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梵,指的应该就是夏天的司辰,红龙女王柯梵。
这些字会是对方留下的么。
夏依冰也紧随其后出现在烽火台上,这两人的挪移效率都太高,速度快到连提前动身的灰藻菌都没跟上来。
她走到妻子身边,蹲下来看着她抚摸的刻字,眉头紧蹙道:“这么说,瑟雷斯洲曾经受到过‘夏天’庇护?”
在《第一个百年》的回溯画面中,她们目睹了“阿霍因”的死亡,目睹了“柯梵”和剩下的姐妹分道扬镳,目睹“艾默菈”追随“柯梵”而去,只有“哈拉蒂妮”一个人留下镇守四季。
她们已经知道了,当时只有“艾默菈”和“哈拉蒂妮”是纯洁的。另外两人要么受到严重的污染要么已经被某种怪物替代。
阿霍因的死亡可能是假象,那不过是扮演阿霍因和柯梵的怪物想要误导剩下的两人,让她们误以为“告死的钟声已经应验”、“在下一次钟声响起之前整个世界是安全的”——它们应该是希望艾默菈和哈拉蒂妮能放松警惕,然后伺机潜伏着要杀死她们,就像它们曾经对阿霍因和柯梵做过的那样,取代她们。
而柯梵当时出走的方向,正是西边。
世界是一个球,如果海洋没法阻挡她的脚步,她一直向西,那她是有不小的概率来到这瑟雷斯洲,也许在被折叠的时间中,这片失落大陆就是由她统治。
“冕下。”
伴随呼唤,一簇簇灰藻溪流攀附上高塔,在烽火台上汇聚成巨人模样。
这里地方太小了点,它不敢把这副身躯弄的太大。但它还记得这位女神要求它“尽量增加自己的数量”,所以它采取了一个折中法子:汇聚的部分变成类似蛇一样的身躯,从它的腰部一直往下蔓延,呈螺旋状缠绕整座高塔。
“你知道柯梵吗。”希茨菲尔拍拍手站起来,第一个问题就叫巨人脸色一变。
“您说柯梵殿下……能随意制造干旱焦土的柯梵殿下?”
“没错,夏之龙柯梵,就是她,她曾经是你们的王?”
否则应该不至于是这样的称呼,而且听语气巨人畏惧柯梵还要胜过尊敬自己,那柯梵一定是在这些“瑟雷斯人”的心里留下过痕迹,她肯定对瑟雷斯洲,对这里的人做过什么。
“柯梵殿下是我们之所以能幸存下来的关键。”
到底是神经单元被强化了,巨人居然也开始使用稍微复杂的语法,“像我们变成这个样子,以及我们用自身保存火种和点燃烽火,就是受到柯梵殿下的指引和提示。”
“你们很尊敬她?”希茨菲尔问。
“非常尊敬!”
“那她是怎么输的?有那样强大的神裔带领,你们是怎么被欲念畸……怎么被欲念魔神毁掉了文明?”
“这正是殿下高明的地方了。”灰藻巨人有些得意,“那种肤浅的东西是不可能击倒我们的,这应该是殿下故意的——故意让这里看起来被毁,但实际上却保存了几乎每个人,让我们有希望看到今天!看到您的到来!”
这很奇怪。
夏依冰蹙眉。
在她看来,外界正史里所记载的内容确确实实是不全面的。
正史中没有对折叠的描述,里面写道“拉瑟雷士是最先被灰雾吞噬的大陆”、“几乎在灰雾降临的一瞬间就失守了”。
没有人对此有任何意见,这或许是因为瑟雷斯人在灰雾降临时依然不被神国承认,他们依然被强行封锁在这块土地上,不光难以听到外界信息,自身内部的情况也传不出去。
所以对这里的记录才那么稀少,就连大陆名称都翻译歪了。
但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呢?夏依冰认为瑟雷斯可能并不是“灰雾刚降临就失守的”。
它是抵抗过的,只不过它抵抗的过程被浓缩到了一瞬间——被收容进了折叠的时间裂缝里。就好像她和希茨菲尔之前两次回溯的秘史,从第一个百年到第三个百年,也许瑟雷斯人在那段夹缝中切实战斗了这么长时间。
而灰藻菌巨人的这番话也算证实了她的猜测——不管瑟雷斯人战斗了多久吧!好歹他们是顽抗过的,他们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被征服了的!
但是这就很奇怪……因为在假设里“柯梵”是敌人,是怪物变的,她和灰雾邪神应该是一边的,如果她当时来到了瑟雷斯洲,以她的身份和力量肯定会被捧上高位。
那她干嘛要领导瑟雷斯洲这样顽强的战斗下去呢?
她不是应该尽量多搞破坏,多发布一些昏庸的政令,导致瑟雷斯人迅速在灰雾侵蚀中迷失自我,更迅速的被污染吗?
灰藻菌的存在方式确实惊悚,但和那些真正失去神智的怪物相比,这还远远算不上污染。
那柯梵干嘛要做这种事呢?
身为一个叛徒,她干嘛要帮助自己背叛的一方战斗、并且把意志传下来呢,这样做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
除非……这刻字根本就不是柯梵写的!
在历史中帮助瑟雷斯人抵抗邪恶的司辰不是柯梵,而是追随她一道的艾默菈!
和“怪物柯梵”相比,艾默菈才是真正想要保存希望火种的人!她也许使用了某种手段控制或者杀死了“柯梵”,然后假借“柯梵”的名义统治了这里!
而另一边,希茨菲尔则在想灰藻巨人话里的漏洞。
或许也不应该说是漏洞吧……对方的层次没那么高,知道的秘密不多,会有“故意输掉蛰伏下来保存火种”这样的想法也不能怪它。
肯定不是故意输的。
别的不说,就光自己在灰雾神殿里看到的回溯,蓝裙女人调换密码书最终关的画面……这就直接点明了瑟雷斯人失败的原因。
他们被暗算了。
不管当时统筹他们的司辰是哪一位,她显然都没想过会在这种小细节上栽跟头。
也许她是希望能一直带领这些人坚守下去等待神国的,但因为蓝裙女人的小花招,她输掉了那场邪神游戏,这不光导致她自己败亡,也拉上了整个瑟雷斯与她合葬。
叹息一声,希茨菲尔想说如果事情是这样发展的,那自己并没有怪她的想法。
如果没有那位司辰来到瑟雷斯帮这里战斗,作为早早就被神国抛弃的罪民,这里的人肯定抵抗不了多长时间。
她是有功的。
败亡并非她的罪责,更应该将负面情绪投注给奸诈狡猾的蓝裙女人。
双生女神的优势在这种关头体现无疑,希茨菲尔和夏依冰两人分别在计算不同的事,但得出的结果她们却能通过“神秘”彼此分享。
她们同时看向火坑底部的那行刻字,思索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要相信我。]
[不要相信柯梵的火焰。]
从语气上来猜,它看起来真的很像遗言。
而且是那种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的遗言,写下它的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或者快要失去意识,赶紧把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信息写下来,想要让那些在乎的人看到,以警示他们。
【这里有两种可能。】
希茨菲尔在“神秘”中留下心声。
【第一种,带领瑟雷斯人战斗的司辰是柯梵,她和阿霍因不是被怪物替换了,只是污染程度太深,偶尔才能恢复清醒。】
【那阿霍因就是真死了?】夏依冰不太赞同这个猜测,【不对吧?那告死钟声怎么解释,柯梵当时离开难道不是为了诱骗艾默菈和哈拉蒂妮去追自己?】
春夏已死,只要秋冬也离开维多利亚港,远离圣橡树宫,四季的平衡就会彻底打破,从四季开始时间的规律也要紊乱起来,这很可能会产生一系列灾难性后果,导致纳米亚在折叠时间里彻底被污染。
【我只是描述一种可能而已。】
希茨菲尔说。
【如果是这样,那这段留言肯定是给哈拉蒂妮的了。】夏依冰想了想,【艾默菈一直跟着她的,她要死了艾默菈应该也没救,四条龙只剩冬天了,只能留给哈拉蒂妮。】
【第二种可能就是你刚才想的,领导瑟雷斯的司辰是艾默菈。】希茨菲尔点头。
【如果是这一种,嘿……这段留言也是留给哈拉蒂妮。】
她们都认为不管过程如何,这段遗言的结果,那个目的肯定都是为了提醒哈拉蒂妮,让她不要被邪神欺骗。
真正的关键人物,还是那个蓝裙女人。
蓝裙女人……修奈特-哈里!
没人知道她活了多久,但哪怕只通过调换密码书的那幕场景,希茨菲尔都能确定她最起码也有两百多岁。
她活着走出了折叠纪元!
不光在折叠纪元里帮助灰雾兴风作浪,一手导演了拉瑟雷士——甚至很可能是两位司辰的败亡,而且活着从折叠中走出,又继续导演了其他一系列邪灾事件!
死灵城西格兰特是她的杰作!
智慧禁果……黑蒙之蛇也是她在推动!
哈里藏书馆,卡西米尔和梦仙女母子,沃伦-福德被复活成傀儡,无数灾厄背后都有她的裙摆若隐若现!
那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呢……修奈特-哈里才是日蚀教会的灵魂人物?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两人表情都很凝重。
而且还有一点最重要的,这可恶的女人也是黑色头发!
黑头发!和她们在起源之地捡到的发丝颜色相同!
【普通人可去不了那种地方……】
夏依冰通过“神秘”提醒希茨菲尔。
【我知道。】
希茨菲尔微微抿唇。
【要么像当时的我们一样,被母树认可。要么干脆就和母树有亲缘关系,才有可能到那里去。】
这第一种方法其实是不如第二种的,影夜女神的道路走的可谓胆战心惊,中途哪怕踏错一步,两人早就被母树吃了。
而亲缘关系……
最古老的那棵母树被艾门-哈温吃了,那她的子嗣也就等于是母树的子嗣,是纳米亚这个世界的子嗣!
哪怕后续冒出来的新生母树是被影夜吃了,起源之地也依然承认这个身份,持有这种资格的人依然可以在那片地界来去自如。
甚至可以不惊动影夜。
因为在纳米亚看来,在影夜看来,她们都是一脉相承,她们都是同源的亲族……
那就只能是,神裔了吧。
就像她们一开始怀疑发丝的主人是哈拉蒂妮。
只有神裔才能做到这一点。
只有神裔这样做,她们才差不多可以接受。
但这里的发现带来了一个新问题,一个更严峻一万倍的问题——冬之女王哈拉蒂妮和哈里藏书馆的馆主、不死者舰队现任的首领修奈特-哈里,是否可能是同一个人?
她们都是黑头发。
她们应该都活着走出了折叠纪元。
两人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哈拉蒂妮活着却不联系她们也不帮助她们,反而暗地里去起源之地搞小动作——蚀渊之灾可能就是对方引出来的。
但如果她们根本就是一个人,这些疑惑就有解了。
【真的是她么……】
夏依冰终于理解为什么很多时候希茨菲尔明明猜到了真相却不想说了,实在是渗人,渗人到不是亲眼见证,哪怕猜到了也不想信的程度。
【如果她们是一个人,那在后续的第二个百年、第三个百年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希茨菲尔脸色也不好看。
【发生了某些事,导致哈拉蒂妮彻底转投另一边……她不再信任艾门-哈温,而是要借助灰雾展开一些……一些……】
她没想下去,但夏依冰知道她想说什么。
展开什么?
展开报复!
不然还能是什么?
一个心智还不成熟的小女孩,你身为母亲,把她丢到如此凶险的战场上,让她连续三次目睹见证了姐妹惨死。
她难道不会觉得不理解你么?
难道不会觉得“为什么你还是不来”、“为什么你要放任这一切发生”的么?
这种憎恨她们可太熟悉了……多得是,尹瑟尔如此,冷迪斯也如此!
冷迪斯曾经也是那样坚定的信徒呢!
但是坚信的代价是家破人亡。
他就动摇了。
悔恨了。
而信仰从来不该是凌驾人欲之上的东西。
所以这些人的背叛,在她们看来是能理解的。
不至于说要原谅他们犯下的罪,但他们因为这种原因才背叛,你很难去指责他们,说“为什么你们不愿当圣人”。
怎么可能这样要求啊……
断然没有这样要求的道理……
夏依冰都能模拟出哈拉蒂妮最后的念头。
她不是觉得万物终将会凋零么?
一如注定融化的冰晶雪花……
那太阳有一天会熄灭!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么!?
既然太阳总是要死的,神国也总是要走向灭亡,那何必要等那么久呢?
与其让这样的战争继续走下去,继续诞生更多智慧,让这些智慧承受痛苦,还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划上句号!
就由我哈拉蒂妮来主导黄昏!
那四季之末!
时间的终焉!
【我觉得就是这样……】
夏依冰一边摇头一边在心里疯狂乱想。
【肯定是这么一回事……】
【她受刺激太多了……】
【这刻字留言根本没警示到她,反而让她陷入疯狂……】
【她疯掉了……】
【她想报复自己的母亲……】
【她要毁掉纳米亚……】
【她开始觉得结果比过程更重要了……】
【夏,不用想太多。】
希茨菲尔只能安慰她了。
【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说是这么说,但这个希望却很渺茫。
别的不说,那根发丝就是铁证。
这意味着她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将会是神裔,是拥有太阳王血脉和母树认可的“亲族”。
敌人知道的秘密比她们多。
敌人的手段也更多变。
还有灰雾站在她身后虎视眈眈。
按照这个思路去想那至今为止的很多努力根本就白费了,因为在那个人面前,她们根本做不到彻底隐瞒纳米亚在深空的轨迹。
意味着灰雾找到这里的时间会比预计中还要早,早很多很多。
“呼……呼……”
两位女神站在烽火台上脸色凝重的思索着大局。一个脑袋突然从楼道口钻出来,低垂下来喘着粗气。
这该死的楼……这么高……
啊我总算爬上来了……
抬头看看希斯小妈,再看看旁边恭候的灰藻菌巨人,最诚实的阿什莉撇起嘴角:“所以你们……谈到哪一步了?”
“这里的差不多结束了。”
希茨菲尔轻叹一声。
“这个……你。”
“冕下!”巨人谦卑的对她弯腰。
“你在这里施展不开……而且距离把你们全部汇聚到一起还差很多吧?”
“是的,目前还不到万分之一。”
“那肯定不能在这里了,我给你整个下午的时间,你就专门召集同伴,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谨遵您的意志。”
巨人点点头,身体又散成“流沙”席卷消失。
“晚上回家吃饭。”
希茨菲尔对阿什莉点头。
“艾米莉也来,我会做你们最爱吃的红烧牛肉。”
说完,她和夏依冰就被黑火覆盖,伴随炸开的暗黑消失掉了。
“……”
阿什莉皱眉,看看之前她们站的位置。
“……”
然后走到烽火台边缘,看向下面渺小的街道。
“……”
最后扭头,盯着自己耗费老大力气才爬上来的楼梯口,一点一点陷入了沉思。
……
“是吗,那两位接手了!”
傍晚的时候,随着阿什莉回归,将具体消息带回船队,包括戴伦特在内的每个人都大大松了口气。
真好啊……有神依靠的感觉真好啊……
这就是旧时代瑟兰人骄傲的来源吗?
哦,那我确实可以理解他们了,这很难让人不骄傲嘛!
“她们有说会帮这里处理伤员么?”
摩尔急迫的问阿什莉。
“没有。”阿什莉回答,满脸疲惫。
人群愣了下,然后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肯定是忘记了!”
“两位冕下一定是在做很重要的事,这里的小问题肯定没放在心上!”
“但她们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是的!最不济只要提出来,她们知道就一定会来!”
真见鬼……就没人问问我累不累啊!
阿什莉想骂人。
哦,希斯说骂人是不文明的象征。
那我打人总行了吧?
“阿什莉?你干什么?”
摩尔刚和阿曼拍完女神的马屁,一转头就看到女孩站起来,比自己还高一头的阴影恍惚中好似遮天蔽日。
“干什么?”
“揍你!”
一拳砸在时光龙的鼻梁上,舰船顿时又开始鸡飞狗跳。
而在另一边,陆地上,双子女神已经做好了准备。
“麻烦你们了。”
她们看向上方的巨人。
“可能需要你们做出牺牲……”
“这不算牺牲。”
巨人的声音就像闷雷,在空气中传出老远老远。
它现在可太大了……超过百米的身高,即使盘坐下来也无比巨大。两位女神站起来还不如他的小指头高,双方对比尤其强烈。
“反正有些同胞也是要被代谢掉的,能在消失之前为冕下建功,它们其实非常荣幸。”
“那就开始吧。”
“噢!开始点火!”
嗤!
普通的火柴,擦着后丢向前方的浅坑。
浅坑里有一团蠕动的灰藻菌,它们迅速被点燃,顷刻在坑中升起大火。
这是希茨菲尔的目标之一。
她怕那段刻字留言里暗藏阴谋,即点燃灰藻菌会发生不好的事,所以刻意只让它们汇聚出一点用来实验。
然后就是为回溯做准备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在晚饭前看完《第二个百年》。