多精力,也许她根本就把这事忘了。”
“它的话有可信度吗。”
“可以看阿什莉后面怎么问它。”
希茨菲尔也是有些感慨。
为了生存下来不惜把自己变成灰藻菌这样卑微的怪物,而矛盾的易燃性和耐高温特性都是为了点燃自己吸引女神……这做法不能说参考了“灯塔计划”,二者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区别在于,一边是困在纳米亚想要呼叫援军。一边是被困在灰雾里渴求救援。
立场摆在这,她只会和后者共情。觉得不管他们是为了赎罪也好还是活下来也好,这种做法值得肯定和尊重。
“大发现,不是吗。”
那边传来女人的轻笑。
“资料上说瑟雷斯因为封闭的原因留下了更原始的真相……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些灰藻菌能提供多少媒介,我现在都不敢想了。”
“还是要当心。”
希茨菲尔皱眉提醒她。
“多用我的眼睛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捣乱么?”
“没有,都是我们的人,一个邪徒也看不到。”
那就奇怪了。
希茨菲尔心里嘀咕起来。
影夜之下没有秘密,这件事本身也是秘密的啊……
就连很多朋友都不知道这回事的,怎么邪徒好像比他们还清楚影夜的能力,到现在就是缩着不露头呢。
各地是抓了一些人,但他们都算不上重量级角色。
尤其是不死者舰队到现在还没有露头。
他们到底是躲在残存的灰雾当中,还是已经通过灰雾遁行去了另一个世界?
心里的紧迫感越来越浓。
希茨菲尔看向漆黑的蚀渊,只希望未来不要像它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